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不可能,也要試
第655章 不可能,也要試
「聽說你在黎陽,直接跳水裡去了?」
「你不怕大水給您沖走了?」
晌午之後,宗澤和吳曄兩人坐在河北路抗洪總署後院,吃著一份並不算豐盛的小菜,倒不是宗澤特意表現出親民清貧的樣子,而是整個抗洪總部,都呈現出一種混亂的狀態。
如今到處下雨,整個黃河河提上下承受的壓力,十分大。
宗澤和吳曄,坐在堂中,外邊的大雨瓢潑,一直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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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能有如此大的雨,吳曄在後世也少見。
關鍵不是澶州的雨水,而是澶州的上游,雨勢比這個還要猛。
吳曄聽起宗澤,說到上游的情況。
宗澤端著那隻粗糙的陶碗,裡面盛的是半壺濁酒,他卻沒有喝,只是端在手裡,目光落在屋簷下掛著的雨簾上。
雨水從瓦縫裡滲下來,在階前積了一小窪,濺起細碎的水花。
「上游的情況,比澶州嚴重得多。」
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我昨日收到懷州來的塘報,說沁河水位已經漫過了堤外的小路,沿岸三個村子已經進水了。知州派人來求援,說州里的物料只夠撐五天。」
吳曄放下筷子,認真地聽著。
宗澤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一幅更大的輿圖前。
這幅圖比廳堂案上那幅更加詳盡,黃河從潼關以下直到入海口的每一處彎道、每一座堤壩、每一處險段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從圖上澶州的位置緩緩向上游移動,依次划過滑州、衛州、懷州,最終停在黃河與沁河交匯的地方。
「沁河漲水,不是什麼新鮮事,幾乎年年漲。
但今年不一樣的是,黃河的水位也在漲。兩條河同時漲水,在懷州交匯,水流下泄不暢,就會倒灌進沁河兩岸的農田和村莊。」
宗澤的手指在那處交匯點上重重地點了兩下:
「懷州的知州是個老實人,不會虛報災情。他說能撐五天,那恐怕實際上只能撐三天。」
「物料呢?」
吳曄問。
宗澤轉過頭,露出一個苦笑:
「懷州的料場,比黎陽還空。
周敏之好歹還堆了幾捆草袋在料場裡裝樣子,懷州的料場乾脆是空的。
前任知州走的時候,把庫房裡的物料折價賣給了當地的商人,換了銀子帶到汴梁去活動升遷了。」
他說到最後,語氣里那股壓抑的怒意又冒了出來:
「我參過他,摺子遞到御史台,石沉大海。」
宗澤語氣中的疲累和無奈,物業部能感受出來。
他如今雖然能總領河北軍政,也能處置一些基層的官員,但整個利益集團的地位,哪是一個宗澤能夠突破的。
大家忌憚他勢頭正猛,也掌握著大義的名分,背後有皇帝支持。
但皇帝不可能無限支持他處置每一個官員,這點趙佶自己都做不到。
文人士大夫的待遇,在過往的百年之中,早就已經完善到也不太怕皇權的程度。
其中之一就包括,很難殺這一點。
吳曄沒有安慰宗澤,因為他明白宗澤比他更加明白這套系統的弊病,或者說,他也是這套系統的受益者。
窗外的雨又急了幾分,劈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像是有人在天上撒豆子。遠處隱隱傳來一聲悶雷,滾過天際,許久才消散。
吳曄沉默了片刻,轉移話題,問道:
「衛州呢?」
「衛州也不樂觀。」
宗澤回到案前坐下,端起那碗酒喝了一口,皺了皺眉:
「衛州的位置比懷州靠北一些,黃河主幹道從城外繞過,河堤倒還算結實,但是……」
「但是衛州的通判三天前給我寫了一封私信,說衛州的知州在跟一個叫『永昌號』的商號談一筆生意,想從河工的物料款里抽三成回扣。
通判不敢直接上摺子彈劾,怕得罪人,就寫信來探我的口風,問我能不能想辦法把那位知州調走。」
吳曄聽到「永昌號」三個字,眉頭微微一挑:
「永昌號?怎麼聽著耳熟。」
吳曄蹙眉,以他的記憶力,只能確定他記下了這個名字,
但他確實也沒有因為永昌號三個字,聯想到其他東西,想必是只是聽說了這個商號,卻沒有過多關注過。
「你在汴梁待了那麼久,應該聽過這個名字。」
宗澤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譏諷:
「永昌號的東家姓王,名渙,是王黼的同宗兄弟。
這家商號在河北路經營了十幾年,修的堤壩有三段垮過,做的橋樑有兩座塌過,可人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因為人家背後的靠山夠硬。」
王黼。
吳曄的眉頭舒展開來,那就難怪了。
王黼被吳曄壞了氣運,今生並沒有走上原來輝煌的軌跡,可畢竟也是朝中的大員之一。
他跟蔡京等人不同,雖然已經暴露了一些。
可是宋徽宗多少對他還有幾分舊情。
這樣的官員,只要沒能一棒子打死,他們總有機會重新爬上巔峰,再入核心。
所以宗澤提起王黼的宗親的時候,多少也帶著無奈。
吳曄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忽然換了個話題:「滑州呢?」
「滑州倒是難得的穩當。」
宗澤的臉上總算露出一絲欣慰的神色:
「滑州知州叫楊時敏,之前在大名府當過通判,是個務實的人。
他到滑州第二年就把堤防重修了一遍,料場裡的物料堆得滿滿當當。
我派人去核查過,每一筆帳都清清楚楚。」
他嘆了口氣,補了一句:
「若是沿河每一個州縣的官員都像楊時敏一樣,我也不必愁成這樣。」
北宋雖然吏治早就不行了,但不等於這世間沒有好官。
宗澤提起滑州的時候,眼中滿是贊善之色。
他說起防洪工作的種種,口若懸河。
可是比起在汴梁城之時,宗澤的疲累,也掩飾不住。
「這些問題,其實對於我而言也難應付,只是讓我有些無奈的事,你我皆知,就算我們如何努力,這黃河決堤,不可避免!」
宗澤抬起頭,目視吳曄。
這位節制河北的宗大人,只有在面對吳曄的時候,才會說出自己心裡真正的難處。
當初,他因為吳曄的預言而來到河北,他其實跟吳曄討論過許多問題,也知道這場天災如吳曄所預言的一樣的話,大概率目前的條件,擋不住這次天災。
宗澤以前也許不信,可是他親自走訪黃河沿岸的時候,對於這個問題,就越發絕望。
黃河上的問題太多了,那是十數年,數十年積累下來的問題。
指望用一年的時間去解決,不現實,這是其一。
其二就是,就算他們將所有的東西都做好,也許同樣擋不住老天爺的的怒火。
政和七年的這場水患,是超出當前人類生產力所能抵擋的天災。
如果北宋政治清明,海晏河清,黃河治理從未出過問題,在舉全國之力抗洪之下,大抵還能擋得住這次災害。
可是哪怕吳曄是穿越者,他也只給了宗澤提前一年的時間。
這一年的時間,對於黃河而言,遠遠不夠。
河堤的系統性問題,是從數十年前開始的。
其中埋的坑,炸的雷。
都只有等水患來臨,才會顯現出來。
所以宗澤哪怕再料敵從寬,也寬不過那些貪腐官員的血盆大口。
這位主持抗洪的領軍人,只有在吳曄面前,才會顯現出他的脆弱一面。
「宗老,不是一開始,貧道就將其中的後果告訴你了嗎?」
「這一年,火火在忙的,一直都是如何賑災……」
吳曄看得出宗澤的心情並不好,可還是冷靜說出原來的計劃。
宗澤默然,他也明白有些事情,並不是想做就做。
吳曄冷靜得如同天道一樣,只是默默推行自己的計劃。
可是他不同,他身負皇命,在這段日子的走訪中,跟太多人結下緣分。
對於宗澤而言,他想要守護的地方,卻註定成為澤國,對於他而言,何其殘忍?
因為這些人,將要失去家園,失去性命,他本來可以護住他們的……
宗澤的壓力,吳曄明白,他嘆了一口氣,道:
「如今大雨已經封了黃河水路,南方的物資要運過來,幾乎不能!」
「所以想要尋找物料,糧食,都會變得十分艱難!」
「不過貧道倒是有些準備,到時候可以捐給沿岸一二!」
「你這小子,果然還藏有物資!」
宗澤自然而然,抬起頭,也不再聊起剛才的話題。
物資,從來不是這場災劫的關鍵,有物料,不等於一定能扛得住災劫。
正如吳曄預測的一樣,這場席捲河北路的水災,在當前的情況下,幾乎不可能解決。
如果從本心出發,他更願意為了後邊的決堤做準備。
可是他依然願意抽調出一部分資源,去讓宗澤嘗試,堵住那個不可能堵住的缺口。
一老一少,兩人沒有謝謝,也沒有過多的言語。
只是默默碰了一碗酒,便是轉移話題:
「火火呢?」
「在滄州!」
吳曄提起火火,宗澤便毫不掩飾對這個小姑娘的欽佩。
「我雖然是黃河使,為朝廷謀劃抗洪一事,但你這個大徒兒,才是真正奔走在最危險地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