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不安
第487章 不安
在律法不及之處,道德便顯得十分重要。
殺人祭祀之事,你可以以正統,人倫和正義的角度,去驗證它的邪惡。但巫蠱之風,人祭的行為能流傳至今,至少代表它在某個地區,它也是一種當地「合理」的道德規範。
所以想要徹底消除這種陋習,必然是要在道德上驗證它是錯的,然後再以另外一種道德去教化。
朝廷其實也是這麼做的。
不過朝廷的觸手,伸不到最底層的社區中去,在大宋過去百年對巫蠱之風的清掃中,也將最顯眼,最容易去掉的巫蠱風俗去了。
如今剩下的,是最為頑固的部分。
就好比一個人從0分考到八十分很容易,但從八十分提到九十分,九十分提到一百份,所需要的努力,可能是前邊的總和還要多。
這其中的關鍵,就是地方上的人,觀念的轉變。
並且形成趨勢,對這些邪惡的風俗進行打擊,進行壓制。
過往的地方官不是沒想過如此處置,可是地方上不認可,不能改變觀念,他們其實也無處下手。
慢慢的,就沒人去做這個吃力不討好的事。
他們最多只是在出現惡性事件的時候,打壓一番。
可是吳嘩的處置方式不一樣,他未必能改變地方的風俗,但他利用了另外一種武器,名為信仰。
以信仰去規範道德。
卻能起到完全不同的作用。
蘇燁搖搖頭,他想得通這層道理,但能做這件事的人,卻只有吳嘩。
朝廷不是沒有用過吳嘩所用的想法。
比如將正統,類似於道教遷徙到福建來,就是一種潛移默化的教化和改變。
可那太慢了,需要一代一代人去磨,才能將融入地方中。
可是吳嘩不一樣,他是懂得利用自己的身份,將一切的利益最大化的。
他對於媽祖這一系的信徒而言,擁有極大的身份。因為他是真正將媽祖娘娘推到官方層面,成為正統信仰的人。
只要是信媽祖的信徒,對於吳嘩天然擁有極大的好感。
他的要求,信徒們肯定也會滿足。
但吳嘩這還不夠,他並不會濫用自己的地位,去指示別人怎麼做。
他以一種利益交換的方式,先給予眾人好處,再提出自己的要求。
這份要求,比其他給的利益而言,其實微不足道。
只要人們一個念頭稍微改變一下,就能自然而然接受,因為吳嘩的要求,是正義的,不會給他們造成更多的負擔。
人性向善,殺人祭祀本身就是違逆人倫的。
所以聽從先生所言,有好處,卻還不違背良心,還能還了先生的人情。
這簡直一筆無本萬利的買賣。
蘇燁想通了吳嘩的操作,卻只能滿心佩服。
同時,他心裡有些惴惴,因為某些陋習,其實也在他身上發生過。
蘇燁又看向另外一邊的臨水夫人的信徒,閭山的兒郎。
臨水夫人跟媽祖娘娘不同,她的傳說故事跟道門的關係更深一些,跟道教也有一點香火因緣。
只不過閭山是閭山,道教是道教。
福建這個地方信仰頗多,形成教團的卻不見得有多少。
依臨水夫人信仰而形成的閭山派(閭山派有信奉不同的神祇,臨水夫人只是其中的一支,但都拜天師許遜。),他們的組織性比媽祖一系其實還要強大。
而且從唐代起,閭山一系已經被納入正統的信仰體系中。
所以如果說影響力,至少目前為止,還是臨水夫人的信仰是強於媽祖的————
他們因為跟道教的一縷香火,所以相應了吳嘩的號召。
可是閭山跟道教的聯繫並不緊密(以天師許遜為祖師的淨明派,此時並沒有開宗立派,所以攀關係這一條是後世闖山和淨明派的事。)
吳嘩對於臨水夫人一脈的拉攏,也是許以利益為主。
共同的利益,才能帶來長久的關係。
這點不管是放在任何事情上,都沒有毛病。
有了這兩個法脈的支持,吳嘩等於擁有了福建省許多地方的民心。
有了民心基礎,他回到汴梁之後再推行合適的政策,很快就能將這個是解決O
當然,想要一勞永逸不可能。
如果說朝廷用上百年時間將清除巫風從0做到八十多分的話,吳嘩應該能為朝廷,再拿下十分八分。
宴席上,吳嘩跟一群族老推杯換盞,言語溫和。
這些老人看他慢慢從一個身份尊貴的大人物,變成看自己家兒孫的眼神。
這份關愛,又在利益的交換中,生出一些屬於人情味的東西。
宴會吃到日暮西山,才逐漸結束。
吳嘩拿到了他想要的結果,閭山和媽祖家的兒郎也得到了他們想要的承諾。
蘇燁拉著一批邪神信徒回去,這些人都是他的政績。
三方似乎都十分滿意。
「蘇大人,你可要救我啊————」
蘇燁正開心的時候,有人叫了他一聲。
他回頭,才在哪些衣衫檻褸的犯人中,認得一個故人。
聲音劃破夜空,也打碎了蘇燁的好心情。
他臉色大變,緊張地看著前方,吳嘩的轎子距離他還有一段距離。
「閉嘴!」
他給身上的差役使了個眼色,那人迅速被捂嘴,然後沉寂下來。
蘇燁的心臟瘋狂跳動,臉上冷汗直冒。
他再回頭,看著那些熟悉或者不熟悉的犯人,整個人殺意瀰漫。
此時,月亮從雲中飛出來,照亮了每個人的臉。
蘇燁拼命喘氣,然後讓自己平復心情。
此時,他再次看向前方吳嘩的轎子,臉色陰晴不定。
「還好,沒發現!」
蘇燁目送吳嘩的轎子越走越遠,才鬆了一口氣。
隊伍慢慢進入泉州城,送吳嘩的隊伍和知府的隊伍,慢慢散開。
蘇燁臉色陰晴不定,帶著一群人回到州衙門。
他沉著臉,等著手下將剛才說話的人帶過來。
那人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子,渾濁的眼睛裡,透著讓人說不清的穢!
蘇燁記得這雙眼睛,當初他遭遇麻煩的時候,卻曾經求到這個人面前。
此人名為黃法通,當年自己遇著一樁事,差點過不去,所以在別人的引薦之下,找到此人,做了點事。
可是此人不應該在泉州,而是————
「你怎麼會在泉州?」
蘇燁的臉色十分難看,此人出現在泉州,實在出乎他預料,要知道在任何朝代,普通的百姓想要離開原籍,去往其他地方都是很難的事。
而蘇燁,已經很久沒有關注過此人的消息了。
「犯了點事,逃了!」
來人擠出一絲笑容,卻顯得十分尷尬,哪還有當初大師的做派?
蘇燁聞言,差點氣背過去。
他冷笑:「那你怎麼不多殺幾個外鄉人,給你消災化難?」
面對蘇燁的質疑,對方卻以沉默相對。
但他很快跪在地上,求道:「大人,您可一定要救我!」
「小人畢竟跟大人也有過一些交往,大人可不能不念舊情啊!」
「你差點害死本官!」
蘇燁恨不得上去,將這個老貨左右一巴掌,給抽死過去。
「大人,那時候我不叫住你,回到衙門,我連叫你的機會都沒有了!」
那人跪在地上,拼命磕頭,他也顧不得面子,拼命給蘇燁磕頭。
「您可一定要救救我啊,咱們可是有【香火之緣】的!」
他將香火之緣說得很重,蘇燁臉色越發難看。
「香火之緣」四字,如一根冰冷的針,狠狠扎進蘇燁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o
那所謂的「香火之緣」,絕非什麼道門善緣,而是一段隱秘、骯髒、絕不能被任何人知曉的過往!
如今對方以此要挾自己的救命,他又不可能不救!
所以蘇燁深吸一口氣:「我先將你打入大牢,回頭再跟你說到,你記得低調點,別讓人看出端倪!」
對方聞言,臉上馬上露出開心的表情。
等到將人送走,蘇燁的臉陰沉得,能滴水下來。
「你在外邊有沒有聽過我的事?」
「額,大人————」
蘇燁的靈光一閃,轉頭詢問身邊的師爺,師爺猝不及防,一下子跪在地上。
他的表情就是答案,蘇燁絕望地閉上眼睛。
果然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他算不到當年幫他行法的人,居然逃到了泉州。
也沒想到對方居然嘴巴沒把門,傳了些東西出去。
這些謠言對於他而言,可是能要命的。
不過好在,大多數謠言,只是謠言。
「大人,此人斷不可留!」
師爺湊在蘇燁身邊,低聲說道。
蘇燁此時,身體已經在顫抖,他還在為剛才的事情害怕。
聽到師爺的吩咐,他沉下心。
眼中也多了幾分殺意。
「可有把握,不留後患,這些人可是由先生盯著的————」
「大人,正是因為有通真先生盯著,所以咱們動手必須快才行!」
師爺的聲音,讓蘇燁心頭顫動。
他有些猶豫,但想到自己的前程,也顧不上這些了。
師爺見蘇燁默默點頭,喜出望外,然後,他默默退下,從外邊把門關上。
蘇燁心頭狂跳,總覺得自己遺漏了什麼?
他強行平復自己的心情,卻忍不住朝著館驛的方向看了一眼。
吳嘩送完徒弟,也應該走了吧?
此時,館驛。
火火鬼鬼祟祟,敲響了吳嘩的門。
「師父,汴梁的消息,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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