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眾叛親離


  蒲宗敏只覺得一股熱血「嗡」地一下直衝頭頂,耳中似乎有驚雷炸響,眼前一陣發黑。

  他臉上那刻意維持的、近乎諂媚的笑容,此刻像劣質的陶釉一樣,片片龜裂、剝落,露出底下因極度失望和羞辱而扭曲僵硬的底色。

  為什麼吳曄會區別對待?

  這是他腦子裡平明盤旋的問題,在這個問題的折磨下。

  他對吳曄產生了滔天滔天的恨意,這種恨意沒有理由。

  哪怕其實吳曄從頭到尾都沒有承諾過,他能夠通過舉報獲得海圖。

  可是認知錯位,卻給他帶來極大的痛苦。

  吳曄臉上那抹平淡的、仿佛萬事皆在掌握的淺笑,此刻在他眼中,比最鋒利的彎刀還要刺人。他的漠然,比其他的情緒更能挑釁道蒲宗敏。

  可是他也明白,吳曄有資格漠視眾生,在他們家族的傳說中,他們的民族流浪了許多年。

  s͎͎t͎͎o͎͎5͎͎5͎͎.c͎͎o͎͎m為您帶來最新的小說進展

  他們走過很多地方,但宋卻是他們見過最為富饒的國都。

  所以他們家族,才會改了姓,也要拚命融入這個國都,然後從它龐大的身軀上,汲取生存的養分。他們寄生,是為了利益。

  可蒲宗敏卻看到一個可能是能改變他們蒲家,甚至整個族群的機會,被吳曄攥在手裡,卻不分享給他。他憤怒,恨不得殺了眼前的異端、道士。

  可是他也明白,跟他比起來,對方才是真正的權貴,是哪怕他們家族真如他們所想像中一樣,獲取足夠的地位,也依然比不上眼前人。

  「您看小人來的時候喝了點酒,有些胡言亂語了!」

  蒲宗敏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給吳曄,雖然早就沒有一開始的演技。

  「蒲掌柜能如此深明大義,顧全大局,甚好。既如此,便回去靜候朝廷的正式文書和賞賜吧。本座還有些許俗務,就不多留蒲掌柜了。」

  這是明確的送客了。

  「是……小人,告退。」

  蒲宗敏朝著吳曄深深一揖,然後略帶狼狽的,起身告辭。

  吳曄今日給他的壓力實在太大了,也讓她真正見識到,什麼叫做大人物的高不可攀。

  不是報復,也不是刁難。

  而是漠視!

  這份漠視才是真正刺激人的。

  「師父,就這樣算了?」

  水生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看見吳曄對待對方的態度,有些不解。

  師父不是說這些人不可信呢,怎麼下手不狠一點?

  「已經可以了!」

  吳曄笑了笑他對於蒲宗敏的報復,其實已經開始了,只是問題還沒變得嚴重起來而已。

  他不可能真的殺了蒲宗敏,他其實沒有犯什麼錯。

  吳曄的目標,就是打斷蒲宗敏,乃至整個蒲家在泉州紮根的根基,讓蒲家的名聲臭掉,再也無法在泉州立足。

  泉州,是在廣州被短暫的災難搞得沒落之後,大宋,乃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港口城市。

  蒲家人在未來的十幾二十年,就會逐漸將事業的重心轉移到泉州來。

  並且在泉州努力打拚,最後變成壟斷泉州海貿的龐然大物。

  就連南宋朝廷都要忌憚的存在。

  可是這輩子,他們是想都別想了。

  蒲宗敏毫無疑問,是史書上遺漏的,卻也是蒲家來到這裡探路的人選。

  他在蒲家正式遷來泉州之前,是為了家族打基礎的。

  這樣的人有能力,也有遠見。

  所以在別人還在討論南大陸是不是真的得時候,他已經決定下注了。

  可是吳曄真正對付他的手段,恰恰是利用他的背叛。

  吳曄沒打算要蒲宗敏的命,可是他會打斷蒲家在泉州立足的一切可能。

  無論是官面的,還是民間的!

  他其實不明白,有些事本地人能做,並不等於外國人能做。

  他們那個民族總是,覺得自己是天選之子,卻對自己真正的處境一無所知。

  當然,屬於吳曄的報復,也就到此為止了。

  他不會主動要對方的命,除非對方還繼續作死,想要對他報復。

  吳曄想到此處,嘿嘿一笑,這其實也是有可能的。

  蒲宗敏將自己的恨意隱藏得很好,可是他那瞬間爆發出來的殺意。

  在自己眼裡,就如黑夜的燈火,沒有一點秘密可言。

  一吳曄對於他們的了解,這些人向來對自己的定位沒有個逼數,他會報復自己,那是大概率的事。如果他真的不知死活,吳曄絕不介意,學學朱元璋,將整個蒲家湮滅在歷史的塵埃里。

  蒲宗敏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從館驛出來,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陰森之氣,久久不散。

  自己滿心歡喜的投資,卻變成一場徹底的笑話,蒲宗敏很難接受這樣的自己,所以他將自己的一腔恨意,全部投注在吳曄身上。

  都怪他,都怪他……

  蒲宗敏在自己的僕人面前,並不需要隱瞞自己心中的憤怒。

  自己必須報復他,報復他,只要有機會,他一定會讓吳曄好看!

  蒲宗敏腦海中,屬於魔鬼的念頭,占據了他的所有。

  但走了一會,他逐漸冷靜下來,吳曄的傲慢,卻如同太陽,刺痛了他的同時,他也意識到,對方是太陽。

  他高懸天上,高不可攀。

  自己就算想要報復對方,又能如何?

  難道他一個連宋人的權力都沒有的外國人,遇見一個小官吏都要打點的存在,難道真的能拿吳曄如何?這種無能為力,化成更加狂暴的怒意,他一定要想辦法,讓吳曄好看。

  此時,驢車已經開進藩人巷,蒲宗敏煩躁地打開帘子,卻見路邊的許多鄰居,看見他的樣子,臉上的陰沉之意,更深。

  他還有不解,直到他走到自己家門口的時候,卻發現家裡多了一些東西。

  蘇燁說話算話,他確實將一部分好處,給蒲宗敏兌現了。

  可是這些兌現的東西,卻仿佛一道催命的符咒。

  蒲宗敏登時覺得脊背發涼,猛然將院子的大門關上。

  「你去外邊打聽,剛才有沒有人看到這些東西……」

  蒲宗敏一把推了管事,讓他去外邊為自己打探消息。

  可是,他卻看到管事臉上唯唯諾諾的表情,德納司覺得事情不對勁。

  「怎麼?」

  「大人,其實今天出發前,咱就聽到一些消息?」

  「怎麼說?」

  「坊里流傳,是您舉報的那些人,因為有人看到您去泉州府了!」

  蒲宗敏聞言,兩眼一黑,差點站不穩,身邊的管事趕緊扶他。

  「有人看到我去了泉州府,現在又有人看到我被泉州府送了禮物過來?」

  「這不明擺著告訴別人,是我舉報了那些人?」

  他氣得朝著管事怒吼,身體抖動如篩糠。

  蒲宗敏並不是家族的嫡系,但他們那個民族,對於嫡庶分得那麼明顯,他在家族裡被委以重任,是來泉州打基礎的。

  如果未來廣州的情況繼續惡化下去,蒲家是考慮到全面遷徙泉州的。

  他如果做得好,到那時候,他將會在家族裡占據最重要的位置,甚至取代如今的那一脈,成為家族的話事人也不是不可能。

  泉州,是他的事業。

  而他如今打下來的局面,很不容易。

  他們雖然也是阿拉伯人,但這一支卻和其他人心陽不通,人種不同,所以並不太受老鄉的待見。他這些年小心翼翼的打探情報,一點一點從偏見中穩定住自己的威望。

  當然,也收集了不少情報。

  這些人脈,是他在泉州混下去的基礎,可如果別人知道他因為背叛而獲得好處。

  那麼報復和排擠,一定會隨之而來。

  沒錯,他蒲宗敏舉報的,確實是該死之人,那些人無論放在阿拉伯世界,還是東南亞的世界,主流上他們都是不容於正統的。

  可是,他也明白。

  既然大家在華夏這塊土地上,都叫做外國人。

  那麼你的任何舉報的動作,都是對於這個群體的背叛。

  人們不會再相信你,會防著你,或者乾脆會報復你。

  尤其是阿拉伯世界的族人,他們本來就對蒲家有偏見,如今更加坐實了他們是叛徒的想法。一想到這件事,蒲宗敏的身體,抖如篩糠。

  他已經來不及想著如何報復吳曄……,他現在應該擔心的,是自己的事。

  對於背叛這件事,蒲宗敏並不後悔,可背叛的前提是他以為他能獲得足夠的好處,比如傍上吳曄或者泉州府的大腿,然後迅速從這些外國人中剝離出來,那他完全可以不用在意這些蠻人的不滿。可是,吳曄沒有接受他的投誠,蘇燁對於他的獎勵,也十分敷衍。

  宋人的傲慢遠遠超出他的想像。

  他們跟埃及,希臘,還有羅馬的那些貴族皇帝,完全不同。

  「完了,完……」

  蒲宗敏慌忙之下,打開門,望向藩人巷,卻剛好見過許多阿拉伯兄弟出門,然後帶著諷刺的意味,看著自己。

  不但是阿拉伯人,那些波斯人,還有來自於其他地方的白藩,都用一種戲謔夾雜著惡意的目光,盯著蒲宗敏。

  沒有人跟蒲宗敏說話,也沒有人上前質疑他。

  可無聲的沉默,震耳欲聾。

  完了!

  蒲宗敏臉上,全是灰敗之色,他連忙將大門關上,靠在門上大口大口喘氣。

  至此,他終於明白自己眾叛親離的命運。

  他恐懼,然後腦海中浮現出吳曄那張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