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黃河不會等
第668章 黃河不會等
屋子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吳曄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看著桌上那張圖,目光從城南的堤段,慢慢移到油坊鎮,移到王官莊,移到武城縣那一片標註著「張氏購」的灘涂田,最後落到了東北方向歷亭縣附近的「盧氏祖塋」四個字上。
良久,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高,卻帶著一種像是看見了什麼荒誕劇目的意味。
「他們以為自己是在坑朝廷,坑宗澤,坑你我。」吳曄緩緩開口,「他們覺得帳做平了,驗收買通了,堤修得漂亮了,銀子落袋了,這件事就過去了。」
他的手指在那張圖上輕輕叩了叩,點在城南那段「紙糊堤」的位置:
「但他們不知道,黃河不看地契,洪水不認門第。」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移向歷亭縣的方向,聲音里多了一絲玩味:
「而且盧家的祖塋……,也沒有他們以為的那麼安全。」
林火火愣了一下,順著吳曄的目光看向圖上那四個字,眉頭微微一動:「師父是說……盧家祖塋的位置?弟子去看過,地勢確實比周圍的灘涂地高出不少,但算不上什麼高地,只能說是不容易被淹到。盧家人對此好像頗為自得,說是祖上選得好。」
吳曄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篤定:
「盧家那位先祖下葬的時候,清河盧氏還沒有發跡。那塊地,不是他們精挑細選的風水寶地,只是當時他們只能買得起那樣的地。後來盧家起來了,為了給祖墳貼金,硬是說那塊地有『龍脈』,把周圍的土地半買半搶地圈了下來,做出一副『祖塋占盡風水』的姿態。」
他抬眼看著林火火,目光裡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清明:
「但大水來的時候,它不會因為那塊地上埋著盧家的祖宗,就繞道走。」
「如果城南那段崩了,水沿東北方向漫過去,歷亭縣一帶的地勢整體偏低。盧氏祖塋所在的那片『高地』,其實只是相對周圍灘涂地高出不到兩丈的一個小土坡。一旦洪水持續暴漲,那片高地撐不過三天,就會被四面合圍的水困成一座孤島。如果雨勢不停,水位再漲一丈……」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不言自明。
林火火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她忽然覺得,那三家豪強此刻的行徑,就像是在一艘已經開始漏水的船上,興高采烈地鑿沉了別人的隔艙,卻渾然不覺自己正坐在最底層的艙室里。
吳曄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他直起身,拿出一副更大的地圖:那是河北路全圖,從黃河沿岸一直到真定府、大名府,河網密布,城郭星羅。
他的手指沿著黃河的走勢緩緩划過,停在了幾個地方。
「火火,從現在開始,你的工作方向要變一變了。」
林火火立刻走上前來,站在他身側,目光落在那幅全圖上。
吳曄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恩州的底細你已經摸透了。
堤在哪裡崩、水往哪裡走、哪家的田先淹,你心裡都有數。
但這場水患,不會只在恩州一處發作。」
他的手指在圖上連續點了幾個位置:
「滄州:其州城東北的堤段,有八里長的堤身是去年新築的,用的料是當地的堿土,遇水即散,這一段比恩州城南的紙糊堤好不到哪裡去。」
「莫州:其州城西面的河道,今年春天被人為改道,切斷了原有的泄洪區,如果上游來水稍大,莫州西面的三個縣會直接被倒灌。」
「深州:州城北面的堤壩倒是修得結實,但壩基下方的古河道沒有填實,一旦水壓過大,會發生管涌,從底部掏空整段大堤。」
「還有瀛洲、冀州、博州……」
他一連點了七八個地方,然後轉過身來,看著林火火。
火火也不知道,
這些地方,是政和七年河北路水患中,決堤最早、受災最重的幾個州府。
史料上沒有明確記載這些地方決堤的具體順序,但根據河道走向、堤壩質量和今年春天的水文跡象,它們大概率會在恩州決堤後的一到十天內,相繼出問題。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
「恩州的決口只是第一塊倒下的骨牌。」
林火火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她看著地圖上那七八個被吳曄點出來的州府,腦子裡飛速盤算著它們之間的相對位置和距離,心裡估摸出那個可怕的連鎖反應鏈條。
她深吸了一口氣,抬頭問道:
「師父想讓弟子做什麼?」
吳曄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新的信紙,提起筆,蘸滿了墨。
「兩件事。」
「第一,你去準備一份疏散方案。以恩州為起點,按照水流方向和淹沒順序,確定第一批、第二批、第三批需要撤離的村鎮。
撤離路線、安置地點、物資儲運,能想到的都要寫進去。三天之內,我要看到草稿。」
「第二,我要給宗澤寫一封信。你明天一早親自送去大名府,當面交到他手上。」
吳曄沒有廢話,開始去寫信了。
林火火看著師父,又看看吳曄親手繪製的那一份手繪地圖。
地圖的質量,超過這個時代的地圖十倍,百倍,裡面密密麻麻的標註,許多只有她和吳曄看得懂。
林火火看著吳曄標註出來的地方,心中多少有些觸動。
吳曄並沒有深入了解過河北的山水,但林火火是明白的。
吳曄畫出來的地圖,跟她親自走過的地方,幾乎無般一二。
這種本事,已經算得上是神跡了。
而且吳曄對於他們幾個人的教導,一直是偏向於自然科學一卦,對於神明,神跡,他們並不熱衷。
但師父,本身就是一個神跡。
他畫下來的地圖,跟自己探勘的東西一般無二,幾乎像是他走過那裡一般。
他知道哪裡會遭遇水患,水流會通過哪些地勢低的地方……
所以不需要疏散所有地方的百姓,只是將某些重點照顧的地方百姓疏散即可。
不過就是這些地方,沒有方法,根本是不成的。
老百姓不想走,這是其一。
地方士紳,也不會讓自己的佃戶隨意離開,這是其二。
其三就是,這些人如果疏散了,離開了,將他們安置在哪,如何控制,這是其三……
還有其四,其五,其六……
宗澤作為黃河使,在這方面倒是做了一番功夫,他真心演練過如何疏散,安置的問題,問題在於地方上的配合,遠遠不夠。
宗澤處理不好這個問題的原因,主要還在於朝廷的支持,並不足夠。
或者說,朝廷並沒有捨得拿出那麼多錢,去做這件事。
宋徽宗有沒有態度,有的。
趙佶甚至願意拿出內帑的錢,去支持朝廷抗災,可是需要多少錢,這點沒個數。
而戶部,也不會同意朝廷的錢用在一個還沒有看見的災難身上。
師父會想出什麼辦法呢?
吳曄望向正在寫信的吳曄,此時他也恰好寫完。
他落筆在信紙上,筆鋒沉穩有力:
「信中我會告訴他:恩州堤必崩,崩在城南。請他立刻著手做兩件事:
其一,以『檢視河工、預防夏汛』的名義,將恩州沿河百姓向南、向西兩個方向疏散,不要等到堤崩再動;
其二,將河北路沿河各州府的河工物料儲備統一造冊,派人逐段複查堤壩,凡是有問題的堤段,不論是誰修的、誰包的,一律標註出來,逐級上報。」
他寫完這幾行,抬起頭來,目光平靜卻銳利:
「時間不多了。從現在開始,黃河隨時決堤。咱們如今的目標,就是能救多少人,就救多少人。」
林火火鄭重地抱拳:
「弟子明白。」
她轉身準備出門,卻走到門口時又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遲疑了一下,問道:
「師父,那盧家的祖塋……如果弟子疏散的時候,盧家人不肯走,怎麼辦?」
吳曄頭也沒抬,筆尖穩穩地在信紙上繼續移動:
「你只管通知到。」
「他們走不走,是他們自己的事。」
他的聲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黃河不會等他們想明白。」
接下來,就是調動軍隊,以權勢壓人的時刻了。
林火火看著這份書信,頓時明白事情的嚴重性,宗澤在河北路一年,節制各路兵馬。
他如原來的命運軌跡一樣,以他的能力,也迅速找到一批能靠得住,也信得過的人。
通過這些人,他確實也初步掌控了河北路各路地方軍,可是真到災禍的時候,這些人考不靠得住先不說,至少拿來以勢壓人,還是可以的。
強行疏散,固然會讓百姓不滿,可是明晃晃到刀槍在前,能反抗的人也不多。
這對於宗澤和吳曄而言,就是一場政治冒險,如果他們疏散了群眾,而河堤沒有決口。
那他們兩個的政治聲譽馬上清零,而且會面臨反對派瘋狂的反撲。
這個風險,已經足夠嚇退很多人,卻不包括宗澤和吳曄。
他們一個是可以為了民眾捨身,並不懼怕風險之人。
一個是拿著標準答案,完全不會考慮失敗可能的人。
所以,只有一個字,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