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但行好事,路在腳下


  第675章 但行好事,路在腳下

  陳遘親自下場,去城南招民夫。

  不出意料的,又遭到了抵制。

  恩州這個地方,本身就是民風彪悍,百姓並不太鳥地方官府。

  在法不責眾的前提下,背後又隱約有人撐腰。

  民眾的怨氣,很重很重……

  城南的雨幕中,陳遘站在一處臨時搭起的草棚下面,衣袍的下擺早已沾滿了泥漿,臉上的神色疲憊而凝重。他的面前,是黑壓壓一片聚攏過來的百姓。

  粗略望去,至少有三四百人。男人們赤著腳,挽著褲腿,身上披著破舊的蓑衣或乾脆淋在雨里,手中還握著鋤頭、鐵鍬等農具。女人們抱著孩子站在外圍,眼神裡帶著警惕和不安。幾個鬚髮花白的老漢站在最前面,臉上的皺紋里嵌著雨水和泥垢,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陳遘,不說話,卻比任何話語都更有壓迫感。

  「諸位鄉親……」陳遘拱了拱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和,「本官知道,這幾日大雨連綿,各家各戶的田裡都積了水,大家心裡著急,本官都理解。可黃河水勢一日比一日兇猛,橫堤上的裂縫越來越大,若是再不人手加築,一旦決了口,莫說地里的莊稼,連諸位安身的屋子、存糧的倉廩,都要一併泡在洪水裡!這個道理,諸位難道不明白嗎?」

  沉默。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𝓢𝓽𝓸5️⃣ 5️⃣.𝓬𝓸𝓶

  雨聲嘩嘩地響著,沒有人接話。

  過了好一會兒,站在最前面的那個老漢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像是砂紙磨過木頭:

  「知州大人,您說的道理,老漢我活了六十年,聽了四十年。

  每回到汛期,官府都是這一套……『黃河要決口了,大家快上堤』。可堤修了,水退了,官府的人走了,我們地里的莊稼也爛了。誰來賠?」

  他這話一出口,後面的人群頓時騷動起來。有人跟著附和:

  「對!去年修堤的工錢到現在還沒結清呢!」

  「前年也是!說是朝廷會撥錢,撥到哪去了?」

  「我們城南的人年年修堤,年年都是我們出力,城北那些大戶怎麼不去修?」

  陳遘的臉色微微發白,他提高聲音壓過雨聲和嘈雜的人聲:

  「去年修堤的工錢,本官已經向轉運司催討過多次!朝廷確有撥付,只是層層周轉,尚未發到諸位手中。

  本官可以向諸位保證,等汛情過去,這筆錢一定如數發放!」

  「保證?」

  人群中一個年輕壯漢冷笑了一聲,聲音不大,卻格外刺耳:

  「大人,您上次保證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我們信了,結果呢?

  我爹去年在堤上幹了二十六天,回來就病倒了,工錢一文沒見到,藥錢還是借的。大人的保證,我們信不起。」

  這話像是一根火柴丟進了乾草堆里,人群的情緒頓時被點燃了。

  有人開始往前涌,七嘴八舌地嚷著:

  「對!信不起!」

  「誰知道這次是不是又騙我們去白干!」

  「我家田裡的水都快漫到膝蓋了,再不排就要絕收了,哪還有功夫去修堤!」

  「城南的人年年被拉去當差,城北的人憑什麼不用去?」

  陳遘身後的隨從和差役們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神色緊張地望著涌動的人群。

  陳遘卻抬起一隻手,示意他們不要輕舉妄動。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試圖從那一張張被雨水淋得發白的臉上找到一絲可以溝通的縫隙。

  「諸位,本官知道城南的百姓這些年吃了不少苦頭,本官並不否認。

  但這一回,跟往年不一樣……神霄觀的吳天師奉旨前來督辦河防,宗澤宗大人親自在河北道調度。

  朝廷對這一次的汛情極為重視,並非往年可比。若是諸位信不過本官,難道還信不過朝廷的旨意嗎?」

  人群的騷動稍稍平息了一些。

  那個帶頭的老漢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了:

  「大人,我們不是不信朝廷,我們是……怕了。怕了。」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字,渾濁的眼珠里泛著一層水光,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

  「大人您是知州,吃朝廷的俸祿,住州衙的大屋。我們不一樣。我們全靠那幾畝地活命。地里的莊稼就是我們的命。您讓我們放下命去修堤,修完回來,命根子沒了,那我們還活個什麼勁?」

  周圍一片沉默,只有雨聲。然後有人低聲說了一句:

  「城南的人,年年都是被拉去當差的。憑什麼?」

  「我們跟他們拚了!」

  也不知道誰在人群中喊了一句,瞬間點燃了民夫們的怒火。

  「打死這些狗官!」

  又有人添油加醋,終於有人拿起石頭,朝著陳遘丟過來。

  眼看民變一觸即發,不遠處,盧明甫露出得意的笑容。

  恩州會不會出事,對於他而言並不算重要,反正每次大水患,受苦的都是平民,他們這些大戶人家,並沒有真正吃虧。

  所以恩州會不會決堤,不重要。

  能夠讓汴梁城某些老爺們滿意,他得到的東西,遠遠不是一個恩州地界上的小恩小惠能比。

  衝突幾乎馬上開始,盧明甫臉上的笑意,也逐漸綻放。

  但此時,遠處,來了一輛馬車。

  馬車吧嗒吧嗒的聲音,似乎帶著某種很特殊的律動,將周圍人躁動的心,安撫下來。

  雨水中,馬車的車帘子拉開。

  然後,一個年輕的道士從馬車中走了下來。

  他沒有打傘,也沒有戴斗笠。雨水頃刻間便打濕了他肩頭的道袍,但他仿佛渾然不覺。他站定之後,先是緩緩地整了整衣襟,然後抬起頭來,目光平靜地掃過面前那一片黑壓壓的人群。

  那雙眼睛,很安靜。

  像是暴雨中的一潭深水,任何喧囂落在其中,都會悄然沉底。

  人群的動作,竟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諸位施主,貧道吳曄,有禮了!」

  吳曄總有一股能讓人安寧的氣質,震懾住了在場所有人。

  「通真先生,可是那位傳下《痘經》,讓天下從此無痘疹的通真先生……」

  「林姑娘的師父!」

  人群中有人驚呼,喊出來了吳曄兩種身份。

  一種是傳下《痘經》的吳曄,這個身份在汴梁早就是昨日黃花,昔日流量。

  可是在廣袤的大宋國土上,信息傳播的速度,遠比後世要慢得多。

  不過在恩州的土地上,火火和神霄的道士也曾經來過,留下了種痘的方法。

  種痘,免疫天花……

  這件事在恩州而言,並不算是一個太過久遠的記憶。

  也是百姓們實驗過後,發現確實能活人無數的方法……

  當人群中有秀才喊出吳曄的名字,吳曄這張平靜地臉,便成了某位仙人的代名詞。

  古人對於神仙這兩個字,還是存在敬畏的。

  尤其是疫苗的出現,在古代不亞於一場神跡。

  所以這些人將吳曄認出來之後,多少帶著幾分尊重。

  而他們尊重吳曄的了另外一個原因,是因為林火火。

  火火行走河北路,也有一年時間。

  作為神霄大師兄,她除了完成吳曄的任務之外,也做了許多神霄道弟子應該做的事。

  吳曄只是一個天邊的傳說,火火才是行走在人間的女神。

  所以在兩種光環的加持下,這些百姓們短暫安靜下來。

  敬畏。

  那是從千百雙眼睛裡,同時流露出來的情緒。

  吳曄感受到人群中的變化,心中微微鬆了口氣。

  暗處的盧明甫看到這般情景,臉色煞白一瞬。

  此時,吳曄上前道:

  「諸位父老,貧道去年夜觀天象,預測到今年將有災劫來臨,所以說動陛下,提前一年重振河工,修補河堤……」

  吳曄沒有順著百姓的訴求去說話,而是將一件事實,半真半假說出來。

  在場的老百姓,聽到吳曄的話,臉上露出恍然之色。

  「難怪,我說去年怎麼整個都在抓修補河堤的事!」

  「原來是這位真人的預言,神霄道的仙人,去年就算到這場雨了?」

  「這是真的假的?」

  「能夠將痘疹治好的仙人,說話哪能有假?」

  剛才還想要暴起反抗官府的恩州百姓,在吳曄出現的瞬間,卻變了另外一種態度。

  陳遘面色複雜地看著吳曄,通真先生的魅力,真的無敵啊。

  就連吳曄自己,也頗為意外。

  因為他自從不覺得自己的人格魅力,能高到這種程度。

  不過他一想,大抵也就明白了。

  神霄道士傳的那些東西,開始已經利益到了汴梁城之外的百姓。

  他所傳的東西,對於地方上的大戶而言,也許並不算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可是對於被飢餓,疾病等東西困擾的老百姓。

  他所傳授的知識,是真的能救命的。

  也許在火火行走河北的過程中,也確實幫到不少人。

  所以但行好事,前程自來。

  吳曄是個很現實的人,但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所做的東西,終於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有了回饋。

  都說恩州民風彪悍,但這些百姓聽到他的名字和神霄道的身份。

  卻不由自主地溫和起來。

  「真人……」

  這些老百姓中,剛才帶頭的老頭,卻一臉恭敬地神色,說:

  「真人,我恩州的情況,真的很嚴重嗎?」

  官府拚命強調,百姓卻死活不信的事。

  吳曄以神仙的身份站在這裡,卻瞬間解決了信任的問題。

  連他自己都忍不住感慨。

  神棍的身份,是真的好用。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