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開倉放糧
第678章 開倉放糧
吳曄說完那句話,轉身便走,步伐不快不慢,雨水從他蓑衣的邊緣甩落,在泥地上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解釋。
人群站在原地,面面相覷。有人下意識邁了一步,又停住了,回頭看看旁人,目光里滿是猶疑和不安。
「跟不跟?」
「他讓咱們跟他走……走去哪兒啊?」
「萬一他把咱們帶到城外,伏兵一圍,全抓了怎麼辦?」
那些混在人群中的眼線抓住了這個時機,立刻開始了陰陽怪氣地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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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諸位瞧見沒有?錢發完了,話說一半,拍拍屁股就走。
這是要帶咱們去哪兒啊?莫不是去城外哪個野地里,念幾句咒語,變出幾袋子沙子來當工錢?」
「通真先生,您倒是說清楚啊!這麼不明不白地跟著您走,萬一走到半道兒上,忽然冒出一隊官兵來,咱們這算不算聚眾鬧事?」
「走走走,別看了,散了散了,跟以前一個樣,全是唬人的把戲!」
這些話像是一顆顆冷水潑進滾燙的油鍋里,炸起一片片懷疑的漣漪。
幾個本來已經邁步的民夫又縮了回去,一個年輕後生甚至拉了拉那帶頭老漢的袖子:
「周伯,要不……咱別去了吧?萬一真讓人給算計了……」
周老漢就是方才領了錢、眼眶通紅的那位老漢,他站在原地,攥著手裡那串還帶著雨水的銅錢,看著吳曄的背影在雨幕中越走越遠,忽然狠狠咬了咬牙。
「去!」
他一把甩開那後生的手,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
「老漢我活了六十三年,見過不下二十個當官的來恩州。
有張嘴就來的,有拍桌子罵娘的,有哭天喊地說對不住咱的。
但沒有一個,是先把錢拍到咱手裡再說話的。」
他把那串銅錢往懷裡一塞,提起扁擔大步跟了上去:
「這位真人就算是騙,他也先把真金白銀給了咱!光沖這一點,老漢信他這一回!」
周老漢一動,人群里那些領了錢的人,率先跟了上去。
緊接著,那些沒領到錢的,猶豫了片刻之後,也三三兩兩地跟上了隊伍。
留在原地的,只剩下一小部分,以及那幾個面色難看的眼線。
他們遠遠綴在隊伍後頭,交頭接耳了幾句,有人轉身往盧家祠堂的方向跑去報信,有人則冷笑著繼續跟著,等著看這個道士到底要耍什麼花招。
隊伍在泥濘的街道上走了約莫兩里地,穿過了城南最破爛的那片棚戶區,又繞過一片荒蕪的河灘地,最終在一片灰撲撲的土牆院落前停了下來。
那院子不大,圍牆是夯土砌的,牆頭還有沒除乾淨的雜草,大門是一扇舊松木板拚成的,門上的鐵環鏽跡斑斑,但也有被清理過的痕跡。
這是一座老舊,但好像被收拾過的院子。
人群停下了腳步,竊竊私語聲四起。
「這不是老趙家的舊磨坊嗎?空了有三四年了吧?」
「真人帶咱們來這兒作甚?這破地方能有什麼?」
「我就說嘛,肯定是糊弄人的……」
「不對,這裡我記得一年前,有人買下來了……」
吳曄站在那扇破舊的大門前,不慌不忙地接過一個管事遞過來的黃銅鑰匙,插進鎖孔里輕輕一擰。鎖簧彈開,發出一聲清脆的「哢噠」聲。
他推開大門。
那扇沉重的松木板門發出「吱呀……」的聲音。
大門緩緩向兩邊敞開。
門內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一間磨坊的內部。
那是一個堆得滿滿當當的糧倉。
黃澄澄的穀子,一袋一袋碼放得整整齊齊,從地面一直堆到幾乎挨著房梁。
每隻麻袋都鼓鼓囊囊,袋口扎得緊緊的,上面用墨筆寫著「發恩州陳糧」的字樣。粗略望去,光是這一間屋子裡,至少堆著三四百袋糧食。
吳曄側過身,讓開大門,讓所有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手,指向門內那堆積如山的糧袋,聲音平靜,卻在雨聲中傳遍了每一個人的耳朵:
「諸位,貧道出門,沒帶那麼多銅錢。但貧道在預見了這場災禍之後,已經提前一年命弟子囤了一些糧食,以備不時之需……」
「這一倉穀子,是貧道一年來命人從各地分批收購運來的,共計一千八百石。
在場諸位去年的工錢,若是折算成糧,每人該領多少,貧道心裡有數。」
他頓了頓,目光從那些震驚的臉上緩緩掃過:
「這些糧食,就是用來給大家抵工錢的。」
「啊……」
人群徹底炸了。
恩州的百姓,完全沒想到,吳曄居然在恩州囤積了那麼多的糧食?
這麼些糧,可都是錢啊!
在古代,糧食,布匹這些東西,完全可以等同於貨幣,不對,
是比貨幣更加保值的貨幣。
尤其是恩州現在,情況危急。
河堤雖然暫時沒有事,可是大雨之下,恩州許多低洼的地方,也遭遇了農田被淹的情況。
也就是說,今年的糧食,註定會迎來一個比較高的價格。
而這時候,吳曄居然能找出一大倉的糧食。
這些糧食如果折價的話,可不是一個小數目。
他們帶著震驚的表情,看著吳曄。
吳曄剛才說,他一年前預言了黃河會發生水患,他們本來還半信半疑。
當吳曄告訴他們,自己居然還存了一些糧食,百姓們都驚呆了。
那些擔心領不上糧食的百姓,徹底放下心來,甚至還慶幸剛才自己沒有領錢,現在可以領走糧食?
「先生,這些真的可以給我們抵工錢?」
帶頭的老漢,顫聲詢問。
「可以。這些糧食,是貧道以個人名義借與恩州官府的,專為償還去年諸位修堤的欠帳。在場每一個人,去年幹了多少天,折多少糧,一粒都不會少。」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且不折價。按市價折糧,是朝廷的規矩。但在貧道這裡,糧就是糧,不折算成錢再買糧。該給多少斤,就給多少斤。」
這話一出,人群里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要知道,地方官府發賑濟的時候,慣常的手段就是「折價」:
說是一石糧食折錢多少文,發到百姓手裡卻是按官價折算的銅錢,而官價往往比市價低出一大截。百姓拿著那點錢去市面上買糧,連半石都買不到。
吳曄這句「不折算」,等於直接堵死了這條盤剝的路子。
周老漢的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滿倉的糧食,又轉回來看著吳曄,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泥水濺了他一身,他卻渾然不覺,只重重地朝吳曄磕了一個頭:
「真人……您真是陸地神仙啊!」
他的額頭抵在泥水裡,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楚。
周圍的人群像是被這個動作驚醒了一般,嘩啦啦地跪倒了一大片。
雨水打在他們的脊背上,順著蓑衣和破舊的布衫往下淌,但沒有一個人起身。
他們是真心感激吳曄。
吳曄曾經在汴梁城感慨過哪怕是這個世界上最繁華的都市。
汴梁城的底層百姓,只要停止工作,就要餓肚子,
大家都生活在一條無形的斬殺線邊緣,隨時被斬殺落地。
而汴梁城外,他們這些底層百姓的日子,只會比汴梁城的百姓更慘。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被朝廷去徵召去工作了幾十天卻得不到工錢。
對於日子緊巴巴的百姓而言,可是毀滅性的打擊。
他們不是去工作了一天,而是幾十天。
對於本身就背著債務的百姓而言,去年的那段經歷,已經讓他們欠了足夠多的錢。
也不怪他們民怨大,是因為朝廷的不做人。
讓許多人幾乎已經成為了三家的奴隸。
可是吳曄拿出這些糧食,對於許多人而言,意味著他們的孩子可以安全活過今年的冬天。
哪怕吳曄倉庫里的糧食,大多數是陳米。
可對於這些百姓而言,那有什麼關係?
只看周老漢和其他人激動的神情,吳曄就知道自己這一步走對了。
吳曄快步上前,雙手扶住周老漢的胳膊,將他從泥水裡拉了起來:
「老人家,不必如此。起來,都起來。糧食就在倉里,排好隊,一個一個來領,人人有份。」
陳遘也回過神來,連忙招呼衙役和書吏維持秩序,在糧倉門口擺開桌子,重新開始造冊登記。
這一次,再也沒有人猶豫,再也沒有人遲疑。
那些方才還冷眼旁觀的民夫,此刻爭先恐後地湧向桌前,報上自己的姓名和工期,眼神裡帶著從未有過的熱切。
那幾個混在人群中的眼線,此刻徹底傻了眼。
他們站在人群外圍,臉色鐵青,嘴唇動了動,卻連一句風涼話都擠不出來。
他們雖然帶著任務過來,可畢竟不是傻子。
如果有機會便是罷了,他們在人群中挑釁幾句,也沒人會說什麼?
可是在這個節骨眼,真有人敢陰陽吳曄,那他們馬上會被等著分糧的城南百姓給撕碎。
清河縣,風雨依然飄搖,帶了微微刺骨的冷。
但恩州城百姓心頭,卻好像燃燒著一股火焰!
「他們在城南,囤了這多麼糧食?」
不多久,盧家的家主盧明甫也收到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