第458章 重逢


  「師父,泉州到了!」

  馬車外邊,傳來徒兒提醒的聲音,吳曄本來閉著的眼睛猛然睜開。

  車簾掀起,十月的閩南海風帶著特有的咸腥與暖濕氣息撲面而來。吳曄的目光越過前方稀疏的秋日林木,落在遠處那片依山傍海的龐大城郭之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座在午後天光下泛著灰白色澤的堅固城池。城牆高厚,蜿蜒伸展,將大片土地攬入懷中遠非尋常州縣可比。

  這便是泉州羅城,經過本朝百餘年不斷增擴,其規模已極為可觀,雄踞晉江入海口北岸,如巨獸盤踞。城牆上旌旗依稀可見,敵樓雉諜勾勒出剛硬的線條,顯示出此城作為「閩海巨鎮」的軍事地位。然而,最令人震撼的,並非城牆本身,而是城牆之外、晉江寬闊江面及更遠處海中的景象。江海交匯之處,帆檣如林。

  大小舟船密密麻麻,幾乎鋪滿了目力所及的近岸水面。

  有長達十餘丈、船體巍峨如樓、掛著彩色幡旗的「神舟」與「客舟」,那是往來於明州、廣州乃至遠航南洋的朝廷官船與大宋海商旗艦;

  有船身圓闊、桅帆高聳的「木蘭舟」,來自大食(阿拉伯)或注輦國(印度),其帆形制與大宋迥異;更有無數中小型的「舶板」、「釣槽」,靈活地穿梭於大船之間,如同忙碌的蚊納。各色旗幟在略帶腥味的海風中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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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能聽見不同語言的呼喝、號子與鐘鼓之聲混雜著隱約傳來,交織成一曲獨屬於這座港口的喧騰交響泉州,作為大宋在東南最重要的港口,已從唐代「市井十洲人」的盛況,進一步發展成為名副其實的「東方第一大港」。

  朝廷於此設福建路市舶司,專掌海外諸蕃朝貢、貿易、征榷之事。每一歲,由此輸入的金銀、香料、珍寶、藥材不可勝計,輸出的絲綢、瓷器、書籍更是遠播重洋。

  此地匯聚了來自大食、三佛齊、占城、高麗、乃至更遙遠國度的商賈與水手,是大宋海疆上一顆光芒奪目的明珠。

  吳曄當初選擇泉州作為出海的地點,除了因為這個季節從此地出發,最為安全之外。

  還有一點就是知道唯有泉州的造船業,航海業,才能支持得起他瘋狂的夢想。

  「走吧,我們進城!」

  隊伍距離泉州城,還有一段距離。

  吳曄等人需要走上半個時辰左右,才能到達。

  只是他們才走了一會,卻發現去往泉州的官道上,已經站滿了人。

  「岳飛!」

  「師父!」

  水生的聲音,劃破長空,卻讓吳曄本來平靜的心情,顫抖起來。

  他瞬間失去了淡定,掀開帘子,卻見一個黝黑的少年,在路邊大聲歡呼。

  車隊距離他們還有一段距離,可是少年已經迫不及待,直接跳上路邊的一匹馬,朝著他們飛奔過來。「二師兄!」

  「水生!」

  「師兄!」

  吳曄還沒有動作,聽到水生的聲音,幾個小徒弟全都坐不住了。

  他們飛速從馬車裡邊鑽出來,然後朝著水生飛奔而去。

  「小青,閏土,玄鈞!」

  水生看到幾個弟弟,熱淚盈眶。

  他一把抱住幾個師弟,卻見火火板著臉走過來。

  「大師兄,你怎麼沒變黑啊!」

  水生瞧了瞧自己,又瞧了瞧火火,脫口而出。

  他一開口,就給自己惹了個大麻煩,火火沉著臉,順手抄起邊上一人的馬鞭,就要揍這混帳。「大師兄殺人了!」

  水生趕緊繞著馬匹,躲避火火的追殺。

  此時,正好是吳曄下馬的時候,他一邊大喊,一邊朝著吳曄的背後躲去!

  「你給我出來!」

  火火追上來,卻和吳曄撞個滿懷。

  見水生就是繞著吳曄跑,她咬牙切齒。

  周圍的人,早就被他們這般搞怪的動作惹得大笑。

  吳曄也跟著笑,笑得有點傻。

  「好了!」

  他兩個字,便能讓師兄弟二人靜下來。

  水生也十分恭敬,站在吳曄面前。

  吳曄上下打量,有日子沒見,這孩子居然又長高了一些,他今日沒有身穿道袍,而是跟許多福建的水手一樣的裝扮。

  「黑了!」

  「師父,哇……」

  吳曄才拍了拍水生的肩膀,他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哭出來。

  在別人面前,他是個少年有為,能讓許多人信賴和依靠的人,可是在吳曄面前,他永遠只是一個孩子。「你看看你,這麼柔弱,要不出海你就別去了!」

  「師父你說過的,吹出去的牛,就是硬著頭皮也要完成!」

  聽吳曄半是玩笑,半是試探的言語,水生馬上擦去自己的淚水,堅定地看著吳曄。

  「看出來了!」

  他嗬嗬一笑,卻沒有任何再勸說水生改變主意的意思。

  「先生!」

  「師傅!」

  水生一馬當先,卻把整個迎接的隊伍拋到後邊,後來人跟著水生過來,紛紛面見吳曄。

  其中領頭人,是王文卿。

  王文卿雖然算是吳曄的弟子,但吳曄心中對他的濾鏡仍在,所以一般也不拿師父的架子。

  「文卿,你也黑了!」

  王文卿見吳曄的時候,雖然也身穿道袍,可是露出來的地方,色號明顯差了好多。

  他聞言一樂,回:「師傅風采,一如從前,我們雖在閩地,卻也經常聽到師傅的消息!」

  「不說汴梁,北地,師傅就是遊歷閩地,也能留下傳奇!」

  「閩地,青溪縣的消息,你們也知道?」

  吳曄聞言,登時明白青溪縣的事情,他們也有耳聞。

  「先生剛剛落地杭州,就有消息了,咱們這些人走南闖北,秘密的事打聽不到,若您去哪這種消息都沒有,那就太小看咱們了!」

  「而且,青溪縣的事,鬧得很大,州府里的大人,如今也在瑟瑟發抖,就怕先生怪罪。」

  說話的人是薛公素,多日不見。他此時已經有了半官方的身份。

  他的話不無道理,閩商出去做生意,浙閩這條道路,也是他們常走的商路之一。

  吳曄南下,是早就決定好的行程。

  薛公素等人無需特意打聽,留一下自然有消息傳遞迴來。

  商人,本來也是古代最可靠的情報渠道之一。

  他朝著吳曄拱手:「下官薛公素,見過通真先生。」

  「下官呼延慶,見過通真先生!」

  呼延慶也上前,給吳曄打招呼。

  在一眾老熟人里,就他的地位頗為尷尬。

  他本是聯金抗遼的擁護者,是站在吳曄對立面的人,可誰知道吳曄三言兩語,居然將他拉到自己陣營這邊。

  但如果說真是吳曄陣營的人,其實也說不上。

  因為通真先生從未與他聯繫過,甚至還不如他以前的老上司跟他聯繫多。

  可因為吳曄幫他說話的關係,他也不可能再回到原來的陣營。

  所以他站在這裡,屬於里外不是人的角色,顯得十分尷尬。

  「呼延將軍!」

  吳曄抱拳,給足了呼延慶的面子。

  「先生,先生……」

  除了呼延慶,泉州的地方官員,也全部都來了。

  「先生,先生……」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隊穿著各色官服的人,在幾個吏員的引導下,正沿著官道快步走來。為首的是個年約四旬、麵皮白淨、留著三縷長髯的文官,頭戴展腳襆頭,身著緋色公服,腰束金帶,看品級不低,應是泉州本地的重要官員。他身後跟著七八人,有穿綠袍的,有穿青袍的,還有穿著武官服飾的,顯然是泉州州衙及附屬各司的主要官員。

  那為首文官走到近前,滿面堆笑,遠遠便拱手作揖,聲音洪亮中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與恭敬:「下官泉州知州蘇燁,聞知通真先生法駕蒞臨,特率州衙同僚,前來迎迓!先生一路辛苦!」泉州知州蘇燁?

  吳曄目光微動此人他略有耳聞,政和二年進士,歷任州縣,頗有幹才,尤其擅長理財,故而能在這天下稅賦重地、外貿樞紐擔任知州。觀其氣度,倒不像是個庸碌之輩。

  「蘇大人,貧道奉旨前來,為我大宋出海新大陸的船隊送行,未來的日子還要麻煩諸位!」一個小小的知州,本不應該讓吳曄如此客氣。

  可他也明白,這類的地頭蛇,給予基本的尊重沒有任何問題。

  蘇燁見吳曄如此謙恭,對這位素未謀面的天下第一道士,印象同樣十分好。

  同時,他也鬆了一口氣。

  要知道,吳曄在睦州的表現,可不是如今的樣子,從青溪縣出來之後,睦州的知州和其他人物,趕緊去攔截,迎接吳曄。

  可是在這位面前,睦州幾乎所有的大人物,都被吳曄訓斥了一頓。

  當時通真先生的威風,可是被許多人看在眼裡。

  而且眾人也知道,睦州的知州前程肯定完蛋了,因為吳曄是真的能上達天聽,且能讓皇帝言聽計從的人物。

  由此可見,此人千萬不能招惹,他雖然在朝廷也有背景,且與這位道人不算對付。

  可這時候,他也絲毫不敢怠慢吳曄。

  「先生,請去館驛小住,等下官為您接風,具體的事務再談不遲!」

  吳曄頷首,道了一句:「善!」

  然後拉著水生上了馬車。

  「出海的事情,準備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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