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搶險


  吳曄前世,看過許多反腐的節目,他深知許多官員。

  尤其是基層官員,官威往往比許多封疆大吏都大,這些人在地方威風慣了,沒見過外邊的風雨。所謂眼界決定見識。

  這是非常正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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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官黎陽縣令周敏之,不知通真先生駕臨,有失遠迎,還望先生恕罪。」

  黎陽縣,正是這段河堤所屬的縣城。

  黎陽知縣走到吳曄身邊,拜下。

  吳曄看著周敏之在自己面前躬身行禮,那姿態雖然恭敬,眉宇間卻藏著一股不以為然。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官袍,站在泥濘的黃河大堤上,像是一幅畫框裡走出來的官老爺,與這滿目瘡痍的河堤格格不入。

  吳曄沒有立刻讓他起身,而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輕輕笑了一聲,轉頭對身旁的趙陽說道:「趙大人,你瞧見了沒有?這就是咱們黎陽縣的父母官。

  你看他這身官袍,裁剪合體,織工精細,怕是不下十貫錢。再看那雙靴子,底子還是嶄新的,連泥都還沒沾透。

  可見咱們周敏之平日裡多半是不怎麼上堤的,否則靴子不會新成這個樣子。」

  周敏之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彎著的腰不知道該直起來還是繼續彎著,整個人尷尬地定在了那裡。這些話,換在平日還好。

  可在如今的河北,足以讓他丟了烏紗帽,甚至有牢獄之災。

  皇帝命令宗澤節制河北軍政,全為修補河堤,抗洪救災。這件事在河北路,就差不多是半場軍事化的行動。

  宗澤為了殺雞儆猴,已經處理了不少河北路抗命的地方官,立下了宗魔王的人設。

  但宗澤就算再能耐,他也不可能將所有的官員都處置了。

  類似周敏之這種七品縣令,只要不冒頭,消極怠工,一時刀也落不到他頭上。

  加上他隱約感覺到朝廷的風向,知道宗澤跟朝中許多大人不對付。

  還有宗澤的行為,也確實觸怒了不少地方豪強,他才有恃無恐。

  但要是真的被點名,他一個小小的縣令,也受不了……

  尤其是,點名的人,可是如今大宋權力最大的幾個人之一,通真先生吳曄。

  他登時冷汗直冒。

  吳曄卻像沒看見他的窘迫一般,繼續慢悠悠地說道:

  「不過這也怪不得周明府。周明府是讀書人出身,寒窗苦讀十餘載,中了進士,放了知縣,那是該坐在堂上審案斷案的,不是該來這泥里水裡打滾的。

  這黃河大堤上的事,又髒又累又危險,哪裡是周明府這樣的斯文人該做的事?自然是交給趙大人這樣的伎術官來做最合適。

  做得好,是周明府領導有方;做得不好,那就是趙大人辦事不力。

  周明府,你說貧道說得對不對?」

  這話說得極盡溫和,像是替周敏之在辯解一般,可字字句句都像是一把軟刀子,扎得周敏之渾身都不自在。

  周敏之的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他直起身來,乾咳了兩聲,強撐著笑臉道:

  「先生言重了,下官並非……並非有意怠慢堤務,實在是縣中公務繁忙,一時分身乏…」

  「貧道倒是想聽聽,還有什麼政務,比聖上千叮嚀萬囑咐黃河水患一事,更忙?」

  吳曄沒打算放過周知縣,對方聞言,登時啞口無言。

  他總不能說,自己其實沒啥屁事,吳曄全都猜對了。

  技術官下放地方,對於許多正印官而言,是十分牴觸的。

  加上宗澤在河北路得罪不少人,黃河河堤上的利益,比黃河水還渾。

  種種壓力之下,周縣令實在不想,也不敢在河堤上做多少功夫,反正應付應付宗澤,日子過得去就行。從趙陽這個技術官被分配到這的時候,他就算是抓到了一個絕佳的背鍋俠,順利將這口鍋甩出去。可是他忘了一件事,就是宗澤,或者說朝廷對政和七年這場抗災事件,是責任層層下放的。他想甩鍋,可以!

  但前提是,上官不會親自來這河堤上走一走。

  宗澤雖然負責,可畢競分身乏術,總不能事事到場。

  周敏之臉色比鍋底還黑,只能唯唯諾諾,不敢回答。

  吳曄冷笑:

  「難道宗大人沒有教過你們,災情緊急,該如何處置嗎?」

  這一句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周敏之整個人僵在原地,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當然知道宗澤的規矩。

  宗澤節制河北之後,頒行過一道鐵令:凡遇黃河險情,所在州縣主官必須親臨一線指揮搶險,違者以貽誤軍機論處。這條命令白紙黑字,發到了每一個縣衙。

  可他沒當回事。

  在他看來,宗澤這條命令不過是做做樣子,嚇唬那些沒根基的小官罷了。

  他是正途進士出身,座師在朝中位居侍郎,同年裡還有幾個在御史台任職的,宗澤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還能真把他怎麼樣?

  可現在站在吳曄面前,他才發現自己那點底氣有多虛。

  吳曄見他不說話,也不再等他回答,直接轉身對趙陽道:

  「趙大人,你立刻去辦幾件事。」

  趙陽精神一振,抱拳道:

  「請先生吩咐!」

  「第一件,你帶人在這段堤上每隔五十步點燃一堆篝火。

  天太暗了,看不清水勢,沒法幹活。

  火要燒旺一些,用濕柴蓋在上面,多起濃煙,既是照明,也是給下游的人報信,告訴他們這裡在搶修。「第二件,你從你的人里挑幾個手腳麻利的,沿堤往下游跑一趟,通知下游三個村子的里正,讓他們立刻把老弱婦孺轉移到高處。

  告訴里正,這是通真先生的口諭,讓他們不要抱僥倖心理,水來了再跑就來不及了。」

  「第三件……」吳曄的目光落在那處不斷擴大的缺口上,語氣變得更加沉穩:

  「你親自帶人,按我剛才說的法子,先打排樁,再填石料。人手不夠就從渡口那邊調,沉默帶的弟子都是幹過活的,聽你指揮。」

  趙陽一一記下,應了一聲「是」,轉身便要去做事。

  吳曄又叫住他:「等等。」

  趙陽回過頭來。

  吳曄的語氣忽然放緩了一些,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趙大人,你在黎陽段守了一段日子了,天天在這堤上走,這十二里堤岸上哪兒有一道裂縫、哪兒有一塊鬆動的石頭,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現在是你把這些功夫亮出來的時候了。放開手腳去做,出了事,有貧道頂著。」

  趙陽聞言,眼眶微微一熱。

  他在黎陽這些日子,名為伎術官,實則被周敏之架在空中,不聞不問。

  他寫的每一份險情報告都被壓著,他提的每一個加固方案都被駁回,他想做點實事卻處處掣肘。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在河堤上混到任期結束,然後灰溜溜地回京述職,等著被吏部評為下等。

  可吳曄剛才那句話,讓他感覺自己這大半年的苦守,沒有白費。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啞:

  「先生放心,下官定不辱命!」

  說完,他轉身大步離去,泥濘的堤面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

  趙陽的幹勁十足,卻顯得周敏之這個縣令,有些多餘。

  他十分尷尬地站在地方上,任由風吹雨過。

  雨開始下大了。

  豆大的雨點砸在堤面上,砸在黃河水面上,砸在周敏之頭頂那把油紙傘上,發出密集的劈啪聲響。周敏之的那幾個隨從紛紛往後退了幾步,想要找個能避雨的地方,卻發現這光禿禿的黃河大堤上連一棵樹都沒有,只能面面相覷地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打濕了衣擺。

  周敏之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手裡撐著傘,但風夾著雨從四面八方吹過來,他的官袍下擺很快就濕透了,沾滿了泥點,那張白淨的臉上也掛滿了雨水,狼狽不堪。

  吳曄卻像感覺不到下雨一樣,依舊負手站在堤頂邊緣,目光緊緊盯著趙陽帶人幹活的方向。他的道袍已經被雨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但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周敏之狼狽之餘,對眼前的這位大人物,心中多少有些抱怨。

  這大下雨的,你在這裡演給誰看呢?

  可是吳曄不走,他也不敢走,只能陪著這位爺在演戲。

  「怎麼,周明府,你不知道該做什麼?」

  吳曄突然回頭,詢問起周敏之,周縣令登時滿頭是汗。

  宗澤已經為這場大雨,還有可能的洪澇之災做好了足夠的預案,預案是吳曄出的,火火負責跟宗澤溝通,宗澤根據地方具體情況,做了修改之後頒布出來。

  所謂預案,周縣令大抵是沒看的,所以他一臉茫然。

  吳曄嘆了一口氣。

  這大宋的吏治,已經敗壞到他都不忍直視的地步。

  這可是,宗澤節制河北路軍政已經超過半年後的河北路,可是卻還有如此官員?

  「你們都死了,還不趕緊去安排!」

  周敏之惱羞成怒之下,趕緊嗬斥周邊的師爺和官員。

  縣城的其他人,聞言登時慌忙,做鳥獸散,紛紛為了搶險忙碌去了。

  可是,沒有預案,他們缺乏演練,其實也不知道忙什麼?

  眼前慌亂的畫面,幾乎已經定下了周縣令的未來,必然是黑暗一片。

  可吳曄,卻依然不準備,讓他如此輕鬆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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