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破局


  第681章 破局

  陳遘一愣,轉頭看向吳曄,瞬間明白這位先生的意思。

  吳曄的目光沒有看他,依然望著台下那稀稀落落的人群,語氣卻帶著一股冷意:

  「昨日貧道與陳大人說好了,今日在城南徵召民夫上堤。昨日來的人不下數百,個個都領了糧,拍了胸脯說今日一定到。如今呢?陳大人能否給貧道一個解釋?」

  陳遘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他臉色一沉,將名冊往地上一摔,怒道:

  「本官如何知道!昨日糧也發了,錢也記了,該說的都說了!這些人言而無信,難不成還要本官挨家挨戶去請他們不成?」

  他這一怒,大半是真,小半是配合吳曄。

  昨日他親眼看著盧家的人橫行霸道,心中早已憋著一股火氣,此刻借題發揮,倒也不全是演戲。

  

  他沒有將矛頭指向盧家,只是指著這些民夫大怒:

  「來人呀,你們去個人,給我借兵,本官今日必將這些刁民一一拿下,押上河堤……」

  陳遘的語氣,就像是一個被逼急的老實人,開始飆演技:

  「走,先從那個周老漢家開始,本官記得,昨天就是他帶的頭……」

  那些民夫看到陳遘如此,也慌了神。

  恩州百姓雖然性格剛烈,卻也不是什麼動不動就要民變的暴民,所謂的民風彪悍,也不過是被壓榨到極限之後,懂得如何反抗。

  可是面對吳曄,面對陳遘,他們並沒有反抗的勇氣。

  因為眼前的道長和陳遘代表的恩州官府,早就用糧食,撫平了他們內心的憤怒。

  或者說,他們心中有怨,卻不是針對吳曄和官府,而是針對盧家。

  可是盧家,卻恰巧是他們不敢反抗的勢力。

  台下的民夫們被這一喝,越發不敢抬頭。人群中一個中年漢子猶豫了一下,終於扛不住壓力,往前邁了一步,撲通一聲跪在了泥地里,聲音沙啞:

  「大人……不是俺們不想來,是實在來不了啊!」

  陳遘眉頭一皺:「來不了?昨日你們領糧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那中年漢子抬起頭,眼眶通紅,指了指自己身邊幾個同伴:

  「大人有所不知,昨日俺們領了糧回去,還沒進家門,盧家的人就堵了路。糧被搶了,人也被打了!草市街的周老漢,手背被踩爛了,後背挨了一棍子,到今天都下不了床。

  牛頭巷的張鐵牛,性子倔,跟他們對打,胳膊都被打斷了!大人……俺們不是不想來,是來了也沒用啊!糧沒了,家裡還躺著傷號,俺們能怎麼辦?」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帶上了哭腔:

  「俺們也想修堤,堤垮了淹的是俺們的家!可是盧家不讓俺們好過啊!昨天他們說了,誰要是敢去修堤,就是跟他們盧家作對!俺們……俺們也是沒辦法啊!」

  校場上安靜了片刻。

  這中年漢子崩潰之下說出來的話,撕開了恩州那層薄薄的窗戶紙。

  其他人略帶驚恐的眼神,紛紛望向那個中年漢子,感覺他仿佛已經死了一般。

  那漢子也嚇壞了,他一時的衝動,很有可能會換來盧家的打擊報復,甚至家破人亡。

  吳曄沉默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慢慢從土台上走下來,走到那中年漢子面前,低頭看著他。

  那漢子被他看得有些發怵,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不敢與吳曄對視。

  吳曄忽然蹲下身,伸手拍了拍那漢子的肩膀,語氣變得溫和了許多:

  「起來吧,不必跪著。」

  那漢子愣了一下,猶豫著站了起來。

  吳曄沒有再多說什麼,轉頭看向陳遘,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陳大人,貧道想去看看周老漢。」

  陳遘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一行人穿過濕漉漉的街巷,來到了草市街盡頭那間歪歪斜斜的土坯房前。

  門虛掩著。

  吳曄沒有讓人通報,自己伸手推開了門。

  屋裡昏暗而潮濕,一股草藥味混合著泥土的腥氣撲面而來。

  周老漢躺在牆角一張鋪著稻草的破木板上,右手纏著髒兮兮的布條,布條上還滲著暗紅色的血跡。

  兒媳婦坐在一旁,額頭上也貼著塊破布,正低頭給孩子餵粥。那粥稀得能照見人影,米粒屈指可數。

  見到吳曄進來,周老漢猛地掙扎著要坐起來,臉上的表情又是驚訝又是不安:

  「真人……您怎麼來了?俺這地方髒,您別進來……」

  吳曄快步上前,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輕輕將他按回木板上,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

  「別動,躺著說話。」

  他在床邊一張矮凳上坐下,低頭看了看周老漢纏著布條的手,沒有多問,只是道:

  「手疼得厲害嗎?」

  周老漢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和倔強:

  「不疼,就是擦破點皮,過兩天就好了。」

  吳曄沒有接話,目光落在那碗稀粥上,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他沒有說太多安慰的話,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小袋碎銀,放在周老漢枕邊,站起身來,語氣平靜地說了一句:

  「糧沒了,貧道再給。

  人傷了,貧道來治。

  但堤不能不上,水不等人。」

  他頓了頓,

  「你放心,這件事,貧道會給你一個交代。」

  說完,他轉身走了出去。

  周老漢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張了張嘴,終究沒有說出話來。

  其他百姓跟著吳曄一路走到周家門口,見吳曄安撫好周老漢,走了出來。

  現場一片寂靜,只想看吳曄如何處理這個問題?

  吳曄臉上的溫和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神色。

  他站在巷口,當著身後越來越多圍攏過來的百姓,他說話了,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盧家的事,貧道聽說了。盧家主盧明甫,貧道見過一面,是個講道理的人。

  他盧家能在恩州立足百年,靠的絕不是欺壓鄉里這種下作手段。

  貧道相信,昨日那些行兇之人,定然不是盧家主的意思,不過是底下幾個狗仗人勢的惡僕,自作主張罷了。」

  他這話一出,周圍的百姓面面相覷,有人慾言又止,有人面露不忿,卻又不敢出聲。

  吳曄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轉頭看向身後一個身形挺拔、面容英朗的年輕人:

  「岳飛。」

  岳飛應聲上前,抱拳道:

  「弟子在。」

  「你帶二十個著甲弟子,加上陳大人調派的三十名衙役,現在就去盧家。」

  吳曄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把昨日在城南搶糧傷人的那幾個惡僕,全都給我帶出來。

  若是盧家的人阻攔,就說是我吳曄請他們出來對質。若是盧家的人動手……」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微微一冷:

  「那就讓他們見識見識,官府的刀,快不快。」

  岳飛眼中精光一閃,大聲應道:

  「得令!」

  他轉身大步離去,身後二十名身著鐵甲的弟子和三十名手持棍棒的衙役緊隨其後,腳步聲整齊而沉重,踩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發出一聲聲沉悶的迴響。

  圍觀的百姓們看著那支隊伍遠去,一時間竟然沒有人說話。

  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嘴唇微微顫抖,卻發不出聲音。

  有人露出歡喜的神色,畢竟吳曄願意幫他們出頭。

  可是他們歡喜的表情,很快在朋友的提示下,收斂起來。

  吳曄剛才也說了,他不打算「對付」盧明甫,也就是說這場衝突的層面,最多停留在教訓惡僕身上。

  由此可知,這位道人也沒打算跟盧家撕破臉,他們的任何高興的行為,都可能換來未來的報復。

  此時,盧家!

  盧家老宅坐落在恩州城南最寬敞的那條大街上,三進三出的院落,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盧宅」二字,是一位致仕的翰林手筆。

  此刻天色陰沉,盧家的大門緊閉著,門口兩尊石獅子被雨水沖刷得發亮,蹲在那裡,像兩頭沉默的看門狗。

  一個家丁連滾帶爬地從側門衝進內院,也顧不得通報,一頭扎進了盧明甫的書房。

  盧明甫正坐在書案後,手裡端著一盞茶,另一隻手翻著一本帳冊,心情頗好。

  昨夜他已經聽說了各路人馬的回報:糧食搶回來了大半,人打了,話也放出去了。城南那些窮鬼,今日多半是不敢再去給吳曄賣命了。

  他原以為那道士能翻出什麼浪來,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

  「老爺,不好了!」

  那家丁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都在抖:

  「通真先生派人來了!來抓人了!」

  盧明甫手一顫,茶水濺出來幾滴,落在帳冊上。

  他緩緩放下茶杯,抬起頭看了那家丁一眼,語氣帶著幾分不悅:

  「大呼小叫的,像什麼樣子。說清楚,什麼人來了?來抓什麼人?」

  那家丁咽了口唾沫,急聲道:

  「是吳曄的弟子,帶了二十個穿甲冑的道兵,還有三十個官府的衙役,已經過來了,說是要抓昨晚傷人的罪魁禍首!」

  「他敢?」

  盧明甫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憤怒。

  但憤怒過去的瞬間,他心頭湧起恐慌的情緒。

  吳曄怎麼就來了?

  他要來給自己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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