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超越時代的書稿


  實學如何選拔人才,是朝中的大人物應該關心的問題。

  可是國子監,也因為這件事變得忙碌起來。

  國子監里有不少捨生,也在尋找如何學習實學的辦法,他們跟外邊的學生一樣,因為教材和實學難度的問題,變得焦頭爛額。

  不少人雖然也沾了一點實學的光,可是大部分的時間其實還是放在經義上。

  等到他們真的願意去了解,接觸實學,就明白這條路其實一點都不好走。

  甚至,許多人寧願回去研究經義,也不願意再翻那本算學書。

  學生可以逃避,但國子監的諸位官員們,可逃不離這份差事。

  關於實學不管怎麼改革,出教材,出方案,大抵都是由國子監來。

  請到st🌽o55.co🍭m查看完整章節

  國子監的祭酒,名為張邦昌。

  當吳吳準備將東西交給他的時候,腦海中迅速過了他對於這位長者的資料。

  張邦昌,字子能,永靜軍東光人。他出身於一個普通的仕宦家庭,也並沒有太過亮眼的政績。他歷任中書舍人、給事中等清要之職,以「謹畏」著稱,在朝堂上,他沒有靠近任何大人物,屬於沒有靠山的角色。

  不過在國子監祭酒這個位置上,吳昊對於這位大人的評價,還是可以的。

  雖然性子溫和,看似唯唯諾諾,但他對於推動的是科舉改革和學校制度完善,也算是努力了的。只不過在這個大家都講究派系和風骨的時代,張的性格實在談不上討喜。

  他默默做著自己該做的一切,不爭不搶,倒也自在。

  不過吳昊記得吳曄提起張祭酒的時候,眼神中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但這些並不是他應該去想和操心的問題,他更加擔心的是,這些東西交給張大人,會有什麼反應?主要是,吳昊不知道,張大人是如何看待自己,或者自己背後的人。

  張邦昌毫無疑問,是一個沒有派系的人,但沒有派系,不等於沒有立場。

  他醉心於改革科舉,那麼科舉應該如何改革,他想的和吳曄想的,不一定相同。

  國子監衙署之內,張邦昌正伏案批閱一份文卷。

  他是那種仿佛永遠埋在文書堆里的人。

  身量不高,面容清瘦,兩鬢已經斑白,唯有一雙眼睛仍是清亮有神的。

  做國子監祭酒有四個年頭了,不顯山不露水,卻也未出過什麼大紕漏。朝堂上的風雲變幻,他看得分明,卻從不輕易站隊,別人以為他不敢,他自覺是不屑。

  張邦昌放下手中的文卷,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窗外傳來幾聲蟬鳴,混雜著遠處廊舍間學生們的議論聲,隱約能聽到「實學」「算學」「考什麼」之類的字眼。

  他苦笑了一聲,又將目光落回案上那一堆文稿上一一那是幾位博士連日趕工交上來的《實學科考選綱要》初稿,厚厚一摞,卻讓他越看越頭疼。

  他隨手翻了翻最上面一本,題目赫然寫著《論水利與屯田之關係》,筆法倒是不錯,引經據典,從《禹貢》講到《漢書;溝洫志》,洋洋灑灑數千言。

  可張邦昌看完了整篇文章,也沒看出作者到底打算如何測量河道、如何估算土方、如何計算工期。他嘆了口氣,把這本文稿放到一邊,又拿起另一本《蔬果種植與節氣的考辨》,翻開一看,滿篇都是「《齊民要術》雲」「《四民月令》曰」,唯獨沒有一句是他真正想看。

  比如「某地某月種某蔬,畝產幾何」。

  「全是空談。」

  張邦昌低聲說了這麼一句,語氣里沒有憤怒,只有深深的疲憊。

  他不是不明白那些博士的心思。

  實學科是個新鮮玩意兒,大家都沒經驗,寫出來的東西要麼是經義策論的老路子,披了一層實學的皮;要麼就是過於瑣碎,把某個手工藝的細節寫了上萬字,卻毫無普適性。

  更讓他頭疼的是算學。

  幾位算學博士倒是很積極,可交上來的教材草案,要麼照搬《九章算術》原文,不加註解,學生根本看不懂;要麼就是自己編了一些題目,卻毫無體系,東一榔頭西一棒槌。

  沒有合適的教材,實學科的推行就是一句空話。

  而那些對實學科抱有期待的士子們,如今已在汴梁城裡像無頭蒼蠅一般亂撞。

  若是遲遲拿不出像樣的東西來,他這個國子監祭酒,就是第一塊被千夫所指的招牌。

  張邦昌想到這裡,不由又嘆了一口氣。

  他韜光養晦這麼多年,卻沒想到突然有個重任落在他身上。

  在如今大家都摸不清前路的時候,國子監有它自己的職責在。

  只是這份職責,卻比他想像中更加麻煩。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叩門聲,隨從通報:

  「大人,內捨生吳吳求見。」

  吳昊?

  張邦昌微微一怔。他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吳曄的族兄,因為皇帝的恩蔭而進入國子監。

  他平日不顯山不露水,也不占著吳曄這層關係張揚,功課也中規中矩。

  張邦昌對這孩子的印象還行,

  只是他這個時候來做什麼?莫非也是因為實學教材的事,想走門路討要些內部消息?

  張邦昌心裡有些不耐煩,但他性格溫和慣了,還是擺了擺手:

  「讓他進來吧。」

  門帘掀開,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走了進來,穿一身青色斕衫,身形清瘦,面容與吳曄有幾分相似,卻少了幾分那種深不可測的道氣,多了幾分書生的文秀。

  他手中捧著一疊厚厚的書稿,進門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學生吳吳,拜見祭酒大人。」

  張邦昌點了點頭,隨口問道:

  「吳內舍來見本官,有何事啊?」

  吳吳深吸一口氣,他想起吳曄對他手中書稿的評價,總有種被天命選中的感覺。

  同時,他也懷疑起來,自己手裡的東西,是否真的能承受得起吳曄的評價。

  「學生近日研習算學,偶有所得,整理成一部小稿,名曰《算學新法輯要》。

  此書乃是我在通真宮學習算學,整理通真先生吳曄所教內容之合集,因見朝廷方設實學科,算學為必考之科,而眼下國子監內外皆苦無合適教材,學生斗膽,想將此稿呈請大人過目。若蒙大人不棄,願獻於國子監,以備教學之用。」

  吳曄?

  張邦昌聽到吳曄的名字,本能蹙眉。

  顯然他對這位通真先生,有他自己的想法。

  但他很快舒展眉頭,雖然不太喜歡那位道士,可是張邦昌卻十分信任吳曄的本事。

  如果說起實學大家,毫無疑問,吳曄就是當世第一人。

  他傳下來的痘經,神農經,還有種種東西,其實就是醫學、農學等實學學科最重要的知識。國子監新編纂的實學課本,吳曄是個絕對繞不開的名字。

  所以,吳曄在算學上,會給他帶來哪些驚喜。

  張邦昌接過那本手稿的時候,並沒有太當回事。

  一個內捨生編的算學書稿,能有什麼出奇的?多半是抄抄《九章算術》再加點自己的心得,頂多算個習作罷了。

  他隨手翻開第一頁,準備禮節性地掃上幾眼,然後說幾句「尚可研磨」之類的客套話,便將人打發走。然而,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時,手指便頓住了。

  「凡方程之題,可列數為陣,以縱橫之格統攝諸元……」

  張邦昌的眉頭微微一挑。他沒有繼續翻頁,而是將這句話反覆看了兩遍。

  方程術在《九章算術》中早有記載,他也曾研習過,知道那是用算籌排列求解多元一次方程組的方法,極為繁複,非積年之功不能通曉。可眼前這個年輕人寫的這句話,卻讓他隱隱感黨到一一似乎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思路,正在紙頁間潛伏著。

  他忍不住往下翻了一頁。

  映入眼帘的,是一套他從未見過的符號體系。用方形、圓形、三角形三種簡單符號,分別代表未知數、未知數的乘方和常數項。

  整道題目不再是一大段冗長的文字描述,而是被濃縮成了幾行整整齊齊的豎式排列。

  張邦昌的目光在那些符號上游移了片刻,忽然間,他像是被一道閃電擊中了天靈蓋一般,整個人猛地繃直了身體。

  他看懂了。

  這套符號雖然陌生,但邏輯卻是如此清晰,以至於僅僅是看了兩行例題,他便已經能夠大致猜測出這套符號的用法。

  他迫不及待地按照書中的例題,用手指在案上虛畫了幾步推算。

  居然比他記憶中任何一種解法都要簡便!而且整個過程條理分明,每一步都有明確的操作規則,絕無含糊之處。

  「這……」

  張邦昌的呼吸猛地變得急促起來。

  他繼續往下翻。

  開方術新解法,將開方轉化為一種類似於「豎式除法」的固定算法,以數字逐位求根,不需要試探、不需要猜測,只要按部就班地計算下去,就一定能得到結果。

  再往下翻,一元二次方程的求根公式一一雖然推導過程略顯粗糙,但最終的公式卻是準確無誤的。張邦昌是讀過《九章算術》的,知道這個問題在古算中一直是個難點,前人從未總結出一個通用的解法。可眼前這部手稿,竟然給出來了!

  他的心開始狂跳。

  他猛地翻到書稿的後半部分,看到了更多令他瞠目結舌的內容:用「割圓術」推導圓周率的新方法,比祖沖之的割圓法更加直觀、更易理解;一套系統的「垛積術」,將堆垛體積的計算公式歸納為統一的算法;還有一整套關於「勾股定理」的多種證明方法,其中幾種用圖形分割拚接來證明的方式,簡直是巧奪天工,讓人一看便豁然開朗。

  張邦昌的手開始微微發抖。

  他做國子監祭酒四年了,看過無數算學文稿,從未有過任何一本書讓他產生如此強烈的震撼。這部手稿中記載的新法,雖然有的地方推導略顯粗糙,有的地方符號使用還不夠統一,但它的思路,那種用符號代替文字、用豎式代替籌算、將複雜邏輯轉化為固定算法的思路一一完全超越了這個時代!他猛然擡起頭來,盯著吳昊,目光灼灼如火,聲音竟帶著一絲顫抖:

  「吳內舍,你……你說這部書稿,是你根據通真先生的教導整理而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