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以身涉險


  第644章 以身涉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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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越下越大,黃河大堤上很快變成了一片泥沼。

  吳曄站在雨中,目光越過正在忙碌的趙陽,落在了縣城方向那條泥濘的官道上。

  周敏之那些被嗬斥走的師爺、吏員、差役們正在官道上亂鬨鬨地跑來跑去,活像一群被捅了窩的螞蟻。

  有人抱著幾捆麻繩往堤上跑,半路滑了一跤,麻繩滾進泥水裡,他又手忙腳亂地去撿;

  有人扛著鐵鍬跑錯了方向,被旁人喊回來,又折返跑,撞翻了後面跟著的人;

  還有人乾脆站在路邊發呆,顯然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

  吳曄看著這一幕,暗自冷笑。

  他授意火火擬定過一份抗洪預案,是參照了後世防汛責任制的思路,從預警、人員疏散、物料調度到搶險工序,每一個環節都拆解得清清楚楚,

  宗澤又根據河北路的實際情況做了細化和補充,發到各州縣衙門時還附了詳細的說明文書。

  這份文書,以技術指南的方式,發放下來,

  但凡周敏之認認真真看過一遍,哪怕只記住三成,也不至於讓手下人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

  可眼前的事實告訴他,那份預案指南到了黎陽縣衙,多半是被周敏之隨手壓在案頭,連拆封都沒有拆過。

  「先生!」

  趙陽的聲音從風雨中傳來,帶著一股子興奮勁兒:

  「木樁已經打下九根了!底下的土層比預想的要好,五尺左右就見硬土了,樁子吃得住力!」

  吳曄循聲望去,只見缺口上游約五十步處,九根粗大的木樁已經穩穩地立在月堤基線上,樁頂高出地面約兩尺,排成一道弧形。

  樁頂之間用橫木連接,用浸過桐油的麻繩綑紮得結結實實,形成了一個初步的木籠骨架。

  趙陽正帶著幾個弟子往木籠里填石塊和沙袋,石塊之間用碎石和黏土填縫,每填一層,就用木槌夯實一層,手法十分老到。

  打樁這個技術,本不應該出現在北宋。

  或者說,打木樁技術本身,出現的時間遠比北宋早,可是它真正應用成熟,卻是在明清之時。

  吳曄提前跟宗澤,火火說過這個技術,它也被應用到如今的抗洪中來。

  並且,很快通過官方的形式,傳授給河堤附近的老河工。

  吳曄點了點頭,心中暗暗讚許。趙陽這陣子在堤上確實沒白待,雖然被周敏之架空,但他在那些老河工身上學到的真本事,此刻全都用上了。

  尤其是他剛才調整石料投放位置的那一手,沒有長期觀察水流的經驗,根本想不到。

  吳曄雖然提拔了技術官,但他也明白,技術官也是人,不可能每個技術官都如此盡心。

  這個人,回京之後得用起來。

  吳曄也知道,光靠趙陽帶著幾十個人干,想把這段堤徹底加固好,遠遠不夠。

  這段險段,是黎陽段最要害的地方,河道在這裡拐了一個將近九十度的大彎,水勢之猛,光靠一道月堤擋不住。

  月堤只能暫時改變水流方向,真正要堵住缺口,還得靠更多人力和物料。

  他轉頭看了一眼周敏之。

  好在這個知縣雖然一言難盡,但總算不是真的蠢貨。

  「你們還不趕緊回縣衙門,調集人手?」

  周敏之雖然業務不熟,可也畢竟是一方父母官,宗澤用了許多同僚的前程,讓他總算記住了,縣城裡已經待命的民夫,軍漢。

  這些動作,本是做給宗澤看的,免得被上官責罰。

  但這些動作,總算在此時,有了作用。

  吳曄等人發現的險情,十分兇險,也許對於整個黃河河段而言,這並不算是一處太大的風險。

  但對於黎陽百姓而言,也足以造成許多人家破人亡。

  只有真正處在這個時代,吳曄才會明白,史書上記錄的東西,到底有多殘酷。

  這種殘酷在於,可能,許多苦難,連在史書上留下記錄的資格都沒有……

  趙陽那邊幹得熱火朝天,缺口上游的月堤骨架已經初具雛形,九根大樁牢牢扎在泥里,橫木之間的連接處被麻繩捆得紋絲不動。

  河工們喊著號子,一槌一槌地夯實石縫裡的黏土,聲音在風雨中傳出去老遠。那股子齊心協力的勁頭,讓整段堤岸都多了一分生氣。

  但周敏之這邊,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縣城方向終於來人了。

  先是一陣雜亂的馬蹄聲,緊接著是車輪碾過泥濘的吱嘎聲,再然後是一大片烏泱泱的人影。

  周敏之先前被吳曄罵了一頓之後,總算記起來要調人,派了師爺快馬回城傳令。

  此刻來的,少說有一百多號人:有縣衙的差役,有從城裡臨時徵調的民夫,還有幾個穿著號衣的廂軍兵卒。

  人來了不少,可一來就亂了套。

  帶隊的縣尉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姓劉,看起來倒是一副忠厚模樣,可他站在堤上左右張望了一圈,臉上寫滿了茫然。

  他跑去找周敏之請示,周敏之正站在泥地里,官袍下擺濕漉漉地貼在腿上,頭髮散亂,狼狽得不成樣子。

  劉縣尉問了一句:「縣尊,弟兄們都到了,您看怎麼安排?」

  周敏之一愣。

  他張了張嘴,腦子裡一片空白。安排?安排什麼?

  他也想在吳曄面前表現一番,讓這位權傾朝野的通真先生看看,他周敏之不是只會坐堂的清談官。可問題是他真的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

  他下意識地轉頭去看趙陽那邊。趙陽正站在月堤的木樁旁,手裡拿著一根竹竿在比劃什麼,旁邊幾個河工連連點頭。

  顯然,趙陽心裡有的是章程,不用問別人就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周敏之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酸的,澀的,還帶點刺。

  他是正途進士出身,寒窗苦讀十幾年才換來的功名;

  趙陽呢?一個伎術官出身,連正經科舉都沒考過的人,憑什麼在他面前這般出風頭?可偏偏在黃河大堤上,人家就是比他懂,比他有用,比他能讓吳曄高看一眼。

  他心裡不服氣,卻又無可奈何,只覺得胸口堵得慌。

  「縣尊?」劉縣尉見他半天不說話,又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周敏之急中生智,大喝道:

  「你們沒看到先生在此,哪有本縣指揮的份……」

  他換了一副面孔,陪笑著走到吳曄身邊,躬身道:

  「先生,還請您指點……」

  這傢伙有點小聰明,但不多。

  吳曄只是冷冷看著:

  「你是地方上的正印官,難道你不知道如何指揮,宗澤那傢伙沒有給你們頒布預案,還是周大人你連這個都沒看過……?」

  周縣令的臉色一變再變,已經徹底說不出話,他眼中多了幾分怨氣,但總算沒有表現出來。

  「走,爾等聽從趙陽趙大人吩咐!」

  吳曄手一揮,指著遠處指揮的趙陽,大聲喊道。

  這些民夫,廂軍聞言,紛紛朝著趙陽方向去。

  吳曄也跟著走過去,朝著最危險的地方。

  「大人,您千金之子不坐垂堂,何必以身涉險,有……」

  周敏之見吳曄往前方走去,趕緊去阻止吳曄。

  他自以為的拍馬屁的動作,卻只是惹得吳曄若有所思地回頭,然後義無反顧地往前走。

  「大人……」

  吳曄作為皇帝身前的紅人,也是在場最大的貴人。

  他一走,誰敢在原地停留,紛紛朝著河堤險情出走去。

  周敏之看著波濤洶湧的河水,還有在那裡搶先的民夫,嚇得腿肚子發抖。

  可是吳曄都上去了,他們怎麼能不上,所以他連滾帶爬,顫顫巍巍,跟著吳曄往上走。

  風雨交加,黃河咆哮如雷。

  那段缺口經過趙陽帶人奮力搶修,原本已經穩住大半。

  但黃河水勢瞬息萬變,上游的雨比黎陽這邊更大,河水一漲再漲,浪頭一個接一個地狠狠拍打在堤岸上。

  就在眾人稍稍鬆一口氣的時候,只聽得「轟」的一聲悶響,缺口上游約二十步處的一段堤面猛然塌陷了一大片,泥土裹著石塊嘩啦啦地滑入河中,激起一丈多高的濁浪。

  所有人都愣住了。

  趙陽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

  他是懂堤的人,一眼就看出了問題的嚴重性:這不是普通的垮塌,而是堤腳被水流掏空之後引發的連鎖反應。

  如果不立刻處置,接下來半里長的堤岸都會跟著往下塌,到時候什麼月堤、什麼木籠,全部白干。

  「先生!」

  「堤腳被掏空了!至少塌了七八尺深!得立刻派人下去打樁或者下埽,把堤腳重新撐住,不然整段堤都要完!可這水勢……人下去根本站不住!」

  吳曄站在雨中,渾身濕透,目光死死盯著那處新塌的缺口。

  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打樁,說得容易。在這樣的水流衝擊下打樁,人必須站在水裡操作,而眼前這段水域的水流速度,別說是站人,就是扔塊石頭下去都能被衝出去三丈遠。唯一的辦法,是有人先下水穩住樁頭,岸上的人才能把樁打下去。

  可問題是,誰下去?

  一般人,還真不行。

  不過一般人不行,自己這個非人行不行?

  吳曄沒有猶豫。他一把扯掉身上已經被雨水泡透的道袍,露出一身精瘦結實的筋骨,抓起一根粗麻繩往腰間一系,又從趙陽手裡奪過一柄木槌,大步朝塌陷處走去。

  「先生!」趙陽和幾個弟子幾乎是同時喊出聲來,齊齊上前去攔。

  吳曄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他們一眼。那目光平靜得嚇人,沒有慷慨激昂,沒有豪言壯語,只是淡淡地說了四個字:

  「沒時間了。」

  他轉身,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他下水的瞬間,周遭的人都傻眼了,瞬間熱淚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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