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超度


  祭旗已畢,那面飽飲罪人鮮血、紋路殷紅如火的深青旌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四個大漢抓扯著旗幟,卻被海風吹得差點連人帶旗一起飛走。

  旗面上的日月山海嘉禾圖案,在血光的映襯下,更顯威嚴神秘。

  吳曄深吸一口氣,空氣中仍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氣,與海風的咸腥混雜。

  罪犯的屍體,已經被快速處理,沒有人給他們收屍,因為信仰邪神往往都是一家人一起的。能給他們收屍的家人,也早就銀鐺入獄。

  該死的,死了!

  剩下的,最低也是個流放三千里的命運。

  可是邪穢已除,旌旗已立!

  卻還有一些人的事情,吳曄認為還沒結束。

  

  他回頭看著那些被他擺在明處的屍骨,這些人就是邪神祭祀的受害者。

  他們中有些人已經無法辨認身份了,有些人卻還能找到歸處。

  可是在這個時代,哪怕他們還有親人,卻未必能有團聚的機緣。

  所以吳曄最後的一步,就是為這些受害者善後。

  「邪穢已除,旌旗已立!然,逝者已矣,冤魂何安?今,貧道吳曄再設清醮,超度亡魂,慰藉生者,告慰天地!」

  「貧道將這些亡者屍骨示眾,乃是希望他們親眼看著那些殺了他們的人,報應不爽如今惡人已除,貧道未來當妥當安排這些屍骨。

  如其中有能找到歸處者,貧道負責出資,送回故土入土為安,若沒辦法找到歸處者,貧道也將妥善處置!」

  他此話一出,圍觀群眾譁然。

  華夏人講究入土為安,吳曄將這些受害者的屍骨放出來展示,本來有許多人不滿。

  可是他說明理由之後,卻將這場儀式進行了一個完美的閉環。

  負責給人收屍,可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許多被信奉巫術和邪神的信徒殺害的受害人,都是來自於異鄉的可憐人。

  想要找到,並且將他們的屍骨送回故鄉,可是一件勞民傷財的事。

  這其中耗費的,並不僅僅是錢財,而是心力。

  通真先生以國師之尊,就算只是給人超度,收斂屍骨,別人也會念著他的好。

  耗費心力將人送回故土,入土為安,那才能見證他的真心。

  「道長慈悲!」

  「國師慈悲!」

  「通真先生仁德!」

  百姓的呼喊聲,起初是零星幾點,隨即匯聚成一片感佩的浪潮。那些原本對展示遺骨有所微詞的人,此刻也恍然大悟,面露愧色,繼而轉為更深的敬重。

  將受害者遺骨示眾,不是為了褻瀆,而是為了讓亡魂親眼見證仇人伏法,以慰冤屈;之後更要耗費心力錢財,送其魂歸故里,入土為安。

  此等周全心思,深厚仁德,如何不令人動容?許多心軟的老者婦人,已是再次垂淚,這次卻是感動的淚水。

  吳曄不再多言,轉身走向那臨時搭建的、擺放著徒弟們已經收放好的受害者的遺骨。

  祭以素白幔帳圍攏,上設香花燈水果等供養,氣氛肅穆哀戚。

  他再次淨手、焚香,神情莊重悲憫。這一次,不再是先前祭旗時的殺伐決斷,而是透著道門特有的清淨與超然。

  「設壇,起醮。」吳曄清喝一聲。

  隨行的道士弟子們早已準備就緒。

  他們迅速在祭前另設一小型法壇,鋪設青布,安置香爐、淨瓶、法劍、令旗、笏板、符紙、硃砂、清水、米糧等物。又有樂工就位,手持笙、簫、管、笛、雲鑼、鐃鈸等法器,肅立待命。

  吳曄立於法壇主位,先向東方(道教認為東方為長生之方,主超度)三禮,繼而拈香禱告。念畢,他將香插入爐中,煙氣筆直上升。

  吳曄腦海中回憶著道教超度的科儀法事,道教的超度,基本上有幾個階段,其中在佛教傳入之前,就已經有了處理亡魂的儀式和觀念,後來佛教和道教在相互競爭的過程中,道教的亡魂科儀,也有了超度的觀念。

  魏晉南北朝的上清派、靈寶派經典中,就有了通過存思、服氣、符咒幫助亡魂「鍊形」、「受化更生」的觀念,這後來發展成為超度科儀的核心一「鍊度」。

  但此時吳曄要做的科儀,卻又和前人不同。

  雷法對於道教的影響,是體現在方方面面的。

  在雷法出現之前,道士的身份在科儀裡邊,更多是一個溝通者的身份。

  法師替代施主溝通天地,祈求天神庇護,救度;

  而雷法後的時代,法師在科儀中的位置,卻變得更加重要。

  雷法的理論中,神仙本身就是燕所化,是規則的人格化。

  以內煉為根基,以體內的小宇宙,調動外界的大宇宙,從而召神遣將,完成科儀。

  ………今臣吳曄,虔設清醮,上……」

  吳曄立於法壇主位,啟師請聖已畢,開始誦念《太上洞玄靈寶救苦拔罪妙經》等經文,並焚化「攝召符」,以自身真悉混合符力,意存慈悲,召喚十方無主孤魂、特別是現場這些受害者的亡魂,前來壇前接受濟度。

  他開口誦經,聲音清越而莊嚴,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在肅穆的海風中傳開。

  起初,無論是官員、士紳還是普通百姓,都只是覺得這位國師誦經的腔調古樸莊嚴,與尋常道士有所不同,更顯玄奧。

  然而,當經文進行到攝召孤魂的段落時,吳曄的唱韻陡然一變!

  那是一種古老、蒼勁、又帶著獨特婉轉起伏的腔調,咬字發音與官話、汴梁口音迥異,卻讓在場絕大多數泉州本地人,以及不少閩地出身的商賈、船工、乃至軍士,瞬間豎起了耳朵,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驚愕神色。

  「………蕩蕩遊魂,何處留存。三魂早將七魄來臨。河邊野處,廟宇村莊。宮廷牢獄,墳墓山林。虛驚怪異,失落真魂。今敕山神五道,游路將軍,當方土地,家宅灶君。

  吾今差汝,著意搜尋。收魂附體,助起精神。天門開,地門開,千里童子送魂來。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這分明是道教的《收魂咒》,但吳曄此刻誦念的,並非標準的道門官話雅音,而是帶著濃郁閩地特色、更準確說,是泉州、漳州一帶底層民間法教、師公道士做法事時常用的那種夾雜著古越語遺存、發音獨特的閩南語唱腔!

  甚至,他還根據記憶,糅合了一絲後世閩南道教「做功德」時特有的、被稱為「牽曲」或「哭調」的悲憫唱法,使得整段咒文在莊嚴中,更透出一股直擊人心的悲愴與召喚之力!

  一個高道,他科儀做得多好,都是理所當然的。

  人們震驚的不是科儀本身,而是吳曄的唱腔,他居然會閩地的語言?

  這一手閩南唱腔,可著實讓許多人百感交集。

  吳曄用閩南語唱韻,讓周圍的百姓,登時生出一種親切的感覺,閩南文化相對而言,並不屬於中土的主流文化。

  除了一些來到閩南傳教的道士,不得已融入本地,發展出屬於本土的唱腔。

  一個生在江西,生活在汴梁的高道,沒必要去學習這樣的語言。

  「先生有心了呀!」

  陳守義雖然不信道教,可卻能感受到吳曄的誠意。

  這份誠意,也得到了周圍人的認可。

  林火火屬於給師傅打下手的道士,道教並不重男輕女,所以女道士同樣可以主持齋醮科儀。她分心聽到周圍人的議論,再看看吳曄,有種無奈的感覺。

  天才自有天才的驕傲,火火雖然和吳曄感情極好,卻也總有一些想要跟師父對比的想法。

  比如這次去河北,她自己做下了很多事,以一介女流之身,卻將地方上的關係打點得明明白白。可是她也不得不承認,她比起吳曄來,卻差了太多。

  比如師父什麼時候學的閩南語,她完全不知道。

  而吳曄收攏人心的手段,也讓她不得不佩服,吳曄這場展會,完全是一開始就安排好的一個局。目的是為了定下善惡之分,也為了收買人心。

  可如果一個人哪怕只是為了收買人心,能做到師父這個份上,也是大妖若城。

  她嘆了一口氣,服了,學吧,輸給自己的師父不丟人。

  道士的一場科儀,也科儀理解成一場戲曲。

  吳曄坐下來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一個多時辰。

  可這三個小時時間,沒有多少人走,大家都靜靜地看著吳曄的表演,並且認真地給他貢獻香火。終於,曲終人散,科儀收場。

  吳曄讓弟子上來,分門別類,將已經整理過的骸骨裝入相應的罐子裡。

  如果完整了,弟子們也按照標準的規矩,入棺!

  「法事圓滿,眾魂暫安。各歸本壇,肅靜寧神。」

  吳曄的聲音略帶沙啞,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圍觀的百姓,無論是本地閩人,還是外來商旅,此刻大多面色肅然,眼中帶著尚未完全褪去的感動與敬沒有人提前離去,即使儀式已畢,他們也仿佛被一種無形的力量釘在原地,直到吳曄開口,才仿佛大夢初醒。

  「道長慈悲!」

  「國師功德無量!」

  感恩的呼喊再次響起,這一次更加整齊,也少了最初的狂熱,多了發自內心的誠摯。

  許多人對著吳曄的方向,或是那些收斂好的遺骨,遙遙行禮。

  吳曄只感覺到,前所未有的香火,朝他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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