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貧道被向上管理了


  第651章 貧道被向上管理了

  堤上安靜了片刻。

  所有人都知道——這位周縣令,這一去,怕是回不來了。

  吳曄轉過身,面對著堤上近百雙眼睛。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不安,也有期待。他沉默了幾息,忽然朗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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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位放心,宗帥不是嗜殺之人。周敏之該不該死,自有律法與帥司定奪,貧道不會越俎代庖。但有一條規矩,貧道今夜必須說清楚——」

  他目光如電,掃視全場:

  「從現在起,黎陽縣的河防事務,由貧道親自督辦。料場要填滿,堤防要加固,每一樣物料、每一分工錢,都要有人盯著、有人簽字、有人擔責。誰再敢在這上面動心思,周敏之的下場,就是他的下場。」

  堤上鴉雀無聲。縣丞低下了頭,主簿攥緊了袖口,幾個原本還心存僥倖的吏員,此刻連大氣都不敢出。

  吳曄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雋身上。他從袖中取出那捲空白的告身,展開,火光映照下,那方鮮紅的吏部大印清晰可見。

  「林雋。」

  「草民在。」

  「你舉人出身,任黎陽縣學教諭多年,合該升轉。

  你熟悉本縣政務民生,手中有鐵證,心中有百姓。更重要的是……」吳曄看著他,語氣鄭重:

  「今晚這一番話,讓貧道知道,你懂得什麼叫輕重,什麼叫變通。你不是那種只會喊口號的清流,你是真正能做事的官。」

  他提起筆,在那張空白告身上,一筆一划地寫下了林雋的名字和官職。

  「即日起,由你代理黎陽知縣事務。待宗大人處批准備案,吏部正式下文。」

  他將告身遞到林雋面前,火光映在那張蓋著大印的紙上,亮得灼眼。

  林雋望著那份告身,沉默了幾息。

  他沒有立刻接過去,而是先整了整衣冠,雙手合攏,鄭重地向吳曄行了一禮,然後才伸出雙手,將那捲告身接了過去。

  「下官領命。」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極穩:

  「定不負先生所託,不負陛下聖恩,不負黎陽百姓。」

  吳曄伸手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從今夜起,你是黎陽的知縣了。堤上的事還沒完,汛期還沒過去。

  你肩上的擔子,比周敏之重十倍。但貧道相信,你挑得起。」

  林雋後來的表現如何,還待觀察。

  但吳曄對於林雋這個人,初步是滿意的。

  一來此人直接從舉人提拔為正印官,不算是走科舉進士的路子,所以應該沒那麼多門門道道,道德光環。

  二來,這人的出身,理念,都還算合他心意,有他在黎陽,應該不會掣肘趙陽這種伎術官。

  忙碌了大半天,終於將事情給做完了。

  而此時,也已經是夜黑風高。

  雖然是六七月,可堤壩上的夜風,依然有些寒冷。

  「先生,咱們先回縣城休息吧?」

  周敏之已經被人拖走,陳禾看著堤壩上的眾人,提議道。

  眾人還沉浸在剛才的事情中,無法自拔。

  這情況變化得太快了,也超出他們的想像。

  他們出來的時候,周敏之還是知縣大人,可如今一個小小的教諭,卻瞬間成為新的知縣。

  教諭甚至不能算是官,只不過林雋擁有舉人官身,所以才有了替補知縣的資格。

  縣裡那些官員,縣丞,主簿等,又妒忌,又害怕。

  妒忌自然是因為林雋雞犬升天,而害怕是因為,林雋身為本地人,他對於他們的底細十分清楚。

  作為新任知縣,林雋仿佛就是天生的官員,已經不卑不亢,自然而然接受自己的身份,而且迅速安排吳曄回縣城的事宜。

  他轉身先跟趙陽說了兩句話,麻煩他巡查河堤,並給他配了一些本地的衙役。

  「日後,除了趙大人之外,本縣也會每日巡查一遍河堤,作為日常!」

  「城裡縣城,主簿等,也當如此!」

  他說完這些,給吳曄做了表態之後,就帶著一行人,浩浩蕩蕩回到縣城。

  一行人踏著夜色回到黎陽縣城。

  城門早已落鎖,但隨行的縣丞在城下喊了幾聲,守城的兵卒探出頭來,火把一晃,看清了縣丞和主簿的面孔,連忙開了城門。

  進得城來,街道上空空蕩蕩,只有零星幾戶人家窗縫裡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

  縣衙坐落在縣城正中,朱漆大門緊閉,門口的燈籠還亮著,兩個衙役靠在門框上打著瞌睡。

  陳禾上前一步,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

  那衙役猛地驚醒,揉了揉眼睛,看了看陳禾,又看了看後面跟著的一大群人,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是……周大人呢?」

  縣丞在後面咳嗽了一聲,臉色很不好看。

  他走上前來,板著臉說道:

  「周大人因公務失職,已被押送宗大人處。這位是林知縣,奉吳先生之命,代理黎陽縣正印官。還不快開門迎接?」

  那兩個衙役愣住了。

  他們對視一眼,滿臉不可置信地看向人群中那個穿著青布長衫、神情平靜的中年人。

  他明明是縣學裡那位教諭林先生,怎麼一夜之間就成了知縣?但縣丞和主簿都在場,這話顯然不是玩笑。兩人連忙站直了身子,手忙腳亂地推開縣衙大門,躬身行禮:

  「參見……林知縣。」

  林雋微微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平靜地吩咐:

  「將大堂的燈點起來。通知在城的各房書吏,明日一早全部到堂聽點。今夜先備一間乾淨的廂房,請通真先生先生和陳大人歇息。」

  他的語氣不緊不慢,仿佛已經當了多年的知縣。那種從容讓縣丞和主簿都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這位林教諭,似乎並不像他們想像中那樣需要時間來適應。

  吳曄將這些細節看在眼裡,心中暗暗點頭。

  他沒有急著去休息,而是對林雋說:

  「林知縣,不急安排貧道歇息。你剛接手縣務,把你這幾年掌握的情況,今夜先跟貧道說一說。明日天一亮,有些事情就要動起來,拖不得。」

  林雋聞言,也不推辭,拱手道:

  「既然如此,請先生移步後堂。下官讓人沏一壺茶來,正好有些情況想向先生稟報。」

  幾人進了縣衙後堂。

  這間屋子不大,陳設也簡陋,一張方桌,幾把木椅,牆上掛著一幅河流圖。

  火燭點上後,光線昏黃而溫暖。林雋親自給吳曄和陳禾倒了茶,自己也端了一杯,在吳曄對面坐下。

  他沉默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後開口道:

  「先生,下官雖是縣學教諭,但這些年借著講學、走訪童生家世的由頭,走遍了黎陽下轄的六個鄉。

  這縣裡的情況,下官多少是知道一些的。」

  吳曄端著茶杯,示意他繼續說。

  「先說這河工捐稅的事。」

  林雋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虛畫了一個圈:

  「周敏之任上四年,多征的銀子是兩千七百三十兩,這是下官照著張榜數字一筆一筆算出來的。

  但下官心裡清楚,這只是帳面上的差額。實際上,縣衙向各里甲實際攤派的數額,比張榜公布的數字還要多出一截。

  那些多出來的部分,根本不入帳,直接進了周敏之和他身邊幾個人的私囊。

  所以下官那本帳上記的兩千七百三十兩,只是能查到依據的數目。真要徹查,翻出五六千兩也不奇怪。」

  吳曄眉頭微微一挑,沒有打斷他。

  林雋繼續說:

  「其二,周敏之在任這四年,也不是完全沒有修過堤。

  他修過兩段,一段是城南張家渡,一段是東關外的彎道。

  但那兩段堤,下官去看過,用的全是次料:

  竹篾換成蘆葦,石灰摻了一半的泥土,木樁用的是杉木而非槐木。

  這兩段堤去年汛期就垮了一處,所幸當時水不大,沒有淹了農田。

  但今年這個水勢,如果那兩段堤扛不住,黎陽縣城東關和南關外三百多戶人家,首當其衝。」

  林雋確實是個能吏,他雖然身為教諭,不在其位理當不謀其政,可他在家的時間,卻也默默利用自己並不多的條件,去收集了許多東西。

  這些東西,便是今日他能在吳曄面前侃侃而談的資本。

  吳曄聞言沉默,他沒想到,哪怕他提前了一年時間,這黃河的問題,依然層出不窮。

  黃河沿岸,這些年積累下的問題實在太多了。

  宗澤和火火這邊,已經組織地方上的人,修補了太多河堤的隱患,吳曄在白天也能看到許多修補的痕跡。

  這是宗澤的政績,毋庸置疑。

  可是看得見的缺口能修補,看不見的呢?

  就如林雋所言,那些摻雜了次品材料,修著看似完好無損的河堤,都是看不見的定時炸彈。

  「那你準備怎麼辦?」

  「下官準備主動巡查,標記那些已經有隱患的地方,然後想辦法在河堤上,按照指南堆料,以備不時之需!」

  「河堤附近的料已經用得差不多了,要是補齊的話,恐怕得跟朝廷討要一些支持!」

  林雋說起這事的時候,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吳曄:……

  別人看不出,他如何看不出這位他新提拔的知縣大人,給他刷了個心眼,不過這心眼並非針對吳曄。

  而是向上管理,想要從自己這裡獲得支持。

  吳曄給氣笑了。

  但一會,這裡邊的氣也消失了,只剩下發自內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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