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一場考驗和過分的要求
第652章 一場考驗和過分的要求
吳曄從不需要一個唯命是從的手下,更何況林雋在他而言,也算不上他的人。
他只是在政和七年這場大事件中,尋找能夠幫助他完成這場救災事件的,合適的人選。
一個有正義之心,卻也不乏手段的官員,怎麼也比那種空有正義,卻無手段的人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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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雋有算計,也在算計自己。
可他的算計並非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黎陽縣的百姓。
「好你個林雋……」
吳曄笑起來,揭破了林雋那點小心思。
他沒有生氣,林雋嘴角帶著幾分不好意思。
不過大家彼此都明白,想要找朝廷要錢,這難度是不小的。
宗澤總領河北,這些日子以來朝廷也算支持,可是錢糧依然捉襟見肘。
一來是黃河河堤的清查,將過去所有舊帳都翻出來,這裡邊的爛帳想要整改,那是天價。
二來,就算朝廷有心整改,可是汴梁城那些老爺對宗澤並不待見,他們有無數合法且合理的理由,去拖延銀錢的發放。
簡而言之就是,朝廷沒錢……
這才是最難的地方。
而想要跟那些人鬥智鬥勇,實際上也來不及了。
如今河北今年的雨水,已經變得多了起來,可以想像未來的幾個月,都會如此。
這雨水泛濫帶來的後果,是整條黃河沿岸,都要承擔巨大的壓力。
這份壓力,可不止河北路,對岸同樣有。
所以……
吳曄揉了揉額頭,有些事情,到頭來還是需要自己破費。
不過他如今倒也頗有家資,因為千竹坊的暴利,吳曄在經濟上也算寬裕。
不過這個口子不能開,因為這黃河沿岸到處都是雷點,他就算想幫,也沒有那麼大的能力。
「那找地方的士紳,捐獻一點如何?」
吳曄這句話一出口,林雋的眉頭便微微皺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辭。
「先生好意,下官心領了。但先生有所不知,這黎陽縣的士紳,是指望不上的。」
吳曄聞言,眉毛微微一挑:「哦?此話怎講?」
林雋苦笑了一聲,伸手蘸了點茶水,在桌面上畫了兩個圈:
「黎陽縣有頭有臉的士紳,滿打滿算不過七八家。最大的兩家,一家姓王,一家姓鄭。
王家是做糧食生意的,鄭家是放貸起家,兩家都在縣城裡有鋪面,鄉下有田產,論家底,拿出三五千兩銀子都不算什麼難事。」
「那問題出在哪裡?」
「問題在於……」
林雋抬起頭,目光清冷:
「這兩家的當家人,跟周敏之是穿一條褲子的。」
吳曄的目光微微一凝。
林雋繼續說道:
「王家的糧行,每年青黃不接的時候,都會借著『平抑糧價』的名頭,從縣衙拿到官倉的陳糧,轉手以高價賣給百姓。
里外里賺的是差價,虧的是公家。鄭家更直接,周敏之任期之內,縣衙三次向鄭家借銀周轉,利息比市面高出兩分,至今還有一千二百兩銀子的帳掛在縣衙的爛帳上,根本還不上。
這兩家跟周敏之利益勾連,周敏之在的時候,他們是座上賓;周敏之倒了,他們現在是驚弓之鳥,生怕下官翻他們的舊帳。
先生指望他們捐銀子修堤?他們巴不得這堤垮了,好掩蓋當年那些爛帳。」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直接:
「至於其他幾家小士紳,有的是怕惹事,有的是真沒錢。
黎陽縣這些年被周敏之折騰得厲害,商戶凋敝,田畝拋荒,有錢的人家早就搬去了相州或大名府,留在本地的,要麼是走不了,要麼是走不脫。
下官說句不好聽的,黎陽縣的士紳,不是不想捐,是能捐的沒良心,有良心的沒家底。」
吳曄聽完這番話,沉默了很久。
大宋的好地方,好得似曾相識。
但那些犄角旮旯的縣城,卻各有各的問題。
這些問題,有些積弊難返,卻是十分磨人。
他指尖輕輕敲著桌面,似乎在權衡什麼。半晌,他開口問道:
「那你打算怎麼辦?料場要填滿,堤防要加固,這筆錢不會從天上掉下來。
朝廷的銀子一時半會到不了,宗帥那邊也要顧著整個河北的防汛,能撥給黎陽的恐怕有限。」
吳曄帶著幾分考較,詢問林雋。
一個黎陽縣城的物資,他吳曄想要解決其實不難,不過他並不打算去當那個救世主,而是要看看林雋的表現。
「先生,下官有一個想法,但說出來,怕是有些得罪人。」
林雋想了一下,跟吳曄說道:
「而且,下官斗膽,可能需要先生去當這個惡人!」
林雋在提出這個要求的時候,心裡還是忐忑的。
似乎也覺得這個請求有些過分。但他沒有退縮,而是接著說了下去,語速比方才快了幾分,像是怕一停下來就沒有勇氣再說。
「先生,下官知道這個請求有些唐突。先生今夜剛替黎陽除了一個大害,百姓們正感念先生的恩德,如今卻要讓先生去扮這個惡人,實在說不過去。但下官思來想去,這件事,只有先生來做,才能做得成。」
他抬起頭,目光懇切:「那幾家士紳,他們不怕下官。林雋在黎陽當了十幾年教諭,在他們眼裡不過是個窮書生,就算如今當了知縣,他們也未必放在心上。可先生不同——先生是宗帥身邊的人,是朝廷派來的督查使,今夜又當著所有人的面拿下了周敏之。在那些人眼裡,先生的一句話,比下官說一百句都管用。」
吳曄沒有打斷他,只是靜靜地聽著。
「下官想請先生做的,其實也不複雜。」
林雋伸出手指,比劃了一下:
「下官只想請先生說一句『黎陽縣周敏之案,牽扯甚廣,您會啟稟皇帝,著新任知縣林雋,徹查任內所有與縣衙有銀錢往來的帳目,無論官商,一查到底。』就這一句話,便足夠了。」
「那幾家士紳聽到這個消息,必定惶惶不可終日。
他們會想方設法托人來找下官探口風,到時候下官再見機行事,暗示他們先生的意思是不想多生事端,只要他們願意為河工出一份力,捐一筆銀子以表心意,過去的事情可以一筆勾銷。」
林雋說到這裡,聲音壓低了一些:
「下官也知道,這樣做是便宜了他們。
按王法,他們跟周敏之勾連的那些事,論罪雖然不至於殺頭,但流徙抄家是跑不了的。
可眼下汛期不等人,若是按照朝廷的法度一板一眼地查下去,光是取證、核實、上報、批覆,一套流程走下來,少說也要兩三個月。
到那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他握緊了拳頭,指節微微發白:
「下官不甘心。下官比任何人都想讓這些蛀蟲受到應有的懲罰。
但下官更不想看到,因為下官一心追查舊帳而耽誤了防汛,最後淹了百姓的田、垮了百姓的房、死了百姓的人。
到那時候,就算把這些士紳全部砍頭,也換不回那些被淹死的性命了。」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
「先生,下官知道這是權宜之計,是縱虎歸山。但事急從權,黎陽的堤不等人。
這筆銀子,下官先拿過來修堤,等汛期過了,若是先生還信得過下官,下官再慢慢跟他們算總帳。到那時,新帳舊帳一起清,一個也跑不了。」
他說完這番話,後堂里安靜了許久。燭火跳動著,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高一低,一動不動。
吳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微微勾起的嘴角,最是讓人忐忑。
林雋自己都覺得自己不是個東西,人家吳曄剛剛將他提拔起來,他卻要吳曄給他背黑鍋。
不過林雋也明白,吳曄同樣在考驗他。
考驗他能不能破掉眼前的局面。
他是吳曄提拔上來的,在黎陽縣沒有任何根基,相反他還得罪過許多人。
如果他只想當一個清官,他大可以拿起架子端著就好。
可是如果要救黎陽的百姓,護住城外的河堤,他必須為了自己的目標妥協,用手段去制衡,達成自己的目的。
可是,吳曄一定會幫自己嗎?
這點林雋一點底氣都沒有。
「有意思!」
吳曄的久久沒有表態,對於林雋而言,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壓力。
可是當吳曄說話之後,他這份壓力也絲毫沒有減少。
林雋並不了解吳曄,他不知道自己汗流浹背的模樣,是吳曄故意敲打他。
雖然,吳曄對於林雋的欣賞,已經毫不掩飾。
「貧道可以助你!」
在林雋的心理防線崩潰之前,吳曄給他一個明確的答案。
「啊!」
吳曄突然答應,林雋也有些措手不及。
不過他很快意識到,這位先生,已經答應了他的要求。
吳曄並沒有因為林雋的妥協,而看輕他幾分,而是越發欣賞。
知道事情的輕重緩急,懂得妥協,在官場上並不是一件壞事。
誰都想政治清明,可是時局如此,如何適應這泥潭,並且守住自己的本心,其實比當一個正人君子更加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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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疑問,林雋已經通過他的考核。
「所以,需要貧用幾成氣力?」
吳曄笑容中,帶著幾分戲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