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棺材板
第667章 棺材板
火火的手指沿著圖上那幾處標記移動,聲音裡帶著一種壓著火的冷靜:
「師父你看這裡——城東五里廟渡口往北三百步的這段,是今年張家包料的『好河段』。
外表看著最氣派,夯土拍得又平又實,上面甚至還撒了一層細沙,走在上面都不硌腳。」
「可我用探棍試過,從堤頂往下,一尺之內是干土,一尺到兩尺之間是潮土,到了兩尺半,探棍直接捅進去了一半,拔出來一看裡頭夾著碎木屑和爛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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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這段堤壩的核心,根本就是用建築廢料和河道淤泥填起來的,外面裹了一層好土當面子。」
吳曄沒有說話,目光落在那張草圖上,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些畫面——那些在修堤工地上揮汗如雨的民夫、在帳房裡撥弄算盤的帳房先生、在祠堂里端坐喝茶的老爺們。
他已經有些日子沒有親眼看過那樣的場景了,但不需要看,他也想得到。
但他真正開始注意起恩州這個地方,是從宗澤的一封信開始的。
那封信是半個月前到的,信中宗澤先是講了河北路整體的防務和河工進展,語氣還算平穩,但到了末尾,提到恩州的時候,措辭明顯變了。
信上是這麼寫的:
「恩州之事,某已盡力斡旋。然張、崔、盧三姓盤踞日久,上下其手,河工之料十不存五。
某曾密令心腹查驗,所購石料中,三成以上為風化碎岩,遇水即酥;
木樁之中,竟有以柳代榆、以桑代槐者,入土不過數月即朽。某欲徹查,然三姓以『民情洶洶』相脅,言若強行動其根基,恐恩州百姓揭竿而起。
某雖知此乃託詞,然投鼠忌器,不敢逼之過甚。望真人籌謀一二。」
吳曄當時看完那封信,先是沉默了很久,然後忍不住笑了。
他是被氣笑的。
他來到這個世界這麼久,見過貪官,見過昏官,見過為富不仁的奸商,
但像恩州這三家這樣,把「損人利己」四個字做到這種程度的,他還真是頭一回見。
用風化碎岩代替石料,用易朽的柳木桑木代替耐水的榆木槐木,
這不是偷工減料,這是赤裸裸的謀殺。
他們以為自己在算計官府,在算計宗澤,在算計他這個遠在千里之外的神霄道士。他們以為自己贏了
帳本平了,上下的嘴堵住了,該賺的錢落袋了。
他們不知道的是,他們正在親手抹殺掉自己存在的根基。
大水一來,淹的不只是窮人的地,也淹他們自家的田;沖的不只是佃戶的房,也沖他們自家的祖宅;死的不只是那些被他們視為草芥的賤民,也有他們自己的親人、族人。
水災過後,地主的土地被淹沒,這些都是明晃晃的損失。
在古代的基層,為什麼士紳會組織民兵,訓練民兵?
說白了,還不是因為生產資料都是他們的,他們需要保護自己的財產?
而三家連自己的財產都不要了,只能說他們之中的話事人,壓根不信今年的水患會大到他們無法想像的地步?
或者他們心裡還有主意,如果水患能夠控制的話。
適當的災難,對於他們這種地方豪強而言,不但不是災劫,而是一個盤剝災民的機會。
吳曄點頭,事情大概率就如他所想的一樣。
倒不是這些人傻,而是他們祖祖輩輩在黃河邊,挨著黃河,吃著黃河。
黃河發怒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他們知道的。
可是祖祖輩輩都這麼過來了,他們對黃河也失去了應有的敬畏。
這是他們的傲慢,也是他們應該付出的代價。
「你在恩州這些日子,可摸清楚了哪些河堤容易決口,?又會影響哪些地方?」
吳曄抬起頭,考較林火火。
他雖然告訴過林火火許多關於河水決堤的內容,但也有些東西,他並沒有說。
倒不是他信不過自己的徒兒,而是在史料上,並非事事都巨細無遺。
至少,史料記載了恩州會成為決堤之地,但具體從哪個河段決堤,其實語焉不詳,或者不可考證。
因為如此,吳曄乾脆不說,只是讓火火來到地方後,實地考察。
在這方面,火火下的苦功,是比宗澤大的。
作為朝廷命官,宗澤工作的重點永遠那段河堤上,他的工作重心,是讓河堤不決口。
而吳曄交代給火火的任務,卻更多是河堤決堤後的疏散和救助。
火火沉默,在地圖上指出幾個地方,其中一個,就在恩州治所清河縣南岸的位置。
吳曄看了,頻頻點頭,火火是下了真功夫的。
在關於政和七年這場大水中,吳曄其實知道的資料也不多。
無論是水患決堤的具體時間,還是水患影響的地區,他都只能知道個大概。
因為古人在記錄這場天災的時候,更多是從宏觀上去描述災情的慘烈,少有具體到具體村鎮的名稱。
就連後世存留存的官方手稿也是如此,因為宋代官方災害記錄的核心目的是「報災、蠲免、賑濟」,而非現代歷史地理的精確測繪。
地方官上報的奏章通常只會說「某縣某鄉某村被水」,但這類原始奏摺絕大部分已亡佚……
所以吳曄這個「陸地神仙」在細節上知道得也不多,並不敢在此多做預言。
可是他有火火,也有將近一年的時間,來摸清楚恩州的情況。
恩州州治清河縣,毫無疑問就是受災最嚴重的地方之一,恰好……
受災最嚴重的幾個地方,也有不少三家的資產存在。
在吳曄掌握的信息中,他知道清河縣附近遭遇水患的地方,恰好是城南,城北那一帶,此時火火解說到此。
「師父,弟子在恩州待了這幾個月,沿河上下一共走了四趟。第一趟認路,第二趟標堤,第三趟探堤,第四趟我把沿河兩岸的地主田產和佃戶村落,挨個摸了一遍。」
她的指尖從圖上的清河縣南岸開始,向東北方向緩緩滑動:
「先說最容易決口的地段。弟子把恩州境內的黃河大堤分成了七段,逐段用探棍試過。
這七段里,有三段是『面子堤』,就是方才弟子說的那種封土厚實,上面撒了細沙,甚至還在堤頂鋪了一層碎磚石夯平,看著跟官道上跑的驛路一樣氣派。」
「但這三段面子堤,恰好就是張家、盧家、崔家三姓承包的堤段。」
她抬起頭,目光與吳曄對視,嘴角帶著一絲冷意:
「張家包的是城東五里廟渡口往北三百步的那段,也就是弟子第一個探的那段,裡頭是建築廢料和爛草根。」
「盧家包的是北岸那段,樁子用柳木冒充榆木,入土半年就朽。」
「崔家包的是城南靠近油坊鎮方向的那段,護坡石用的是風化碎岩,手一捏就掉粉。」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
「這三段,恰好也是從外面看起來最漂亮的三段。」
吳曄不置可否,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目光仍落在那張圖上。
林火火見他沒打斷,便繼續說下去:
「然後弟子做了一個推演,如果今年夏汛水漲,哪一段會先撐不住?」
她的手指點在了城南崔家承包的那段堤上:
「是這裡。城南這段。」
她的語氣很肯定:
「原因有三:第一,這段河道恰好是一個彎道的凹岸,水流最急,對堤腳的掏蝕也最厲害;
第二,這一段堤基下面是古河道沉積的細沙層,本身就不穩,用了風化碎石做護坡,根本擋不住淘刷;
第三、這一段堤的上游三里處,今年春天剛剛疏浚過一次河道,挖出來的泥沙被堆在了北岸,沒有運走。這意味著主流在夏季會被擠向南岸,直接衝擊崔家這段『紙糊堤』。」
林火火的手指順著決口後水流的可能路徑,繼續往東北方向划去:
「一旦城南這段崩了,洪水會先灌進來的是油坊鎮和王官莊——這兩個莊子,油坊鎮是盧家的別業所在,王官莊是崔家的佃戶核心區。
兩處都是三姓家族囤糧、囤租、養佃戶的根基所在。」
「然後水會繼續往東北走,沿著地勢低洼的武城縣方向漫過去。
武城縣的沿河地帶,有大片張的灘涂田,說是灘涂田,其實是黃河改道後淤出來的肥田,張家強買強賣,從幾十戶小農手裡半搶半買弄到手的。」
「再往北,如果水勢夠大,會淹到歷亭縣方向,那邊有盧家的祖塋和義莊。」
林火火說完,抬起頭來,眼神裡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師父,弟子算過了,如果城南那段崩了,頭一個時辰之內被淹的,全是三姓自家的地。
頭一天之內被淹的,七成是三姓的田產和佃戶莊。三天之內,整個恩州東北部被淹的區域裡,三姓占的田產超過了六成。」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
「他們偷工減料修堤,省下來的那些銀子,剛好夠買他們自己的棺材板。」
說到這裡,火火言語中,也多了幾分幸災樂禍的歡快。
看來她也沒少在這些人身上吃過大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