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威壓
第663章 威壓
第四個渠道的消息,到了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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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分的消息,來自於西北地方的官員,對於童貫報上來的軍情的異議。
這其中還包括不少人,其實就是西軍內部的人。
趙佶回到宮裡的時候,首先從皇城司那裡,聽到了關於劉仲武和种師道這兩個大功臣不滿的聲音。
然後,他還從這些渠道中,隱約記錄了地方官員,想要上報朝廷,震武城大捷的貓膩。
但是這樣的聲音,卻被某些力量,給限制住了。
至少趙佶在目前為止,他聽不到這種聲音。
或者說,如果沒有先生提醒的話,他趙佶其實也不樂意聽到這種聲音。
趙佶讓內侍都退下,一個人坐在丹室內反思。
如果先生不提醒他殺良冒功的事,他趙佶就不能發現其中的貓膩嗎?
想到這件事,趙佶搖搖頭,童貫也好,蔡京也罷。
他們這些人雖然權傾朝野,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聽他的,或者說,也不是所有人,在所有事上,都會任由他們亂來。
所以在最近的勝利的歡呼中,也並非沒有雜音存在。
只是這些雜音,卻被更大的歡呼聲給掩蓋了,如果是以前的自己,也絕對不會相信這些雜音,甚至主動掩蓋這些雜音。
因為,大宋太需要這麼一場勝利證明自己了。
或者說,他趙佶也需要一場勝利,來粉飾太平,滿足自己的虛榮。
也許他隱約知道殺良冒功的存在,可是絕不會主動去了解。
只要能當好一隻鴕鳥,他就是「無敵」的。
甚至,如果是童貫勝利的消息提前傳到他耳里,這時候吳曄再去勸說什麼,趙佶反而會厭煩他。
可吳曄偏偏是提前預言的,在趙佶還沒有享受這場勝利帶給他的好處之前。
而且,趙佶還發現。
哪怕沒有吳曄的預言,這場勝利帶給他的喜悅,也沒有想像中多。
他已經不是去年的趙佶了,他這一年來,經歷了許多事情,他在居養院事件中,收穫了大量的名聲。
痘經中的牛痘疫苗的推廣、伎術官制度、掃六氣正三天等等動作,每次吳曄搞出什麼大動靜的時候,都會不遺餘力的帶上自己。
所以他有些驚訝的發現,從自己本心而言,他早就不需要一場勝利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能平淡的看待這場勝利,才是他面對童貫謊報軍功,會如此牴觸的原因。
童貫太了解他了。
趙佶站起來,腿腳因為坐得太久,還有些發酸。
他走到丹室的外邊,打開門,正守在門口的內侍趕緊跪下。
趙佶依然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看著西北的方向。
「童貫的做法,其實並非天衣無縫,這天下也沒有不透風的牆!」
「但他吃准了朕就算聽到一些雜音,也不會在意,是因為他算準了朕,太需要一場大捷來證明自己。」
「他算的不是權斗,算的是朕的人心啊!」
趙佶幽幽嘆氣,卻沒有將心裡話說出來。
至此,明明是打了一場勝仗,可是趙佶對童貫的厭惡,卻越發嚴重了。
這場勝利,吳曄曾經給他分析過。
一場錯誤的判斷,尤其是這場勝利錯誤的判斷,使舉國都相信了,宋軍真的行這件事。
錯判自己的實力,才是最可怕的!
趙佶想起吳曄半承認的,來自於九年後的大劫。
也許就是因為這樣一個又一個的蒙蔽,自己來人間渡劫的命運,才會逐漸沉淪,墮落。
所以童貫在他眼裡,不但不是功臣,反而是奸臣,妄臣。
「官家,夜晚涼,注意身子!!」
梁師成恭順的聲音,在最合適的時候出現。
「您看,這大宋剛經歷一場大捷,您還有什麼不開心的事?」
這話說得體貼入微,處處都是對皇帝身體的關心。若是不知情的人聽了,怕是要以為這位梁都知是這天底下最忠心不過的奴才。
可趙佶心裡清楚得很,梁師成今晚出現在這裡,恐怕不是巧合。
他今日在朝會上對童貫的勝利隻字不提,連一句褒獎都沒有,散朝之後更是直接回了丹室,閉門不出。
這樣反常的態度,梁師成若是不來探一探口風,那他就不是那個在宮裡頭經營了二十多年的「隱相」了。
趙佶終於轉過身來,臉上掛著一絲淡淡的倦意,看不出喜怒。
他接過梁師成手裡的外氅,隨意披在肩上,語氣平淡地說道:
「大捷自然是好事。朕只是這幾日為河北的汛事操了些心,精神有些不濟,倒叫你們擔心了。」
他頓了頓,目光若有若無地在梁師成臉上掃了一下:
「童貫那邊,正式的戰報和請功的摺子,應該還在路上吧?等到了再議也不遲。朕總得看看詳細的經過,才好論功行賞,你說是不是?」
梁師成連忙點頭,臉上堆出滿臉的笑容:
「官家聖明。這震武城大捷乃是不世奇功,童帥那邊自然是要把功勞簿記得清清楚楚的,斷不敢含糊。
老奴也是想著,這等大喜事,官家該高興高興才是,可別叫那些雜事擾了心情。」
趙佶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抬步往偏殿走去,隨口道:「薑茶呢?端上來吧,正好有些渴了。」
梁師成連忙應聲,小跑著去吩咐了。
趙佶走在前面,背對著梁師成的時候,目光才微微一沉。
「不世奇功?」
趙佶冷笑,這些人以為自己應該高興,不就是以為這場勝利,是自己渴望的不世奇功?
他變了!
不是梁師成,而是自己。
趙佶直到現在,才確確實實地感覺到自己的變化。
這番變化,不知道是好是壞,但他總覺得,自己沒有以前快樂。
一年前的自己,不用去想這麼多問題,只需要畫畫,蹴鞠,然後享受那些人給自己伺候好。
他想要花石綱,花石綱便從全國各地送來,趙佶不用去想那些花石綱是從哪來的?
如今的他,已經動了太多,也明白了有些東西叫做過猶不及。
百姓是真能造反的,大宋也是可能亡國的。
以前的趙佶,決不會想過國家會亡在自己手裡。
可吳曄話里話外,已經暗示了這個意思,這還不算,他自己發憤圖強,想要做道君皇帝的日子裡。
趙佶也確實努力過,認真過。
當他的眼睛不被蒙蔽,當他的心思放在國事之上。
他不需要別人去告訴他,他會不會亡國。
他只需要算一算,自己做下的事情,會導致什麼樣的後果。
他自己也明白其中的厲害。
趙佶走進偏殿,在燈下坐定。
梁師成親自端了那盅薑茶上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几上,又退到一旁垂手而立,姿態恭謹得像一尊泥塑。
「梁師成,你說朕該給童貫什麼封賞?」
趙佶態度放鬆下來,也多了幾分許久不見的玩主的氣質。
梁師成聞言一愣,眼中的喜悅一閃而逝。
他如今已經不比從前,自從失去起草御筆的活之後,他事實上已經失勢了。
要不是宋徽宗念了舊情,拉了他一把,他大抵連宮裡的體面都維持不下去。
楊戩,可是虎視眈眈,隨時想要了他的命。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需要某些人的友誼。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頭,見趙佶神色放鬆,甚至帶著幾分從前那種玩主般漫不經心的笑意,心下稍安。
他在心裡飛快地盤算了一番,然後彎下腰,堆出滿臉的恭維笑容,開口道:
「官家問起這個,老奴斗膽說幾句。依老奴看,童帥此番收復震武城,功勞之大,實乃我大宋立國以來罕有。
那可是西夏人楔在咱們喉嚨里的釘子,多少年了,歷任經略使都只能圍著它打轉,誰也拔不下來。
童帥這一仗,不僅拔了釘子,還打得西夏人措手不及,揚了我大宋的國威,這是真真正正的不世之功。」
他偷眼瞧了瞧趙佶的臉色,見趙佶沒有不悅,便繼續說道:
「老奴雖然不懂軍務,但也聽朝里的相公們說過,這等功勞,若是擱在太祖太宗朝,封王都不為過。
不過如今朝廷制度森嚴,異姓封王到底不合規矩。
但童帥如今已經是太傅、吳國公,再往上,老奴斗膽揣測。
官家是不是可以效法先朝故事,讓童帥『領樞密院事』,總攬八路兵權?如此一來,西北邊防便有了統一的調度,日後不論是打是守,都不至於各路將領各行其是,再出什麼紕漏。爵位上,也當再進一級,以彰顯官家酬功之盛德。」
他說完這一番話,便垂首躬身,做出誠惶誠恐的姿態,等待著趙佶的反應。
偏殿裡安靜了幾息。
趙佶端著那盅薑茶,低頭看著茶湯上氤氳的熱氣,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沒有立刻回答梁師成的話,而是慢慢喝了一口薑茶,似乎在品味什麼,又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放下茶盅,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梁師成身上,卻讓人看不出那目光里的情緒。
「領樞密院事?總攬八路兵權?再進封國公?」
趙佶將這四句話重複了一遍,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念一段與自己無關的文字。然後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很短……
「梁師成啊……」
趙佶靠在椅背上,語氣里卻帶著一絲讓人琢磨不透的意味:「你替童貫想得倒是周到。」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但梁師成的汗水,卻浸透了汗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