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試探


  第671章 試探

  正堂里,三個中年男子已經等在那裡。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著深青色錦袍、面容清瘦、留著三縷長髯的中年人,舉止間帶著一股讀書人的儒雅氣度。

  不用介紹,吳曄也能猜到這多半是張家的家主,張世安。

  據說此人曾中過舉人,後來沒有再考,回鄉經營家業,在恩州士林中有「儒商」之名。

  站在他左側的是一個身材魁梧、膚色偏黑、穿著一件暗紫色圓領袍的男子,腰間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目光銳利,站在那裡像一尊鐵塔。

  

  這人應該是崔家的家主,崔元亮。

  崔家以武事起家,祖上曾在河北三鎮中擔任過軍職,雖然現在改行經商置地,但骨子裡的彪悍氣息還在。

  站在右側的則是一個穿著月白襴衫、手持一把摺扇、面帶微笑的中年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不少,神態從容,目光溫和,但偶爾流轉間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精明。

  盧家的家主,盧明甫。

  盧家是三家中文脈最盛的一支,也正是在京中攀附權貴最得力的一家。

  三人見吳曄走進正堂,齊齊拱手行禮,態度恭敬而不失體面:

  「草民張世安(崔元亮、盧明甫),拜見通真先生。久聞先生大名,今日得見尊顏,實乃三生有幸。」

  吳曄在主位上落座,抬手示意三人也坐下,語氣溫和:

  「三位家主不必多禮。吳某初到恩州,本想過兩日安頓好了再登門拜訪,不想三位倒先來了,實在是吳某失禮了。」

  張世安連忙欠身道:

  「先生言重了。先生乃天子賜號的猶龍先生,大名府宗帥的座上賓,能駕臨恩州這偏僻小城,是我等鄉紳的福分。

  草民聽聞先生是為河工而來,心中敬佩不已,故而冒昧前來,一則拜見先生,二則也想問問,

  先生若有用得著我等的地方,儘管開口,我等雖是一介草民,也願為河工盡一份綿薄之力。」

  話說得十分漂亮,滴水不漏。

  吳曄微笑著看著他,心裡卻和明鏡一樣清楚,這番話聽起來是表態支持,實際上是在試探。

  他們在等吳曄亮出底牌,看看這位真人到底打算怎麼「用」他們。

  吳曄聞言,笑了笑,只是抿了一口茶道:

  「貧道於去年,感應上蒼,仙真入夢,告我陛下乃是聖人降臨,玉清真王轉世……」

  他上來就先給咱們家雞哥,不對,佶哥上光環。

  三位家主聽吳曄將趙佶擺出來,趕緊坐直身子,擺出傾聽的模樣。

  「真王降臨,必是濟世度人,也必造劫難……」

  「仙真讓貧道輔佐陛下,也為貧道點出今年的河北路大劫,就是陛下要應的劫數之一……」

  三家家主看著吳曄將這次的大雨的鍋丟給趙佶,目瞪口呆,吳曄還真敢說啊……

  在這個時代,說皇帝招來災禍,他不怕趙佶回頭宰了他嗎?

  他們沉默以對,不敢接話。

  吳曄卻笑語晏晏:

  「所以,這次貧道乃是帶著陛下的期盼而來,還望諸位別見笑!」

  「不敢,不敢!」

  幾個人心裡暗罵,你娘的不就是想用皇帝壓人?

  但既然他都說到這份上了,自己等人肯定多少要給她一點面子,不過也有些人心中多了一些歪心思,眼珠子不停的轉。

  他身上的炁扭曲且黑暗,卻落在吳曄眼中。

  「盧家這位,最是陰險,笑面虎一般的人物!」

  「他和朝廷中那些貴人聯繫最深,想來會參我一本!」

  吳曄看盧明甫溫和如煦,身上的氣機卻最為陰險,就知道此人不好相處。

  其他兩個人對他也有惡意,但並不算太大。

  或者說,在自己沒有提要求的時候,他們還能壓制住自己心裡的惡念。

  吳曄這番話說完,正堂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三位家主臉上的表情,堪稱精彩。

  張世安依舊保持著那副恭謹儒雅的神情,但端著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緊,指腹在瓷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消化吳曄方才那番話的分量。

  崔元亮倒是沒那麼沉得住氣,眉頭已經微微皺起,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看了一眼張世安和盧明甫都沒有開口,又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他粗壯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顯示出內心的不耐和警惕。

  而盧明甫臉上那抹從容的微笑,在吳曄提到「陛下應劫」四個字的時候,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凝滯。

  雖然轉眼間就恢復了正常,但那一瞬間的眼神閃爍,沒有逃過吳曄的眼睛。

  片刻之後,還是張世安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他放下茶碗,拱手道:

  「先生憂國憂民之心,草民等感佩之至。先生方才所言,聖君臨世、真人奉詔——此等天機,原不是我輩凡夫俗子所能妄議的。

  只是……」他頓了頓,斟酌著措辭,「先生說到河北路將有大劫,恩州乃是應劫之地……草民斗膽問一句,這劫數,究竟是指……水患?」

  他問得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觸犯了什麼天機。

  吳曄看著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後緩緩放下,語氣平淡卻篤定:

  「張家主是聰明人。有些話,貧道不能說透。說透了,就不是天機了。」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

  「但貧道可以告訴三位一句實話,

  陛下去歲郊祀之後,曾獨召貧道入內殿,親口問過一件事。」

  三人的呼吸幾乎同時頓了一下。

  吳曄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陛下問貧道:『真人說朕乃玉清真王臨凡,真王當濟世度人。若河北果有水患,朕當如何應之?』」

  他停了一停,目光若有若無地掠過盧明甫的臉,然後繼續道:

  「貧道答陛下:『陛下但存一念之仁,便是應劫。』」

  「陛下當時沒有說話。但次日,便擢宗澤為黃河使,總領河北路河工事,後又節制河北軍政。

  這道內批,不經中書,不經過門下,是陛下親手寫的。」

  正堂里的空氣,仿佛在這幾句話中被抽走了一層。

  在座的三人都是消息靈通之人,宗澤的任命他們當然知道。

  但吳曄再次說出來,強調了趙佶的意志,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崔元亮的臉色終於變了。他不再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樣,而是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目光在吳曄和張世安之間來迴轉了兩圈,喉嚨動了動,沒有說話。

  張世安沉默了片刻,再次拱手,語氣比方才更加恭敬了幾分:

  「先生之意,草民等已經明白了。先生放心,徵調民夫之事,張家絕無二話。

  草民回去之後,即刻讓帳房造冊,將莊上能抽調的勞力盡數報給州衙。」

  他說得很乾脆,甚至沒有提「工錢」二字。

  崔元亮見狀,也跟著抱了抱拳:

  「俺也一樣。崔家莊上的人,先生要用多少,只管調。」

  唯獨盧明甫,沒有立刻接話。

  但見吳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趕緊表態:

  「草民自然也願意配合大人,不過……」

  他不過二字一出口,其他兩個人也帶著深意,望向他。

  「我們家裡人,自然是可以調遣,不過這其他的百姓,就不好說了!」

  「大人您不了解咱們這裡的民風,很多時候哪些刁民說不動!」

  「不過既然是陛下應劫之事,也是我恩州生死存亡之事,所以草民三人,一定會努力配合!」

  他站起身,做出告退的姿態。

  其他兩個人也跟著站起來。

  吳曄目送著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州衙門口的雨幕中,沒有說話。

  陳遘站在他身側,臉上的神色卻帶著明顯的如釋重負。他等那三頂轎子走遠了,才轉過身來,對著吳曄長長地拱手一禮,語氣中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激動:

  「先生果然手段高明!下官在恩州三年,從沒見過張、崔、盧三家同時在州衙低頭。先生只用了一番話,就讓他們乖乖答應出人,今日之事,下官佩服之至!」

  陳遘是真心高興,吳曄的手段比起他提議的用刀兵或者強行徵召的名義,要好上不少。

  只要能兵不血刃地完成對三家人的規勸,他自己所要承擔的政治風險,也會少了許多。

  他說完,直起身來,臉上甚至多了一絲久違的振奮,心裡已經在盤算著接下來如何安排徵調民夫、如何分批疏散的事宜。

  吳曄卻沒有接他的話。

  他站在正堂的門檻內側,望著屋簷外連綿不絕的雨線,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陳知州,你太樂觀了。」

  陳遘愣了一下,臉上的喜色還沒來得及收住:

  「先生的意思是……」

  「他們方才答應得痛快,是因為我搬出了陛下的名號,他們不敢當面頂撞。」

  吳曄的聲音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但出了這個門,回到他們的莊子上,他們有的是辦法讓這份『痛快』變成一紙空文。」

  「難道他們還敢頂著官家的期望,公然抗旨不成?」

  陳遘的眼中多了幾分陰狠,是對於三家人的。

  趙佶雖然在河北這件事上表現出很大的主動,可是在吳曄說出來之前,地方上的官員,是想不到皇帝回如此主動的。

  跟遑論地方上的幾個大族豪強。

  陳遘無法想像,事情到了這個份上,他們還會搞出什麼么蛾子?

  可是吳曄的雖然在笑,眼中卻一點笑都沒有。

  陳遘大抵無法想像,朝堂中某些人。

  他們為了弄死自己,可不會在乎百萬百姓,是否傷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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