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師出有名
第680章 師出有名
糧倉前的喧鬧漸漸平息。
領到糧食的百姓們扛著、背著、抱著沉甸甸的糧袋,踏著泥濘的街道四散歸家。
雨水洗刷著他們的破衫,卻洗不掉他們臉上那種近乎恍惚的喜悅,
許多人家裡已經斷糧三天的人,此刻肩膀上扛著的,是能讓孩子吃上十天飽飯的穀子。
「大人放心,只要工錢到位,咱們這些人跟著你干……」
周老漢扛著兩袋糧,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了自己住的巷子。
他住在城南草市街的盡頭,一間歪歪斜斜的土坯房,屋頂的茅草被連日的大雨漚爛了好幾處,雨水順著破洞滴進屋裡,在地上積了一個個水窪。
他離家還有二十來步遠的時候,就聽見了屋裡小孫子的哭聲,還有兒媳婦哄孩子的低語。
他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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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腳雖然老邁,但肩膀上那兩袋沉甸甸的糧食給了他一股說不出的力氣,他幾乎是跑著衝到了自家門口。
然後他停住了。
他家那扇破舊的木門,大敞著。
門檻上,一隻沾滿泥的腳印清晰可見。門框上拴門的麻繩被齊根扯斷,斷口處還飄著幾縷碎絮。
他心一沉,顧不得放下肩上的糧袋,一頭衝進門去。
屋裡的景象讓周老漢渾身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
一個穿著灰色短打的壯漢,正坐在他家那張三條腿的矮凳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捏著一根旱菸杆,慢悠悠地吸了一口。
壯漢旁邊還站著兩個同樣打扮的年輕人,手裡提著短棍,棍頭上沾著泥水和血。
周老漢的兒媳婦抱著孩子縮在牆角,臉上帶著淚痕,左臉頰上一道清晰的紅痕,像是被人甩了一巴掌。
她的身子在發抖,死死把孩子護在懷裡,孩子被嚇得哇哇大哭。
周老漢的目光從兒媳婦臉上的紅痕掃過,落在屋裡地上散落的雜物上:那隻破舊的米缸被掀翻在地,裡面的陳米撒了一地;
他和老伴攢了多年的那口鐵鍋被扔在門檻邊,鍋沿上多了一個豁口;
床上的鋪蓋被翻得亂七八糟,像是被人翻找過。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他慢慢放下肩上的糧袋,聲音含怒,卻強行忍著:
「……誰讓你們來的?」
那坐在矮凳上的壯漢噴出一口煙,慢悠悠地站了起來。他比周老漢高出一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菸葉熏得發黃的牙齒:
「周老狗,你欠盧家三爺的租子:去年秋糧的六斗,今年春糧的一石二斗,利滾利,到現在合計三貫七百文。這筆帳,你該不會忘了吧?」
周老漢聞言一愣,旋即露出屈辱的神情:
「我還了!去年秋糧收了之後,我交了四斗穀子,今年開春又交了五斗——」
「嗐,」壯漢一擺手,打斷了他的話,「那是利息,本金還沒還呢。」
「……什麼本金?」
「你借的那一石穀子啊。
三爺慈悲,借給你救急,如今利滾利,可不就是這個數?」
壯漢的語氣輕描淡寫:
「老漢,咱也知道你剛領了糧。你放心,咱不搶你的,你拿糧抵債,剩下的,三爺說了,寬限你三個月。」
他說著,朝旁邊兩個年輕人努了努嘴。那兩人二話不說,上前就去搶周老漢放在門口的糧袋。
周老漢猛地撲上去,用整個身體壓住糧袋,嘶吼道:
「這是真人發給俺們的工錢!是俺去年修堤的賣命錢!你們不能拿走!」
「而且,我給你們周家領的工修堤的時候,盧家老爺也沒給咱們錢……」
「修堤?」
壯漢叼著煙杆,嗤笑了一聲:
「你給人修堤,那你去跟人要工錢啊。
你欠三爺的錢,那是另一碼事。怎麼著?修堤的老爺們給你發糧,你就能不還債了?天底下哪有那麼便宜的事?」
「至於盧老爺的錢,嗬嗬……」
他抬腳,一腳踩在周老漢的手背上,用力碾壓下去。周老漢發出一聲悶哼,手背上傳來骨頭被擠壓的劇痛,可他還是死死抓著糧袋不肯鬆手。
那壯漢見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但言下之意已經非常明顯。
見周老漢臉上,還帶著深深的恨意,他朝著周圍說:「教他一點規矩。」
年輕人掄起短棍,一棍子砸在周老漢的後背上。
「砰」的一聲悶響,周老漢整個人被打得趴在了地上,嘴裡發出一聲壓抑的慘叫。
兒媳婦尖叫著撲過來想要護住公公,卻被另一個年輕人一把推回牆角,額頭撞在土牆上,滲出一片血絲。
兩袋糧食被搶走了。
壯漢扛起糧袋,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周老漢一眼,吐了一口濃痰在他腳邊:
「老漢,記住了,南城的天,姓盧。
有些事不是你敢不敢做,而是你做了之後,承不承擔得起後果。」
腳步聲和獰笑聲漸漸遠去。
周老漢趴在地上,渾身顫抖著,右手手背上一片血肉模糊,後背的骨頭疼得像是要裂開一樣。
但他沒有出聲。
他只是慢慢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地爬了起來,踉蹌著走到牆角,扶起了被嚇得大哭的小孫子,又伸手捂住了兒媳婦額頭上滲血的傷口。
「你們看什麼看,林大壯,你欠我們家的錢,也該算一算了……」
壯漢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很快引發一陣混亂。
盧家是城南的天,這句話說得一點沒錯。
恩州人雖然性格剛烈,寧折不屈,可是哪家漢子面對身後的婆娘,吃不飽的孩子,膝蓋骨只能軟下來。
盧家的報復來的很合理,也很及時。
聽著兒媳婦和老闆的哭聲,周老頭的眼神也逐漸泛起一層仇恨的光。
相同的事情,在城南區,不停上演。
盧家展示了它在城南的威嚴,帶著笑聲離開。
而吳曄,卻也很快收到了這份消息。
「師父,外邊傳回來的消息,今天那個領頭的周老漢,被盧家報復了!」
林火火在恩州,也是留下一些線人的。
所以吳曄很快通過線人,從弟子這裡知道了城南發生的事。
「周老漢的手背被踩爛了?」
「是。後背挨了一棍,當場趴在地上起不來。糧被搶走,家裡的兒媳婦被推搡撞破了額頭,孩子嚇得到現在都還在哭。」
道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憤怒:
「還有草市街的劉木匠、牛頭巷的張鐵牛、土地廟旁邊的陳老四……一共十一戶,全被盧家的人堵了門。
有的糧被搶了,有的人被打傷了。張鐵牛性子烈,掄著扁擔跟他們對打,結果被三四個人圍住,打斷了一條胳膊。」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盧家的家丁放了話——說這就是『自作主張』的下場。還說,南城的天,姓盧……」
內間裡安靜了下來。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吳曄的臉上投下一道明暗交錯的光影。
他沒有動怒,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他只是將雙手攏在袖中,微微垂下眼帘,像是在思考什麼,又像是在等什麼。
片刻之後,他忽然輕輕地笑了一聲。
「自尋死路。」
吳曄並沒有過多的生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然的冰冷。
盧明甫那個人,他在見面的時候就覺得此人看似心機深沉,其實炁形不定,是個虛浮之人。
這樣的人,順風順水的時候,看似還算個人物。
可是真的遭遇挫折,就原形畢露。
「此人,倒也算是送了貧道一個師出有名!」
要不要強征百姓,這是吳曄心裡一直在猶豫的問題,強征是一把雙刃劍,而且需要動到衙役和地方軍隊,對他本身也並不算是太好的選擇。
他今天選擇暴露糧倉的事情,安撫了一部分民夫,就是想要在三姓的威脅中,打破一個出口。
今日來的這些人,大多都不是三姓的佃農,都多少還有一些薄田,一些手藝的獨立的百姓。
他們是吳曄撬開城南的突破口,但吳曄就算拿下這些人,也不能說就解決了城南的問題。
他本來還擔心自己的時間不夠,可是盧明甫,給他送來了一個師出有名的機會。
政治鬥爭上的事,講的就是一個師出有名,不管你理由是否牽強,只要有個名分。
他就可以順利出手。
吳曄想了一下,道:
「明日你讓他們著甲,咱們去城南,會一會那裡的天!」
吳曄這句話,惹得報告的道士一愣,不過他臉上馬上露出雀躍的神情,馬上去準備了。
「讓岳飛過來!」
吳曄又提醒了一句,讓人將岳飛喊過來。
不多時,小岳飛踏入吳曄的房間,吳曄囑咐道:
「明日你來做那得罪人的工作,如此這般……」
吳曄將頭附在岳飛耳邊,說了一番話。
岳飛聞言,歡喜:「師傅,我早就看那些人不順眼了!」
「既然盧明甫要當這個出頭鳥,貧道怎麼也要滿足他的心愿……」
岳飛帶著吳曄的囑咐,轉身出去。
翌日。
按照吳曄和那些人的約定,在城南,是官府徵召民夫上堤的日子。
只是第二日,卻只有稀稀落落數十個人過來,和昨日數百人形成鮮明的對比。
吳曄看到那些人,卻笑了。
但下一刻,他板起臉,開始質問陳遘。
「陳大人,這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