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被壓制的民怨
第486章 被壓制的民怨
在熱鬧沸騰的宴會中,著一股血腥味,顯得十分突兀。
吳嘩回頭,卻見外邊,泉州的兒郎,卻帶著一群人緩緩走來。
宴會頓時寂靜無聲,大傢伙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些被押解上來的男女。
他們大多數衣裳不整,神情或麻木、或驚惶、或帶著詭異的亢奮,許多人身上還帶著血污和傷痕,被粗麻繩捆縛著,踉蹌推搡著帶到空地中央。濃重的血腥味正是從他們中間散發出來,與宴席的酒肉香氣、媽祖廟的香火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詭異氛圍。
宴席上的歡笑聲、勸酒聲戛然而止。
人們驚疑不定地看著這群不速之客,又偷偷望向主座上的吳嘩。幾位作陪的族老、陳老等人,此刻卻緩緩站了起來,神情嚴肅,甚至帶著一種「交差」般的鄭重。
為首的一位林姓族老,鬚髮皆白,在本地德高望重,他先是對吳嘩深深一揖,道:「我們那日與先生詳談,得先生指點,方知道邪神惡習之害,實乃遺禍萬年!
我等不才,卻也發誓學先生,掃那巫蠱惡習,全三天正氣!」
「所以在先生忙碌這段時間,我們聯合陳老,將我們知道的,做過此事的人都找了出來!」
「這些人都是殺人祭祀,為禍一方的禍害!」
「今日特意將他們帶過來,也是希望先生看到我們的誠意!」
這位族老一番話語,吳嘩瞬間瞭然。
難怪大傢伙今天非要將他請到這裡來,原來是遞投名狀。
吳嘩以掃六天故氣,正三天正氣之名,打擊巫蠱信仰中的人祭信仰。
他來福建之後,一系列動作,都是為了這個目的。
不過福建也好,楚地也罷。
這些問題大宋治理了百年,都沒有完全根除,其實就知道他的難辦。
可是難辦在哪?
說白了,就是一句話,皇權不下縣。
既然皇權不下縣,那律法自然也下不了基層,這導致了就算有人想管,在地方上別說地方的百姓反抗,就是不作為,也能讓一個縣太爺兩眼摸瞎,找不到北。
所以就算地方官有心治理,卻成效緩慢。
於是惡性循環之下,就有了如今的局面。
當然,你要說大宋百年的努力是做了無用功,那也不至於。
宋初之時,殺人祭祀的風氣勝過如今十倍,宋一朝連殺帶教化,遷徙道教,佛教入楚地等動作,總算將局面控制在相對可控的範圍。
但剩下來,也意味著他們其實已經是官府很難清除的部分。
只是後來的地方官盤算一下,管這件事的成本和管它會造成的麻煩,完全不成正比。
管好了功勞不大。
管差了,那可不是給對手白白多了一個把柄。
所以上次吳曄殺邪神信徒,已經是福建路這些年來規模最大的清除邪神信徒的活動。
可是等到他看到被人押上來的邪神信徒,才明白自己的路走對了。
果然只有本地人,才能找到這些人。
這些邪神信徒跟摩尼教不一樣,摩尼教的秘密結社,真的是一種嚴密的教團組織。
殺人祭祀,說白了只是一種民俗。
雖然這種民俗十分殘忍,可是沒有人會對自己要舉行某些民俗活動藏著掖著。
所以本地人其實一直都知道某些人在害人。
只是他們不害本地人,只是殺幾個過往的客商,所以也沒有人舉報。
至於地方官,如果不是驚動如吳嘩這種上官,又有誰會真的關心那路邊死亡的一家?
偏偏吳嘩不按常理出牌,按照正常人的邏輯,吳嘩應該是藉助欽差的地位和他本身的權勢,讓地方官去執行自己的意志。
但這樣的結果,大概率就是地方官在吳嘩面前認真一陣子,等他一走,一切都不會改變。
可吳嘩來到地方之後,卻抓住了信仰這個切入點,再以南大陸的海圖做為籌碼,居然真的跟地方上的人打成一片。
他將媽祖和臨水夫人的信徒單拎出來,形成了正統和邪神的對立。
吳嘩看著那些被抓的邪神信徒,心中大定,有他們這次出手,未來他就不用擔心其他了。
很簡單,仇恨是有記憶的,信任也是會破滅的。
當媽祖信徒和間山的兒郎開始站在道教這邊,地方上因為宗親,同鄉而維持的默契,將轟然倒塌。
「這些人,便是我等近日遵照通真先生嚴查淫祀、殺人祭鬼的鈞令,會同各鄉耆老、閭山義士,在沿海各處,特別是些偏僻澳口、荒島、廢祠之中,揪出來的孽障!」
主持宴會的族老,顫顫巍巍地站起來,與參加宴席的諸人說道。
這就是他們送給吳嘩的禮物。
吳嘩聞著空氣中淡淡的血腥味,想來要抓捕這些人,大家都費了不少氣力。
閭山和臨水夫人的信徒,一山一海,幾乎遍布福建路。
吳嘩看到這些投名狀,送走水生的一點淡淡的離愁,也被衝散了。
「這些人,可都有殺人的證據?」
他環顧一圈,目光在那些人身上流連,他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吳嘩最關心的,就是這些人身上殺人的證據。
畢竟在這個時代,為了討好自己,而故意將良人當成殺人犯交給他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先生放心,既然咱們要將他們交給官府,肯定有足夠的證據,咱們才敢抓人!」
閭山一位兒郎嘿嘿一笑,搶先回答了吳嘩的問題。
其他人聞言笑了,笑得十分玩味。
有證據的交給官府,那證據不足的呢?
有些話大家別說透,說透了,就沒意思了————
吳嘩也不是什麼清高的道德先生,這個世界有這個世界生存的法則。
他聽出了其中的意思,卻也沒有表露出任何異常。
「蘇大人,這些人————」
那位族老望向另外一個貴客,自然是泉州知州蘇燁。
雖然已經有了去處,但蘇燁此時至少還是泉州的知府。
他看著那些被民間自發搜出來,連證據都給他找好的邪神信徒,心情複雜。
不過這也是功勞一件,是能夠在皇帝面前露臉的機會。
蘇燁自然不會放棄這個機會,他揮揮手,讓衙役將這些人全部打入大牢。
「是,大人!」衙役們齊聲應諾,如狼似虎般撲上前,將那些捆綁著的男女或推或搡,帶離了這片不久前還瀰漫著歡慶與酒香的空地。哀嚎、求饒、或麻木的沉默伴隨著鐵鏈拖地的刺耳聲響逐漸遠去,去留下略顯寂靜的場面。
「多謝諸位!」
吳嘩起身,朝著眾人拜去。
「先生您說的這是什麼話,難道掃六天故氣,咱們還不能盡一份心裡不成?」
領頭大老者道:「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殺人祭祀本來就是死有餘辜!
只是這些年沒人管,沒人給咱們撐腰,所以咱們才各掃自家門前雪,不去管那外邊的亂七八糟!」
「可人心都是肉長的,咱們也見不得那些人坑害人的行為!」
「想起三年前,有一隊人行道過咱們村子,當時有個孩子挺鬧騰,一點都不像是外來人,村裡的老人都喜歡他!」
「本以為,出了村子,出了泉州,他們就安全了!」
「誰曾想到,過了幾日,咱們就看到山那邊那孩子被掛在山裡的樹上————」
那位老人說道此處,忍不住熱淚盈眶。
這裡的客人,有些是外人,有些是村里人。
聽到老者的回憶,許多人也機器倆那段回憶,當時憤怒的不僅僅是老人們,還有村裡的那些兒郎。
他們發起了一次針對那個地方的械鬥,村和村之間,眾人卻為了一個外鄉人幹了一仗。
老人回憶起這件事,淚流滿面:「咱們也不一定是心疼那個孩子,而是看他們不順眼很久了!」
「咱們打贏了,可是官府趕過來,攔著了,回頭人家殺人沒事,卻把咱們都告發了!」
「他說咱們拜邪神,祭淫祠!」
「娘的,他們殺人就有理了,咱們一心奉媽祖,卻被人當成邪神————」
老人說起此事,睚眥欲裂。
吳嘩和他一起來的客人們,全部沉默了。
而蘇燁則是如芒刺在背,冷汗直冒。
三年前,壓根沒他什麼事,他也不是的泉州知州。
可是媽祖娘娘沒有被抬成正統之前,名不正言不順,確實有不小的可能會被人拿來做文章。
蘇燁都想罵死三年前的同行,他自己惹出來的事端,卻要他來承擔。
不過他也明白了,為何那日他們會爽快答應吳嘩的條件,響應吳嘩的號召。
民間,有放任和漠視殺人祭祀習俗的人。也有看不慣,卻同樣因為習俗而將仇恨放在心中的人。
並不是吳嘩引導他們,他們才去移風易俗,掃六天故氣。
這個世界,固然有習慣了黑暗的人,也有一些人不甘心忍受黑暗,只是欠缺了一點機會。
吳嘩就是那個給他們帶來機會的人,而且,他點燃了人們復仇的欲望。
蘇燁暗自嘆了一口氣,這位通真先生,也不知道是碰巧,還是他早就算計好這一切。
這樣的動作,固然不能將浙閩地區所有的巫蠱習俗都打擊乾淨。
可是這一股風潮,如果引導得好,吳嘩這一年的努力,恐怕勝過過去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