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逼上梁山
「哦?」吳曄恰到好處地露出幾分訝異與關注的神色,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錢掌柜身上,仿佛饒有興致,
「竟有此事?錢東家不妨細說,也好讓蘇大人與本座心中有個數。若真有此等駭人聽聞之事藏匿於泉州城內,那這滌盪妖氛、清除六天故氣,便更顯急迫了。」
他這一開口,等於直接接過了話頭,給了錢掌柜繼續往下說的「許可」,也堵住了蘇燁可能試圖「從長計議」、「稍後再議」的推托之詞。
蘇燁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能說出什麼,只是臉色更沉了幾分,看向錢掌柜的眼神帶著一絲隱晦的警告和審視。
他明白這些人的心思自己要調任的消息,想來已經傳出去了。
官場上的情況就是如此,雖然許多調任看起來十分突然,但對於有門路的人而言,一切都是有跡可循。這幾年泉州的知州,都只干一年左右,就被調任。
這導致了最近幾任知府,在地方上都沒有太大的話語權。
他雖然去處不錯,未來想必前程也不可限量。
可是對於這些海商世家的本地大戶而言,一個離開泉州的知府大家可以不得罪你,卻也不用太害怕你。很明顯,比起他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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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曄的身份,毫無疑問更值得巴結。
不說他身份尊貴,就是吳曄許諾給的好處,也是實實在在的。
想通這層關係,蘇燁突然覺得自己身上的焦躁也消失了,乾脆破罐子破摔,不再言語。
「錢掌柜,但說無妨!」
「咱們今日只是聊天,舉報,真相自然要由蘇大人定奪!」
吳曄看了蘇燁一眼,眼神中帶著一點複雜。
蘇燁早就放棄抵抗,只是點頭同意。
錢掌柜得了吳曄支持,說起一樁故事:
「說來也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那時小人剛接手家裡的一小部分南洋香料生意,常與幾位同行往來。
其中有一位,姓蔡,名喚蔡老四,專做南洋的龍涎香、胡椒並些稀罕樹脂買賣,家底頗豐,在城東有處大宅子,為人嘛……看著也還算和氣,就是篤信鬼神,尤其信一位……嗯據說是什麼【大蟒神】。」「大蟒神?」有人低聲疑惑。
「對,就是大蟒神!」
錢掌柜肯定道,
「這蔡老四祖上據說就是閩地山民,後來才遷到海邊做買賣,但家裡一直偷偷供著這尊神。據他自己酒後吹噓,說是他家能發跡,全賴這大蟒神保佑,尤其是在海上,能避風浪,引財寶。他家裡常年設著一個隱秘的香堂,不許外人進,就供奉著這尊神,說是以黑石雕成的大蟒,盤繞如山,看著就疹人。」
吳曄靜靜聽著,手指在膝上輕輕敲擊。
「大蟒神」……閩地古越族遺風,山民多有崇蛇、以蛇為圖騰或守護神的習俗,這倒不算稀奇。但若與「殺人祭祀」聯繫起來……
錢掌柜繼續道:
「那一年,蔡老四有一條船在南洋遇上了大風暴,同行的幾條船都折了,就他家的船,雖然破損嚴重,卻奇蹟般地漂了回來,船上的貴重香料也損失不大。
蔡老四認為是【大蟒神】顯靈,要大大還願。他擺了幾日流水席,請了我們幾個相熟的吃酒。席間他喝得多了,話也就沒了把門……」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臉上露出幾分適時的驚懼:
「他拉著我說,這次能平安歸來,全靠他心誠,給大蟒神獻上了最上等的【血食】……我當時沒在意,還打趣他是不是宰了十頭牛。
他卻醉眼朦朧地搖頭,神秘兮兮地湊到我耳邊,噴著酒氣說……說牛算什麼,他獻的是一對【金童玉女】,要未滿十歲的,模樣周正的,在神像前……在神像前活取了心肝供奉,才能平息風浪,引回財路……
廳內瞬間寂靜下來,落針可聞。許多人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驚駭和厭惡。
蘇燁的眉頭已經擰成了疙瘩。
「我那時只當他是喝多了胡吹大氣,嚇唬人。」
錢掌柜聲音有些發顫,
「可後來……後來我聽說,就在他那船出事前兩個月,泉州城裡確有一戶外來逃荒的人家,帶著一雙七八歲的兒女,在碼頭附近賃了間破屋住下,想找點活計。
沒過多久,那家人就不見了,街坊都說可能是又逃荒去了別處,或者……遇了拐子。
我當時心裡就咯噔一下,但也沒敢往那處想。直到那天酒宴之後,我越想越不對,那家人的一雙兒女,年紀模樣,似乎……似乎都對得上蔡老四酒後說的【金童玉女】。」
許是這件事實在駭人聽聞,在場針落可聞。
蘇燁的眉毛都擠成一個川字,整個人臉色特別難看。
泉州士紳,海商很多,今天到來的這些,大多數都是信仰媽祖的信徒,可是這萬商雲集的泉州,自然有各種各樣的人選。
其中他說的這位蔡老四,也是蘇燁認識的其中一位。
那平日裡看似和善的商人,居然是大蟒神的信徒,這個消息讓蘇燁十分不喜。
吳曄看著蘇燁差點擰出水的臉色,笑了,這個知州大人,大抵是十分難受的。
在與殺人祭祀強關聯的神中,蛇神(大蟒神)和「棱睜神」(獰瞪鬼)的名字出現是最頻繁的,當然其他神靈也有,比如後世著名的五通神,在朝廷改造並且納入正統體系之前,其實多少也有些不好的傳說。然後就是巫術信仰中的地方「社公」、「公王」,還有很敏感的,被會昌滅佛驅走後,但留下許多極端儀軌的密……,和地方上的南法融合而形成的采牲教等等。
這些信仰藉助血腥儀式,以達成類似求財,借壽之類的目的。
其中大蟒神算是一個非常經典的邪派,容不得蘇燁開脫。
這位大人的表現,十分有趣啊!
只聽蘇燁說:「你可有證據?」
「大人,只要您一查就該知道蔡老四身邊,每年都有失蹤的童男童女……」
「而且,他既然還在泉州,必然是還供著那尊邪神!」
蘇燁被一句話給懟回去,
等他陰沉得可怕,他深吸一口氣,看著身邊的吳曄,通真先生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此事,不能耽擱,也不能糊弄。
若是吳曄參他一本,恐怕他會非常難受。
「來人,給我去查一查,如果蔡老四真如此喪盡天良,本官絕不姑息!」
手下的衙役帶著命令前去。
吳曄卻繼續鼓勵剩下的士紳,商戶繼續爆料。
「大人,我也有個消息……」
「大人,我有話說……」
「我也知道一樁事,與那東街的……」
在泉州這個地方,別的可以缺,邪教徒是真的不缺。
一來是因為雖然此地沒有本土的太邪惡的神靈信仰,但這裡畢竟集合了幾乎福建路所有地方人,流量的聚集,必然帶來許多亂七八糟的信仰。
這些信仰不融合於主流,他們也不敢跟在睦州青溪縣那種山區那般囂張,只是默默地發展。在這裡,每天都有人來,有人走。
這帶來的人口流動,是封建社會中十分少見的。
而人來人往,消失個人對於地方的統治者而言,壓根是無法統計的事情。
或者說,某些低賤的人,在統治者眼中不算人。
他們在權衡利弊之中,被權衡掉了。
吳曄感受著身邊,蘇燁的忝在明滅咆哮……
他的憤怒和不甘,表面上完全看不出來。
也許正如薛公素暗示,警告中一樣,某些人在求取前程的過程中,也曾經做過類似的事情。同類被清算,總是讓人難受的。
吳曄瞭然,卻篤定蘇燁不敢糊弄自己。
雖然朝廷沒有明說,但吳曄下來,本身就帶著欽差的性質。
他回去跟皇帝說一聲,哪怕沒有證據,也足夠讓蘇燁的政治前途盡毀,連蔡京都救不了他。所以不管蘇大人想不想,他終究被逼上梁山。
最後,蘇大人深吸一口氣,咬牙道:
「查,辦!」
他這兩個字下去,許多事情就已經塵埃落定。
蘇燁說完,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十分難受。
「蘇大人能正本清源,貧道回去,一定給大人好好奏上一本!」
吳曄也知道,不能將人逼得太急,所以許下一個承諾。
蘇燁聞言,臉上頓時多了幾分歡喜。
吳曄舉薦,這份承諾的份量,比起他弟弟找蔡京推薦還要重得多。
可是他也明白,比起弟弟,吳曄並非自己人,他也上不了對方的船。
不過能得通真先生輕輕推上一把,他去往建州的路,會好走許多。
「先生,另外一部分人,怎麼處置?」
蘇燁想著,事情反正也這樣了,不如再問問另外一批人的處理。
吳曄沉吟,蘇燁指的另外一部分人,就不是華夏人了。
泉州這個地方,常年也住著不少外國人,他們主要分成「白蕃」與「黑蕃」,
其中白蕃主要指來自阿拉伯半島、波斯(伊朗)、中亞乃至北非、歐洲等地,膚色較白的商人。其中以阿拉伯和波斯穆斯林商人為主體,人數最多,影響力也最大。
黑蕃成分較為複雜,主要指來自南亞(如印度)、東南亞(如三佛齊,即蘇門答臘)以及東非等地,膚色較深的商人。
這些人並非大宋子民,也藏著不少邪門的信仰。
吳曄甚至知道,這些文明中,有多少見不得人的玩意,在後世的千年後依然流傳且下限極低。他臉上露出厭惡之色,道:
「難道我大宋的國土上,外來人,還能免俗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