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完蛋了,完蛋了


  蒲宗敏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著緊閉的大門,仿佛能感受到門外那些沉默而充滿惡意的目光,如同實質的針刺,穿透門板扎在他的背上。

  他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不是因為勞累,而是因為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懼。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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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從今天一早出門藩坊里的氣氛就如此古怪;

  為什麼那個向來瞧不起他但至少維持表面客氣的阿拉伯鄰居,會用那種毫不掩飾的厭惡眼神看他,甚至不屑於掩飾;

  為什麼一路回來,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番商面孔,都帶著一種混合了鄙夷、警惕、疏離甚至幸災樂禍的神情。

  不是因為他出身不夠高貴,不是因為他生意做得不夠大,而是因為一一他是個「告密者」,是個為了向宋人官府獻媚、為了那點可憐的賞賜,就出賣了「自己人」的叛徒!

  哪怕他出賣的,是那些祭祀邪神、在宋人律法下也罪該萬死的傢伙。

  但在這些同為「外人」、在異國他鄉抱團取暖的番商眼中,性質完全不同。

  今天你能為了賞賜出賣那些「瘋子」,明天你是不是就能為了更大的利益,出賣我們任何人?在宋人的地盤上,一個不被同胞信任、甚至被同胞憎惡的番商,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苦心經營數年的關係網、情報網、在藩坊中勉強建立起來的那點威望和立足之地,全部毀於一旦。

  而且,他住在這裡,已經不安全了。

  蒲宗敏無法想像,當那些來自同一個地方的人想起他祖宗們的光榮傳統,會如何對付他這個沒有根基的……

  他必須離開這裡,至少,要獲得離開藩人巷,去別的地方居住的可能。

  想到求救,他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剛才恨不得殺了他的吳曄,沒錯,吳曄。

  蒲宗敏思來想去,好像只有吳曄能幫他一把。

  只要對方一句話,他搬離藩人巷,以宋人的身份住在泉州,就等於擺脫了外國人的身份。

  那樣的話,他就不用再在意這些番商的想法,甚至可以以人上人的姿態,去藐視那些嫉妒他的人。蒲宗敏突然意識到,他自己被利益蒙蔽了雙眼。

  本來他來泉州,最核心的訴求就是成為宋人,擺脫外商的身份,搬離藩人巷。

  可是因為南大陸的誘惑實在太大了,以至於他都忘記了自己的訴求。

  或者說,他以為只要自己背叛得足夠好,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他懊惱,但至少他沒有真的得罪吳曄,一切都來得及。

  蒲宗敏對管事說:

  「你馬上準備一些禮物,咱們再去館驛!」

  蒲老爺才剛剛回到居所,卻又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拜訪吳曄。

  管事似乎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趕緊去準備禮物。

  過一會,蒲宗敏等到管事的回覆,匆匆坐上了去往吳曄住處的驢車。

  他的驢車穿過藩人巷,卻見幾乎所有人都在冷冷地看著他。

  不屑,嘲諷。

  聰明人的決裂,從來不需要大張旗鼓。

  同樣,聰明人之間的宣戰,也是無聲無息的。

  蒲宗敏知道,那些人一定會對付他,不一定是以武力的方式,也許是通過商業上的孤立,達到報復的目的。

  可是他不敢賭,他現在周邊全是敵人。

  所以他用最快的速度,趕往館驛。

  「通真先生不在!」

  當聽到館驛的小吏回復的時候,蒲宗敏人都懵逼了。

  在這個緊要關頭,他人怎麼就不在了?

  「先生去哪了,您可知道?」

  蒲宗敏連忙追問,對方撇了撇嘴,沒有說話。

  蒲宗敏趕緊給管事示意,管事將一貫錢,送到對方手中。

  對方這才喜笑顏開,道:

  「先生已經去水師的軍營里了!」

  「這幾日就是我大宋船隊出海的日子,那可是要準備做個大道場的,這不是朝廷禮部的官員,還有其他人都住到軍營里去了。

  從今天起,到大船出海,先生就不出來了!」

  蒲宗敏感覺,有人用巨大的錘子狠狠砸了他的腦袋。

  他一個趣趄,差點跌倒,好在管事眼疾手快,扶住他。

  吳曄閉關去了,他怎麼辦?

  自己今天這一切,可都是他造成的,他不能不管自己啊。

  蒲宗敏這時候才徹底慌了,他問清楚確定吳曄已經帶著所有人搬進水軍營地,徹底慌了神。接下來,他又火急火燎的,去往水軍營地。

  可是如他預料一般,他吃了個閉門羹。

  「軍事重地,你一個番商在此鬼鬼祟祟,還不趕緊滾?」

  「大人,行個方便,您看這些……「

  「我就求您給我帶句話,就跟先生說我有急事求見!」

  「你還敢賄賂,信不信我砍死你!」

  「我家將軍說了,擅闖軍營者,格殺勿論!」

  守護的士兵舉起手中的長槍,就要動手。

  這蒲宗敏是徹底絕望了,他看著軍營裡邊,人來人往。

  因為要舉行科儀的緣故,禮部的人,還有地方上的官員,早就將所有的心力投入那場代表皇帝的儀式中這一切看起來都沒毛病,但蒲宗敏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可是僅僅隔了一道牆,卻仿如陰陽兩隔。

  蒲宗敏不甘心,在外邊對著軍營大聲喊:

  「通真先生,蒲宗敏求見!」

  他的聲音淹沒在風中,卻沒有留下一點痕跡留下來。

  蒲宗敏絕望了,此時,他身邊的管事提醒他。

  「老爺,既然先生這邊行不通要不咱們去蘇老爺那看看?」

  聞言,蒲宗敏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點頭。

  二人匆忙遠去驢車漸漸走遠。

  他們卻沒發現,蒲宗敏找不到的吳曄,還有他想要找的蘇燁,都在水軍營地,而且目送這馬車離開。「國師大人,您為何對此人如此惡意?」

  「是因為他出賣同族,所以顯得小人嗎?」

  蘇燁其實對吳曄的做法,也十分不解。

  吳曄在泉州的日子雖然短,可相處下來他大抵也是了解吳曄的。雖然吳曄跟他政治立場不算相合,可是你不得不承認,通真先生從某方面來說,算得上正人君子。

  他雖然有手段,可也有底線。

  所以對一個人莫名的敵意,是他怎麼也想不通的。

  吳曄聞言笑著搖頭,道:

  「小人有小人的用法,他在別的地方小人,卻與我方便,我何必針對他?」

  「至於此人,純乃惡狼一條,他的運星中,隱約有壞我國運的悉,貧道不喜!」

  「所以乾脆斷他前路,讓他離開泉州,便算是為我大宋祈一點機緣罷了!」

  吳曄這個回答很玄學,卻讓蘇燁打了一個寒顫。

  正因為很不合理,所以解釋起這件事來,才顯得很合理。

  吳曄雖然展現過很多神奇的本事,尤其是預言,向來是言者必中。

  可是他在生活中,一般很少應用預言的手段,可通真先生說此人不行,蘇燁對蒲宗敏的印象,也跟著變得很差。

  這種印象的改變,沒有任何道理,就是吳曄積累下來的威信,對他的影響。

  此人不能留在泉州,吳曄只給蘇燁這麼一點提示。

  蘇燁卻已經領會了先生的精神,他就算政治立場跟吳曄不太對付,卻也沒到為了一個外國商人,卻得罪吳曄的程度。

  在吳曄和蘇燁聊天之間,蒲宗敏的命運已經被定下來。

  過一會,蘇燁拱手作揖,離開水師營地。

  吳曄來到營地,並非故意避開蒲宗敏,而是早有計劃。

  宋人出海,乃是國之大事,禮不可廢。

  他可以不去主持所謂的周天大醮,卻想用自己所學的東西,親自為徒兒做一場祈福。

  雖然從他的認知里,這樣的東西,安慰更多過於實際作用。

  可是人總要相信一些玄學上的東西,因為生活中已經有太多的無可奈何,人活得清醒,並不見得是好事。

  既然吳曄決定不了水生的未來,那他真心希望有個高維度的存在,能夠庇護自己的弟子。

  既然蒲宗敏的事情已經解決了,吳曄轉身,做最後的準備去了。

  泉州衙門。

  蒲宗敏在衙門門口,終於等到了從營地回來的蘇燁。

  蘇燁見他失魂落魄的模樣,心知肚明,他沒有多言語,只是故作不知。

  「撲通」一聲,蒲宗敏竟是在泉州府衙門口,當著往來胥吏和路人的面,直接跪倒在了蘇燁面前,聲音帶著哭腔,涕淚橫流:

  「知府大人!蘇大人!您可一定要救救小人!救救小人一家老小啊!」

  他這副全然不顧體面的模樣,讓蘇燁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心中對吳曄的判斷更信了幾分一一此人心性不穩,急功近利,遇事則慌,確非可託付重任之輩。

  他不動聲色地側身避了避,示意左右胥吏將蒲宗敏扶起,語氣平淡中帶著一絲疏離:

  「蒲掌柜這是何故?有何冤情,可入內細說,在此哭喊,成何體統?」

  「小人實在不想如此,可是如今我危在旦夕,只有大人能救得了我,小人已經在此等候大人多時,還望大人垂憐我立下功勞的份上,救救小人!」

  蒲宗敏身如篩糠,語氣卑微,朝著蘇燁三跪九叩。

  他卻不知,越是這樣,蘇燁對他,就越是瞧不上。

  「進來吧!」

  蘇燁已知吳曄的心意,自然也知道該如何應對這等小人。

  他轉身去了府里,蒲宗敏趕緊跟上去。

  他卻不知,正是因為他鬧出來的動靜,更多有心人將這些看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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