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是他,那就對了


  吳吳被張邦昌那熾熱的目光看得有些發毛,連忙拱手道:

  「回大人,確是如此。通真先生平日教導學生算學之時,便常用這些新法。學生只是將先生所授內容加以整理、歸類,編次成冊,不敢居功。」

  「好……好啊!」

  張邦昌連說了兩個「好」字,聲音竟有些哽咽。

  他猛地站起身來,在公廳內來回踱了兩步,又猛地轉過身來,盯著手稿,仿佛想將它從頭到尾吃進肚子裡去。

  「你可知道,你這部書稿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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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邦昌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本官看過的算學書,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古人著書,或失之於繁,或失之於簡。繁者如《九章》,非積年之功不能通曉;簡者如民間雜冊,又流於淺薄,不足為用。可你這本書……你這本……」他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在平復內心翻湧的情緒,一字一頓地說道,

  「它既不失算學之精深,又不失教學之淺近。尤其這套符號之法,更是神來之筆!若是將此書刊行天下,從此算學一道,便有梯可登、有徑可循!」

  他越說越激動,最後竟索性繞過案桌,走到吳吳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拍了拍:

  「吳內舍,你這部書稿,解了本官心頭大患,也解了國子監眼下最大的難題!」

  張邦昌說到這裡,眼眶競微微泛紅,聲音也有些發顫。他是那種喜怒不形於色的人,若不是真正觸動了內心,絕不會在外人面前如此失態。

  吳吳被他抓住手腕,一時競有些不知所措,只能連連拱手道:

  「大人過譽了,學生惶恐……」

  「不必惶恐!」

  張邦昌鬆開他的手腕,長吐了一口氣,仿佛將幾日來的鬱結全部吐了出來。

  他重新坐回案前,雙手鄭重地撫平書稿的邊角,目光堅定而明亮,仿佛下定了什麼決心。

  「這部書稿,本官要親自督同算學博士校勘,儘快定稿刊印。你的名字,會署在這部書的第一頁上。」他擡頭看向吳昊,嘴角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

  「另外,本官會上書朝廷,薦你為國子監算學博士。

  你不用推辭,能寫出這樣的書,自然不該再做默默無聞的內捨生。」

  吳吳愣了一下,隨即深深一揖:

  「多謝大人提攜。」

  吳吳表面上在感謝張邦昌,可是他心頭的波濤,卻是因為吳曄而起。

  看來,先生說得一點都沒錯,這份書稿的價值,遠遠超出他的想像。

  而且吳曄給他創造了一個非常好的環境,才能將他的勞動成果變現。

  吳吳無法想像,如果在伎術官制度還沒被推出來的時間,他將這份書稿拿出來,會是什麼下場?大抵會被張邦昌束之高閣,或者敷衍對待。

  反正絕對不會有如今的待遇。

  「你且等等,我讓其他人人來看看!」

  張邦昌當了多年國子監的祭酒,雖然對算學也算有涉獵,可是真正了解算學的,只能是國子監中的其他算學博士。

  他喊人去把國子監中的其他人都叫來。

  不到半個時辰,國子監算學科的三位博士便齊聚公廳。

  為首的是年過花甲的老博士張謙益,在算學一道上浸淫了四十餘年,是國子監中輩分最高、學問最深的算學權威,也是無數官方算學典籍的校勘者;他身後跟著兩位中年博士,一人姓王名楨,以精研《九章算術》聞名;另一人姓李名之純,專攻天文歷算,對算學在實用一道上的造詣極深。

  三人被祭酒大人急召而來,卻不知何事,進門時還在低聲交談。張謙益拱手道:「祭酒大人急召我等,不知有何要事?」

  張邦昌沒有多言,只是將案上那部手稿拿起來,雙手遞到張謙益面前:「張博士,你且看看這部書稿。張謙益見他神色鄭重,也不再多問,接過手稿翻開第一頁。旁邊的王楨和李之純也湊了過來,三人擠在一處,目光齊齊落在紙面上。

  片刻之間,公廳里安靜得只剩下翻頁的沙沙聲。

  張謙益一開始的表情是平靜的,甚至帶著幾分審視的不以為意。

  但當他的目光接觸到那些符號時,他的眉頭微微一動,翻頁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他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遇到關鍵處便停下來,用手指在掌心暗暗比劃幾筆。

  王楨站在他左側,看著看著,嘴巴不自覺地微微張開。

  他是鑽研《九章》的,對「方程術」再熟悉不過。可書稿中呈現的「方程新術」,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矩陣消元法」來求解多元一次方程組,比他數十年來所掌握的籌算法簡便了何止一倍!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點在其中一行例題上,低聲對李之純道:「你看這一步……它是直接將兩行相減,便消去了一元……這、這怎麼可能……」

  李之純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書稿後半部分的「開方術新解」上,嘴唇微微翕動,喃喃自語著什麼,像是在覆核書中的演算過程。

  忽然間,他猛地擡起頭來,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光芒:

  「張博士,你看這裡!他用的這種豎式開方法,與我當年修訂《緝古算經》時設想過的一種解法,竟有七八分相似!可我當年想了三年都沒有想通的關鍵一步,他這裡居然走得如此順暢!」

  張謙益沒有應聲。他正在看那套符號體系,眉頭緊鎖,手指在書稿上反覆描摹著那些方形的、圓形的、三角形的符號。

  忽然間,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奇異的神采,像是長久以來被迷霧籠罩的某條道路,忽然間被一道光照亮了。

  他合上書稿,沉默了很久。

  公廳里落針可聞。

  張邦昌和吳昊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這位老學究的最終判決。

  吳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眼前這位張謙益博士是國子監算學第一人,他的評價,將直接決定這部書稿的命運。

  終於,張謙益緩緩開口了。他的聲音蒼老,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莊重:

  「老夫研習算學四十有七年,校勘過《九章》《綴術》《緝古》,自問天下算學典籍,十之八九都已讀過。

  從未有一部書,讓老夫看了第一頁便心生震撼,看到第十頁便覺自己前半生都白活了。」

  他說到這裡,擡起一雙布滿老花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吳吳,目光中滿是複雜難言的情緒:

  「後生,你這部書稿……是給天下算學之人開了一扇新門。」

  王楨和李之純聞言,對視一眼,同時朝著吳昊深深一揖。

  王楨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吳內舍,老夫痴長你幾十歲,在《九章》上下了大半輩子的苦功,自以為窮盡了這門學問的精妙。

  可今日看了你的書稿,方知天地之大。

  你所用那消元之法,老夫前所未見,卻簡潔精密,令人嘆服。若蒙不棄,老夫想向你請教此法之精要…」

  張邦昌站在一旁,看著三位算學博士如此失態,嘴角的笑意再也掩飾不住。

  他轉頭看向吳昊,目光中滿是深意,仿佛在說:你可看到了,你手中握著的是何等貴重之物。吳吳連忙回禮,連聲道:

  「諸位博士折煞學生了。學生不過是代先生傳筆,這些新法,皆出自通真先生吳曄之教導,學生不敢掠美。」

  張謙益聽到這話,目光微微一凝,隨即露出一副恍然的神情,仿佛早有預料一般。他輕輕點了點頭,喃喃道:

  「通真先生……難怪了,難怪…」

  在汴梁城,喜歡吳曄的士大夫不多,可否認吳曄本事的士大夫,估計一個都沒有。

  吳曄從崛起至今,除了早期靠妖術惑人,後期做下來的事,皆是實事居多。

  不管喜不喜歡,眾人都必須承認,一個吳曄坐下來的事,恐怕比朝堂上那些尸位素餐的大臣要多得多。他們看著這份手稿,越看越心驚。

  「大人,這份手稿,可用。」

  幾個人不用多商議,馬上下了決定。

  張邦昌趁勢上前一步,正色道:「既有諸位博士首肯,這部書稿,本官便正式收入國子監,作為實學科算學教材的底本。

  張博士、王博士、李博士,本官命你三人即刻合力校勘,以這部《算學新法輯要》為基礎,勘誤補缺、定稿成書。一個月之內,我要看到第一版成品付梓。」

  「下官領命!」三位博士齊齊拱手應道,聲音前所未有的洪亮。

  張謙益更是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部手稿,仿佛捧著的不是一疊紙,而是某種價值連城的珍寶。他轉頭對吳昊道:「吳內舍,老夫有個不情之請,在校勘期間,若遇到書中某處推導老夫仍有不明之處,可否登門請教?」

  這話從一個年過花甲的老博士嘴裡說出來,對象卻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內捨生,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出了這句話的分量。

  吳吳受寵若驚,連忙拱手道:「張博士言重了。學生隨時恭候,與博士共同研討。」

  「但學生這些知識,都來自於通真宮,若是您真有不懂,我可以帶您去通真宮,請教三位小先生……」「小先生?」

  眾人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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