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先禮後兵
第674章 先禮後兵
吳曄沒有說話。
他站在雨中,雨水順著斗笠的邊緣滴落,在他面前的泥地上砸出細密的水坑。
他當然知道政和七年的西北正在發生什麼。
童貫率領的大軍在湟州、鄯州一帶與西夏反覆拉鋸,糧草、軍械、賞賜,哪一樣不要錢?
趙佶這些年一心想要締造「熙河之功」,所有的人力物力都在往那個方向傾斜。
黃河的咆哮,在東京城那位官家的耳中,恐怕還比不上西邊捷報上的一句「斬首若干」。
這是過去兩年,朝廷欠下河北路百姓的債。
西北的戰爭,看似遊刃有餘,其實都是在抽調其他地方百姓的骨血,去支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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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陳遘不知道的是,如果不是自己坑了童貫一把,北方人民的苦難,才剛剛開始。
政和七年,童貫震武城大捷,在殺良冒功和誇大戰果的加持下,他總領了「陝西、河東、河西」八路兵權,
在這份軍功和榮譽下,是童貫變本加厲地從別的地方將錢糧都往西北輸送。
整個朝廷都以西邊為主,卻忽視了北方的邊防和經濟的建設。
這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動搖了國本的行為。
只是吳曄的一個小布局,打斷了童貫的封王之路。
說這些,現在其實已經沒有什麼意義。
解決當下的問題,才是關鍵。
吳曄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河堤的堅守,其實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但他不會當著陳遘和別人的面說出來。
「陳大人,我需要更多的民夫,上堤幫忙……」
陳遘搖搖頭道:
「大人,他們不會應允的!」
「既然如此,那就用非常手段……」
吳曄看著遠處的橫堤,突然他的世界仿佛變成只有黑白的顏色,遠處的橫堤,卻在黑白世界中,泛起一層另外的光。
他愣了一下,望炁?
但這次他望的炁卻和以往不同,他以前只能看到人的炁,為何此時,卻能看到河堤的炁。
或者說,那不是炁。
是那座河堤裂縫投出來的光,展示了它的壽元將盡。
吳曄深吸一口氣,道:
「該做惡人的時候,到了,陳遘,你配合貧道,演一齣戲……」
陳遘聞言一愣,卻似乎想到什麼,馬上凝重認真起來。
吳曄看他表情的變化,便知道他自己已經誤會了。
「放心吧,貧道並沒有讓人為我背鍋的習慣……」
吳曄一句話,讓陳遘本來還想付出什麼代價的決心,瞬間轟塌。
他讓陳遘過來,告訴陳遘一些話……
……
州衙正堂之上,氣氛驟然降到了冰點。
吳曄與陳遘二人一前一後踏入堂中,尚未落座,吳曄便猛地把手中的斗笠摔在了地上。
斗笠落地濺起一片水花,啪的一聲脆響,驚得堂中當值的押司和差役們紛紛縮了縮脖子。
「荒謬!簡直荒謬!」
吳曄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意,在空曠的堂中來回震盪:
「貧道奉詔而來,原以為河北士紳皆明事理、知大局,卻沒想到竟是這等景象!區區百餘老弱,便想打發貧道?陳知州,這就是你治下的恩州?這就是你口中『深明大義』的世家大族?」
陳遘站在堂下,面色漲紅,雙手抱拳,聲音帶著幾分委屈和無奈:
「先生息怒!下官……下官也實在是盡力了!三家的情形先生也看到了,他們各有各的難處,各有各的說辭,下官雖為一州之長,可總不能拿鏈子去鎖人吧!」
「不能拿鏈子去鎖人?」
「那貧道問你——若是黃河決了堤,大水淹了恩州城,死的那些百姓,你拿什麼去賠?你陳遘的項上人頭,賠得起嗎?」
這話說得極重。
陳遘的嘴唇嚅動了幾下,像是想辯解,最終卻化作一聲長嘆,垂下了頭。
吳曄在堂中來回踱了兩步,忽然停下腳步,語氣中帶上了幾分決絕:
「罷了,既然他們不把朝廷的敕令放在眼裡,那也不必再跟他們客氣了。貧道這便連夜草擬奏疏,將恩州河堤的實情、三大家消極怠工的行徑,一併上達天聽!請陛下降旨嚴查!」
他說著,作勢便要往偏房的書案走去。
陳遘臉色一變,連忙跨上一步攔住他的去路,聲音壓得極低:
「先生不可!此奏疏一旦遞上去,先生在朝中本就樹敵眾多,必然有人藉機攻訐先生煽動地方、離間官民!到時候,非但河堤的事辦不成,恐怕先生自身也要陷入危局!」
吳曄腳步一頓,轉頭看他,目光中帶著審視:
「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陳遘沉默了片刻,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猛地一咬牙,沉聲道:
「強征!」
這兩個字一出口,滿堂皆靜。
強征這兩個字一出口,在場的官員都倒吸一口涼氣。
終於還是走到這一步了嗎?
「沒錯,強征,陛下讓宗澤節制河北,本就賦予他便宜行事的權力!」
「如今事關朝廷大事,如果地方上還不聽指揮,就不要怪貧道手下無情!」
「來人啊……」
吳曄喊來一個道士弟子,道:
「這是宗大人在我來恩州前,給予的手令,你讓人去調兵,一來上河堤支援,二來徵召民夫,上堤……」
吳曄殺氣騰騰的樣子,讓州丞等副官,心驚肉跳。
「爾等神霄弟子,著甲,貧道倒要看看,還有誰敢抗命?」
吳曄這殺氣騰騰地做派,卻恰如其分地將自己的態度傳遞下去。
陳遘自然是勸。
周衙里圍觀的幾個衙役試了眼色,悄悄離開。
不多時,三家的人,已經各自收到了吳曄的消息。
消息的內容很簡單:吳曄摔了斗笠,在堂上大發雷霆,揚言要調兵彈壓,強行征人。】
陳遘攔了,沒攔住。那位神霄道的吳天師,已經讓人去取宗澤留下的手令了,據說是要調駐軍的。
消息傳到盧府的時候,盧明甫正在書房裡臨摹一幅米芾的字帖。
聽完管事的稟報,他手中的筆頓了一頓,卻並不著急,反而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調兵?」
他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品味一盞好茶,
「好啊,調兵好啊。」
管事有些不解,小心翼翼地躬身問道:
「老爺,若是官兵真的下鄉來拿人,莊上的佃戶們恐怕……」
盧明甫抬手打斷了他的話,語氣溫和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官兵來了,他們還能把所有佃戶都鎖了去不成?法不責眾,這個道理,吳天師在京城待久了,怕是忘了。」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幕,聲音輕飄飄的,像是自言自語:
「他要強征,就讓他征。可若是民夫們自己不願意去,鬧將起來,鬧出了亂子,那可就怪不得我們盧家了。」
管事心領神會,卻沒有立刻答話,只是等著下文。
果然,盧明甫沉默了片刻,轉過身來,臉上的笑意已經斂去,換上了一副鄭重的神色:
「你親自去一趟各莊,不要找莊頭,找那些平日裡能說會道、在佃戶裡頭有威望的人。跟他們說幾句明白話:
第一,州衙要強征民夫修堤,但修堤的工錢,朝廷至今沒有撥下來,知州大人拿什麼發?怕不是要讓大傢伙兒白干一場。
第二,雨下了這麼多天,各家各戶的地里都泡著水,再不搶救一番,這一年的收成就全完了。命根子都沒了,修那堤還有什麼用?
第三嘛……」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
「告訴他們,若是州衙的人來硬的,大傢伙兒就跪在雨地里哭窮哭命。都是大宋的百姓,官兵總不能拿刀砍吧?若是真砍了……那就更有意思了。」
他最後那句話說得極輕,卻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從容。
管事躬身應了一聲「是」,轉身快步離去。
盧明甫重新走回書案前,拿起那支擱下的筆,看了看紙上那幅寫到一半的字,忽然輕嘆了一聲:
「米元章的字,到底還是少了些筋骨。」
說罷,他將那張紙團成一團,隨手丟進了紙簍里。
與此同時,崔家和張家也幾乎在前後腳收到了同樣的消息。
崔元亮的反應比盧明甫要謹慎得多。他坐在廳中沉默了半晌,最終只是吩咐下去:
「讓莊上的佃戶們自己拿主意吧。願意去修堤的,崔家不攔著。不願意去的,也別勉強。只是跟大伙兒說一句,若是官兵真的來了,別硬頂,該服軟就服軟,吃虧的事,不干。」
張家那邊則更加消極。張世安聽完管事的稟報,只是擺了擺手,說了一句:
「隨他們去吧。」
便繼續低頭翻看手中的帳冊,似乎對州衙里的風波毫無興趣。
然而,盧家的動作卻遠比崔、張兩家要快得多。
當天傍晚,雨勢稍歇的間隙,盧家各莊的佃戶聚居處便開始流傳起一些說法。
這些說法並不激烈,甚至稱得上溫和:無非是些「修堤發不出工錢」
「地里的莊稼再不收就全爛了」「官兵要來抓人了」之類的閒話。
可這些話在三家各自都有心迴避的情況下,像種子落進了濕潤的泥土裡,悄無聲息地紮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