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算舊帳
第647章 算舊帳
他真是通真先生?
壯漢在岳飛二人跪下的瞬間,才確定對方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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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正因為確定吳曄的身份,他對於吳曄的震驚,才剛剛開始。
此時風雨停歇,但吳曄整個人濕漉漉的,一身道派緊緊貼在身體上,隱約展露出他略顯崢嶸的線條。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眼前這個人,是在廟堂上可以和蔡京等朝中大員掰手腕的貴人。
他出現在一處決堤河堤邊上已經是,就已經算是體恤民情,以身涉險了。
可是吳曄身上的衣服,明顯並不是只有雨水淋下來的樣子。
他道袍上,沾滿了泥沙,那是黃河水的特色。
也就是說,這位通真先生或者落水了,或者他主動下水了。
壯漢迅速將吳曄的情況想了一遍,然後不動聲色,走到面前:
「下官宗澤宗大人麾下,巡河騎隊統領陳禾,見過通真先生!久聞先生大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吳曄的目光,從岳飛他們身上,落在眼前這個巡河隊統領身上。
巡河隊,本身也是吳曄給宗澤的建議之一,他還為此給宋徽宗做了報備,免得宗澤因此被責難。
因為宗澤這個節制河北的黃河使乃是欽差性質的臨時工,宋徽宗趙佶也就沒有將這個稍微出格的事情放在心上。
可是這麼一支巡查隊,想要做好,也十分難。
地方軍和廂軍,雖然被宗澤節制,可他畢竟只是文官性質的臨時總督,人家明面上可以聽你的,但很多事情也陽奉陰違。
所以吳曄的弟子從福建回來之後,有一批人被岳飛帶去了河北。
這些人加上宗澤挑選出來的一批民兵,進入了巡河隊。
他們也如吳曄預期的一樣,發揮了他們的作用。
今日決堤的缺口,乃是臨時出現的。
因為情況緊急,趙陽的報備也顯得倉促,可是巡河隊依然很快來到。
證明這支隊伍是對得起宗澤的期待的。
吳曄打量了陳禾一眼。此人身形魁梧,約莫三十五六歲的年紀,國字臉,濃眉闊口,一雙眼睛炯炯有神,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久經風霜的悍勇之氣。
他身上穿的並不是正經官軍的鎧甲,而是一件半舊的皮甲,甲片上還沾著乾涸的泥漿,腰間的佩刀刀鞘磨損嚴重,顯然是用慣了的舊物。
這人一看就不是那種靠關係上位的軍官,而是真正一刀一槍、一腳一步從底層爬上來的實幹之人。
吳曄點了點頭,還了一禮:
「陳統領一路辛苦。黎陽堤剛剛合龍,險情暫時穩住,但物料消耗極大,正需要向上頭通報。陳統領來得正好。」
陳禾連聲說不敢,目光卻已經越過吳曄,仔細打量了一番新築的堤面。
他看到了那六根排樁,看到了那三道沉埽,看到了新鋪的三合土在暮色中泛出的青灰色光澤。
他走了一路,沿河看了十幾個州縣,能撐住沒垮的堤不少,但能在一天之內把一個已經開口的潰段封堵成這樣,甚至用了沉埽和排樁相結合的法子。
這手藝,絕不是一般河工能拿得出來的。他心中對吳曄的敬佩不由得又多了幾分。
「這六根樁子,是先生親自下水……」
趙陽和河堤上的百姓,七嘴八舌,將吳曄下水的事情說了一遍。
巡河隊的人,聽到居然是眼前的貴人親自下水,為搶險救災,眼神全變了。
從大雨以來,河北路的防汛工作,就一直問題不斷,他們這些常在河邊走的人,怎麼不知道搶險的重要性和危險性。
看著眾人繪聲繪色的說著,還有吳曄的形態。
他們就知道哪怕過程有些誇張,可吳曄的貢獻是實實在在的。
在這麼一個階級分明的社會,吳曄這種站在國家巔峰之上的貴人。
卻願意捨身,捨命,此乃何等胸懷?
也是因為他身份尊貴,他的這份做派,才越發顯得珍貴。
吳曄在那一瞬間,便是感覺到很多香火,淬鍊了他的身體,也驅趕了身上微微的寒意。
「你們愣著幹什麼,還不趕緊給諸位勇士找點薑湯,找點酒……」
陳禾大聲嗬斥,岳飛才後知後覺,他從腰間拿出一個水袋:
「師傅,喝酒!」
吳曄略帶深意看了他一眼,口中的未成年不許喝酒的話卡在喉嚨里。
他想起這個時代,岳飛的年紀都能娶妻生子了,也沒法說他什麼?
他打開酒壺,喝了一口,是自己酒坊出來的白酒。
因為年份不夠,所以略顯辛辣的口感,讓吳曄蹙眉。
白酒並不能帶來溫暖,卻能刺激身體內的器官,欺騙它們自己可以短暫溫暖起來。
至少體感上,多少好了一些。
「師父,你換衣服!」
另外跟著吳曄的弟子們,也反應過來。
他們趕緊從車馬上,找到新衣服,讓吳曄換上。
河堤上,因為陳禾一句話,也手忙腳亂起來。
薑湯,薑湯。
縣城的後勤實在是一言難盡,縣衙門這邊,自然也沒有什麼準備。
反而是吳曄的弟子中,居然有人端出來薑湯來。
「這是師父隨口吩咐的……」
弟子們看到其他人激動的神情,主動解釋道。
先生已經預料到了?
眾人用古怪的目光,望著吳曄,逐漸轉化成崇拜的表情。
吳曄來到河北路的第一晚,就迅速收攏了當地百姓的人心。
吳曄的弟子雖然煮了薑湯,但數量並不多,大家都喝了一些之後,就該往縣城回去了。
此時天色已黑,許多人連飯都沒吃就趕過來了。
吳曄讓人將主隊伍里的東西都拿出來,給眾人填飽肚子。
他吃的東西,自然不是什麼窩窩頭之類的食物,而是兼顧了口感,而且熱量極高的一些乾糧。
這些百姓,河工,軍漢,哪裡吃過這麼好的東西?
油脂帶來的香味和滿足感,很快讓人開心起來。
可是這些開心的場面,跟一個人毫無關係。
周敏之才發現,原來被人無視的感覺,是如此度日如年。
大家好像把他給孤立了,包括他下邊的官員,因為在剛才搶險的時候,眾人都衝上去了。
他這個縣令想要做點什麼,可是事實上,因為恐懼死亡,他什麼都沒做。
等到那位尊貴的先生從水裡出來,等到趙陽完成了一次出色的指揮,為伎術官正名之後。
他的存在,更加尷尬不已。
吳曄的目光,終於落到了對方身上。
幾乎與此同時,陳禾的目光,也落在這位縣太爺身上,在場的幾乎每個人,只有這位縣太爺雖然全身濕透,卻沒有半點泥濘沾身。
陳禾瞬間已經明白,吳曄看著這位縣太爺玩味的眼神。
「周大人,這次水患的事,還望大人給我一份交代,我好轉呈宗大人!」
陳禾面對周敏之,語氣淡淡。
他雖然沒有多說什麼,可是巡河隊的威嚴,周敏之卻是聽說過的。
他們手中雖然沒有決定官員任免的權力,可是對宗澤卻有舉報的便利,他們一句話,就可以定一個地方官生死。
如果換成以前,周敏之會毫不猶豫換一副嘴臉,開始給自己邀功。
然後將責任不著痕跡推卸給別人。
可是吳曄在一邊笑語晏晏,卻讓周敏之三寸不爛之舌,變得結結巴巴。
陳禾心中已經有了數。他不急不緩地走到周敏之面前,拱手行了一禮,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一件尋常公事:
「周大人。末將奉命巡河,今日途經黎陽,恰逢此地發生潰口。
宗帥行轅有令,凡汛期險情,事後皆須由地方主官出具詳盡的搶險稟報,逐條列明:險情何時出現、何時上報、採取了何種措施、調用了哪些物料、動用多少人力、現有庫存幾何、是否有後續搶險預案——條條款款,都要寫清楚,以備核查。」
他頓了頓,目光平視著周敏之的眼睛:
「周大人是黎陽主官,今日堤上的一切,想必都瞭然於胸。末將斗膽,想先向周大人請教幾件事,也好在塘報中據實書寫。」
這話問得客氣,客氣得滴水不漏,客氣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可周敏之卻從這客氣里聞到一股冰冷的氣息。
陳禾不是在請教他,陳禾是在考他。
堤上的人漸漸安靜了下來。民夫們放下了手中的乾糧,河工們停下了手中的活計,吳曄的弟子們不動聲色地圍攏了幾分。
大家都以已經看熱鬧的心態,去關注陳禾跟周敏之的這場對話。
周敏之的嘴唇蠕動了一下,嗓子幹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他想說點什麼,想努力擺出一縣之主的架勢來,可他的腦子此刻一片空白。
就在此時,吳曄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語速也不快,像是閒話家常一般,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周縣令,貧道有個疑惑,想請教一二。」
周敏之猛地抬起頭,此時腳下猛然冒起一股涼氣,竄遍全身。
他不怕陳禾的提問,因為陳禾並不能真正為難他,他面對陳禾,只不過是忌憚宗澤罷了。
可是吳曄不同,這位爺可是真能讓他當場去世的。
他撲通,直接給吳曄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