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再見岳飛
第646章 再見岳飛
趙陽心中一定,立刻開始分配任務。
他讓人從料場上抬來十幾根粗大木料,在堤面平坦處先搭起一個一丈見方的底框。
這是沉埽的骨架,必須足夠結實,才能承受得住後續填入的石土重量。
底框搭好後,以麻繩將秫秸和柳條一層一層地編上去,編成厚約兩尺的「埽衣」,將底框的四面和底部全部包裹嚴實。
這道工序最費工時,七八個壯漢同時動手,編了近一個時辰才將將完成。
埽衣編好後,趙陽讓人往其中填入碎石和黏土,比例大約是六分石四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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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石提供重量,黏土填縫,入水後黏土吸水膨脹,能將埽體內部的縫隙全部封死,防止水流滲透。
每填一層,就由四個壯漢手持木槌,站在埽體內部,一槌一槌地將石土夯實。
槌聲在風雨中沉悶地響著,像一下一下砸在人的心口上。
填到半人高時,趙陽讓人停下來,在埽體的四角各釘入一根鐵環,系上粗麻纜繩。
這是為了沉埽時能夠控制方向和速度,防止埽體入水後打轉或被沖偏。他親自檢查了每一處繩結,確認無誤後,才示意繼續填築。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一個長一丈、寬一丈、高約五尺的巨型沉埽,終於初步成型了。
粗略估算,這個埽體的重量至少在三千斤以上,需要三四十個壯漢同時發力,才能將它推入水中。
趙陽站在埽體旁,渾身被雨水澆透,卻感覺不到冷。他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接下來這一步是最關鍵的:沉埽。
沉埽的位置必須精準地落在木樁與缺口之間的縫隙處,偏一寸,效果都會大打折扣。
他讓人在岸上和對岸各拉了一根標繩,標繩的交點就是預定沉埽的位置。然後他親自爬到埽體頂上,手持一面小旗,向四面八方示意。
「聽我號令!」
趙陽的聲音在風雨中傳出去:「我旗子往下一揮,你們就砍斷纜繩!一、二、三————放!」
旗落,繩斷。
巨大的沉埽在數十人的推動下,緩緩地滑向水面。
起初很慢,慢得讓人心焦;可一旦進入水中,重力加上水流的力量,埽體猛地加速,轟然一聲砸入缺口前方的水域,激起一丈多高的濁浪。
浪頭拍上岸來,將站在最前面的幾個民夫淋了個透,但沒有人後退,所有人都死死盯著那個沉埽落水的位置。
埽體入水後,先是晃了兩晃,似乎有些不穩,幾個老河工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很快,隨著埽體內部的石土吸水下沉,重心逐漸降低,它慢慢地穩住了,穩穩地卡在木樁與缺口之間,與排樁形成了一個完整的擋水結構。水流通過體下方的滲漏量,肉眼可見地減少了大半。
堤上爆發出一陣震天的歡呼。
趙陽站在埽體頂上,雙腿發軟,差點一屁股坐下去。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發現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厲害。他深吸了幾口氣,才穩住情緒,朝岸上喊道:「別停!繼續填!第二埽、第三埽,都給我推上來!」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里,在趙陽的指揮下,河工們又接連沉下了兩埽,與第一埽呈品字形排列,將缺口前方徹底封死。
每一埽沉下之後,都有河工手持木槌,在埽體之間的縫隙中打入木楔,再填入碎石黏土,確保沒有一絲滲漏。
三道沉埽與六根排樁連成一體,形成了一道厚實的水下屏障,將黃河的怒濤牢牢地擋在了外面。
到天色將暗時,那道曾經張著大嘴、足以吞噬半個黎陽的缺口,已經徹底被填平了。
新堤的表面鋪了一層葦席,葦席上壓了一層碎石,碎石上又覆了一層厚約半尺的三合土:
石灰、黏土、細砂按比例混合,反覆夯實後,表面光滑如石,雨水落在上面,順著坡度流入河中,竟沒有在堤面上留下一處積水。
吳嘩站在新堤上,用腳踩了踩那層三合土,點了點頭。
他轉頭看向趙陽,發現這個平日裡話不多的伎術官,此刻正蹲在堤邊,捧著一碗熱薑湯,手還在微微發抖。
吳嘩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來,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趙陽抬頭看了吳嘩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堵得厲害,只好低下頭,狠狠地灌了一口薑湯。
滾燙的薑湯順著喉嚨流下去,燙得他眼眶發酸。
而就在他們身後不遠處,周敏之依然站在那片泥水裡。
他從頭看到了尾,看到了那三道沉埽如何被推入水中,看到了那些民夫如何在齊胸深的水裡一槌一槌地夯實黏土,看到了趙陽如何站在埽體頂上揮動小旗,看到了吳嘩如何在新堤上踩下那一腳,點了點頭。
沒有人看他。沒有人在意他。他站在那裡,被遺忘在了風雨中。
他忽然很想哭。可他欲哭無淚。
風雨逐漸停歇,也算是給搖搖欲墜的河堤,多了一些喘息的機會。
吳嘩站在黃河河堤上,看著奔涌的河水,久久不能平靜。
這一天下來,他自己這般體質的人,也有些疲態,其他人更不用說。
吳曄前世從電視上看過水災,也看過那些戰士們,一個個跳入水中的樣子。
他的體力,毫不客氣的說,數倍於一般人,哪怕最強的戰士和運動員,都比不過如今的自己。
可是吳嘩進入水中,依然會累,也有殞命的風險,可想而知這其中的艱險。
而這場水患,遠遠比不上他前世見過的水患,而同樣只是政和七年這場大水災的一個小插曲。
由此可見,哪怕宗澤已經拼命修補這破碎的河堤,就如他想要修補這破漏的帝國一樣。
現實依然會,給他不少「驚喜」!
而其中的一個驚喜,來自於————
吳嘩回頭,看了那位周大人一眼,周敏之只想癱軟在地。
通真先生的眼神,並不帶著殺意,但他也明白,自己已經完蛋了。
如果沒有吳嘩在場,他大概能將所有的功勞都攬下,甚至還能送趙陽一口黑鍋。
只是如今,他心中滿是怨憤,卻不敢有任何動作。
此時,天色灰濛濛,已經是入夜時分。
可在大雨逐漸平息之後,遠處卻有鐵騎奔襲而來。
鐵蹄踏破泥濘,十餘騎健馬沿著官道狂奔而來,馬蹄濺起的泥水潑灑在路邊的草叢裡,發出啪的聲響。
人未至,聲先到,領頭的那人遠遠便揚起馬鞭,高聲喊道:「前面可是黎陽堤上?黎陽縣令何在?宗大人有令,沿河各州縣即刻上報汛情!」
堤上的民夫們紛紛抬頭,有人認出了來人身上的號衣,驚呼道:「是宗大人的巡河騎隊!」
那支人馬是宗澤從河北路各州縣選拔出來的精壯,半兵半民,平日裡操練武藝、習馬術,汛期則專職巡河,一有險情,飛馬報訊,比驛站還要快上幾分。
北宋對於私自練兵,調動兵馬是十分忌諱的。
可是總領河北,他總需要一些人能令行禁止,聽候調令。
宗澤的辦法是,將民兵或者一些優秀的人,組成一個半民兵的臨時組織,然後給他們一些權力和便利。
這些人,等於是黃河河段的錦衣衛的角色,負責監督和巡查————
十餘騎在堤前勒住韁繩,戰馬嘶鳴著在泥濘中打了個趔趄,馬上騎士卻穩如磐石,顯然是騎術精湛之輩。
領頭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壯漢,滿臉風霜,目光如電,掃了一眼堤上的情景,眉頭微微一皺。
他看到了沉埽、排樁、新鋪的三合土,也看到了滿堤疲憊不堪卻神色振奮的民夫和河工。
這些跡象告訴他,這裡剛剛經歷了一場硬仗,而且打贏了。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吳嘩身上。
雖然吳嘩此刻渾身泥水,袍子濕漉漉地貼在身上,髮髻散亂,與平日裡在東京城中那副清貴模樣判若兩人,但那股子氣度,那種站在堤上如岳峙淵渟的姿態,絕非常人能有。
領頭騎士翻身下馬,抱拳行禮:「敢問足下是?」
「師傅!」
「師父!」
這漢子還沒來得及說話,巡查隊裡已經有人喊出聲。
他蹙眉,他身後這些手下,可不是一般的民兵,或者廂軍,很多人其實身份並非軍籍,卻擁有不錯的戰鬥力而被宗澤使用。
有幾個人,越過他,也顧不上平日的軍紀。
「岳飛————」
「李玄定————」
漢子一眼就認出了,跑出隊伍的兩個人。
他們一個是宗大人的學生,不對,弟子————
另外一個,卻也不是普通人,而是一個道士。
這些道士是幾個月前隨著岳飛來的,直接入了宗澤的摩下,成為最強的臨時工。
所以,他們喊著師父,並且撲過去,直接跪下的對象,身份已經不言而喻。
「岳飛?」
「玄定?」
吳嘩也一眼認出自己的兩個徒弟學生,尤其是岳飛,他居然在這個所謂的巡查隊裡。
只見二人跑到吳嘩身前,撲通跪下。
岳飛看著吳嘩水淋淋的樣子,哪還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師父在上,受徒兒一拜!」
岳飛二人對著吳嘩,就是三跪九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