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空白告身


  第648章 空白告身

  周敏之跪下的動靜不小,膝蓋砸在泥水裡,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

  這位平日裡在黎陽縣衙里端坐高堂、對百姓呼來喝去的父母官,此刻渾身哆嗦,跪在吳曄面前,連頭都不敢抬。

  堤上瞬間安靜下來。

  民夫們、河工們、巡河隊的兵卒們,目光齊刷刷地聚了過來。

  沒有人說話,但那種沉默比任何喧譁都更有分量。

  一個縣的父母官,跪在了眾人面前,跪得如此乾脆,如此狼狽。

  吳曄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周敏之,沒有立刻讓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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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等了一會兒,等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空氣中徹底瀰漫開來,才緩緩開口:

  「周縣令,貧道有幾個問題想向你請教。你起來回話也無妨,貧道不喜歡看人跪著說話。」

  周敏之哪裡敢起來。他的膝蓋像是釘在了泥地里,渾身篩糠一般抖著,聲音也碎成了幾截:

  「下官……下官不敢……先生請問,下官知無不言……」

  吳曄點了點頭,也不勉強。

  他轉過身,走到那段新築的堤面前,伸手在那青灰色的三合土表面輕輕按了按,感受了一下那微微發硬的觸感,然後回頭問道:

  「周縣令,今日這段堤合龍之後,趙陽鋪了一層三合土封頂。你可知這三合土是按什麼比例配的?」

  周敏之張了張嘴,眼珠子飛快地轉了轉,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搜索著。

  他隱約記得好像聽趙陽提過一句什麼比例,但當時他滿腦子都是怎麼把責任推出去,根本沒往心裡去。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硬是說不出一個字來。

  吳曄沒有等他回答,繼續問道:

  「那貧道換個問法。黃河岸邊築堤用的三合土,石灰、黏土、沙土,三樣東西各占幾成,周縣令可知道?」

  又是一個他答不上來的問題。周敏之額頭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泥水裡,無聲無息。

  吳曄仍然沒有等他回答。

  他轉過身語氣依然平和,卻帶著一股讓人後背發涼的力量:

  「周縣令不知道三合土的比例,這不奇怪。

  術業有專攻,你一個科舉出身的文官,不知道河工上的細務,本也不算大錯。

  但是—……」

  他話鋒一轉,聲音微微沉了幾分:

  「你是黎陽縣令,朝廷給你的任命里寫得清清楚楚:一縣之內,河防、倉儲、錢糧、治安,皆是你分內之事。你不知道三合土的比例,但你總該知道你治下的黎陽堤,用的是哪一年的三合土配比吧?」

  周敏之的臉色已經白得像一張紙。

  他知道嗎?他當然不知道。他從來沒有關心過這些事情。

  每年的河防公文都是師爺代筆,每年的物料清冊都是縣丞核對,他只需要在最後簽上自己的名字、蓋上縣衙的大印就行了。

  吳曄看到他那副表情,輕輕嘆了口氣,然後繼續問道:

  「好,這些細務周縣令不知道,那貧道問幾件大面上的事。

  今日決口之前,黎陽堤上一次全面巡查是什麼時候?誰去巡查的?巡查記錄在哪裡?有沒有上報到宗大人那處?」

  周敏之的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

  上一次巡查?他哪裡記得。

  事實上,今年入汛以來,他就沒有親自上過一次堤。

  每次都是派縣丞帶著幾個差役走一圈,回來寫一份「堤防穩固、一切如常」的公文,他看完就簽字存檔。

  至於巡查記錄,那東西確實存在縣衙的檔案櫃裡,但上面的內容,他一個字都沒看過。

  吳曄看到他的表情,已經知道答案了。

  他沒有繼續追問這個話題,而是往料場的方向走了幾步,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根被遺落的麻繩頭。

  那根麻繩頭大概一尺來長,表面看起來還算完整,但吳曄只是輕輕一擰,繩子就斷成了兩截,斷口處的麻絮已經發黑朽爛,像是被蟲蟻啃過多年。

  吳曄把那兩截斷繩舉起來,對著火光,讓在場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然後他回過頭,看著跪在泥水裡的周敏之,聲音依然不大,卻像一根針一樣扎進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

  「周縣令,這根繩子,是從你黎陽縣料場裡搬出來的。

  今天搶險的時候,民夫們用它來綑紮沉埽,結果繩子剛吃上力就斷了,沉埽差點被水沖走。貧道下水的時候,也指望這繩子能護我平安,看來貧道的運氣還不錯,不然……」

  他把斷繩扔在周敏之面前,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柳條缺了三成,石灰少了一半,麻繩朽得能當柴燒……周縣令,你告訴貧道,這就是你給宗大人報上去的那個『物料充足、準備周全』的黎陽堤防?」

  周敏之整個人已經癱軟在了地上,連跪都跪不住了。

  他的嘴唇一張一合,像是想說什麼,但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心中有一萬個藉口想說,

  是下面的人瞞報,是前任留下來的爛攤子,是朝廷撥的款項本來就不夠.

  可是這些話,在吳曄那雙平靜的眼睛面前,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吳曄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的語氣並不嚴厲,甚至帶著幾分耐心的解釋,但聽在周敏之耳朵里,卻比任何斥責都讓他膽寒:

  「周縣令,貧道再給你最後一個機會。

  你現在站起來,走到那段堤面前,指著那六根排樁、那三道沉埽、那層三合土,告訴貧道:

  如果下一次潰口再發生,你拿什麼來堵?你的人在哪裡?你的料在哪裡?你的方案在哪裡?你不用說得有多精彩,貧道只想知道,你這個縣令,到底有沒有想過這件事。」

  周敏之瞬間面如土色,他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他壓根沒有在意過這些事情,黃河的水患,對他而言也就是吳曄妖言惑眾的言語。

  現在翻起舊帳,他這個知縣壓根扛不住壓力,只覺得搖搖欲墜。

  「周大人,末將斗膽說一句。先生問你的這些問題,樁樁件件都是你這個縣令分內之事。

  你不知道三合土怎麼配,好,末將可以當你不懂河工;你不知道上一次巡查是什麼時候,末將也可以當你公務繁忙沒顧上。

  但是黎陽料場裡柳條缺了四成、石灰少了一半、麻繩朽得用手一撚就斷,這些東西你總該知道吧?

  每年的物料清冊是你簽的字,朝廷撥下來的河工款項是你蓋的印。

  東西去了哪裡,銀子花在了什麼地方,你要是說不知道,那末將就只能請宗帥行轅派專人過來查帳了。」

  這話一出,周敏之猛地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絲驚恐。

  查帳?他的帳目哪裡經得起查?那些截留的物料、挪用的銀兩,雖然不算什麼驚天大案,但真要翻出來,丟官都是輕的。

  可周敏之畢竟是做了十幾年官的人,骨子裡那股官場油子的本性在絕境中反而被激了出來。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但也不能就這麼被人拿捏死。他咬了咬牙,從泥水裡掙扎著跪直了身子,聲音雖然還在抖,但語氣已經硬了幾分:

  「陳統領!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是在說本官貪墨河工款項嗎?你有什麼證據?

  你一個巡河統領,管的是河防巡查的事,查帳是轉運使衙門的職分,什麼時候輪到你來質詢本官了?」

  他又轉向吳曄,語氣裡帶著幾分豁出去的決絕:

  「先生,您是通真先生,是陛下面前的紅人,下官不敢對您不敬。

  但是黎陽縣不能沒有正印官!如今洪水剛退,堤壩剛合龍,後續還有多少善後的事情要做?賑濟災民、修復堤防、統計損失,樁樁件件都要縣令主持大局。

  陳禾此人,居心不良,分明是要讓黎陽陷入混亂之中。

  他就算想要算計我,至少也要等宗大人報備吏部,才能治我罪!」

  知道自己跑不了,周敏之乾脆用拖字訣,想要將事情往後拖一拖。

  雖然機會渺茫,可他還是想為自己爭取一下。

  這話說得倒是有幾分道理。堤上的民夫和河工們聽了,也不由得面面相覷。

  周敏之雖然無能貪滑,但他說的話不全是狡辯。

  一個縣確實不能沒有主官,尤其是這種剛剛遭了水災的緊要關頭。

  吳曄一直沒有說話。他就站在那裡,聽著周敏之說完,聽著陳禾冷哼一聲,聽著堤上眾人低聲議論。

  等了片刻,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卻讓周敏之心裡猛地一沉。

  「周縣令說得有道理。一個縣確實不能沒有正印官。」

  吳曄慢悠悠地說道,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一件東西。

  火光之下,那件東西泛著明黃色的光澤。

  那是一卷絹帛,上面蓋著鮮紅的大印。吳曄緩緩展開那捲絹帛,上面的字跡在火光中清晰可見:

  「敕:通真先生吳曄,代天巡狩河北,凡遇緊急事務,可便宜行事。州縣官吏,有不職者,可先拿後奏;有缺員者,可權宜補署,事後報部核准備案。」

  落款處,是皇帝御筆親批,加蓋了尚書省的大印。

  空白告身,皇帝居然連這種東西都給眼前這位道士嗎?

  周敏之看到這個東西,瞬間臉色慘白。

  完了,他徹底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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