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佃戶的背叛
第685章 佃戶的背叛
吳曄的目光在周老漢那張布滿溝壑的臉上停了一瞬,又掃過周圍那些垂頭喪氣的傷者。
他們有的被打破了頭的、有的被扭傷了腰的、被棍棒打青了胳膊的,他們本應該可以賣力氣,養活自己一家老小。
可是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卻被盧家的人給壞了。
所謂斷人財路,殺人父母。
吳曄毫無疑問是他們在今年註定不好的年景中,給他們帶來一些安慰的財神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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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盧家,卻成為眾人敢怒不敢言,逐漸憋出血來的惡人。
所以,自己再收買一次人心,大抵這些人對他應該死心塌地了。
「老人家,誰說上堤才算是幫貧道的忙?」
吳曄彎下腰,重新在周老漢面前蹲下,語氣溫和:
「修堤是個大工程,幾百號人上堤賣力氣,可這些人總不能喝西北風乾活吧?
他們得吃、得喝、得有地方換藥、得有縫補衣裳的、得有燒水做飯的。
貧道正愁找不到人來做這些事,您這一躺下,倒是給貧道提了個醒。」
周老漢愣住了,眨了眨渾濁的眼睛,似乎沒太聽懂。
吳曄站起身,聲音抬高了幾分,讓周圍的人都聽得清楚:
「貧道打算在堤壩旁邊設幾個伙房和醫棚。
民夫們上堤出力,得有人給他們做飯;有人受了傷,得有人照料;衣裳破了、草鞋爛了,得有人補;
每天從城裡往堤上運米運菜,也得有人張羅。這些活兒,不比挑土輕鬆,但不必非得是青壯勞力才能幹。
婦人做得,半大的孩子做得,受了輕傷行走無礙的,也能做得。」
他說到這裡,特意看了周老漢一眼:
「老人家雖然身上帶了傷,可您的兒媳婦、您的閨女,總不至於也閒著吧?讓她們來,貧道給她們開工錢,一樣算役錢,一樣日結。」
他這話一出口,周圍的人群頓時嗡的一聲炸開了。
那些受傷的民夫面面相覷,眼神里的絕望一點點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亮光。
一個斷了胳膊的漢子猛地抬起頭,聲音發顫地問道:
「道長……您說的是真的?俺家那口子也能來?她……她一個婦道人家,能行嗎?」
吳曄看向他,語氣篤定:
「怎麼不行?做飯縫衣,哪一樣是婦人做不來的?她們只是不能挑土,不是不能幹活。貧道這裡不分男女,只要肯出力,就有工錢。」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光是你們的家眷,但凡城南的人家,家裡有閒著的勞力的,無論男女,願意來的,都可以到周衙門口的登記處報名。
優先錄用家中有人上堤的,工錢雖然低一點,但結算和民夫一樣,日結。」
人群的騷動越來越大,有人已經開始掰著手指頭算。
自家男人上堤,一天能拿一份工錢;
自家婆娘去伙房幫忙,又能拿一份工錢;
半大的小子要是能幫著跑跑腿、送送水,興許也能算半個人的工錢。
一戶人家要是出兩三個勞力,一天下來就是上百文的進項,這可比在地里刨食強太多了!
而且道長說了,工錢日結,不拖欠。
今天城南開倉放糧的事兒他們都聽說了,那是實打實的糧食落進了肚子裡,做不得假。
道長的話,信得過。
這樣的待遇,可比他們平日裡種田要好得多。
一般的平民百姓,有地者,平日裡夫婦忙著種田,一家都靠著幾畝薄田生活,日子飢一頓飽一頓的。
可是如果跟著吳曄干,別的不說。
夫婦二人的工錢,加上家裡小子若是能幫襯一二,等於全家都有收入。
徵召民夫的收入本來就不錯,加上全家都能創造收入。
這裡邊的收益,別說城南的百姓,其他圍觀百姓也紛紛詢問:
「真人,我們能不能加入?」
城南百姓中,有不少人是盧家的佃戶,他們這些人比起周老漢等人,身上多了一層枷鎖。
他們雖然心動,可是考慮到自己欠盧家銀錢,也不敢去跟吳曄說合。
不過財帛動人心,他們中許多人想到,自己今年的收成,多數是不行了。
如果不能找個別的法子增加一些進項,他們一樣還不上盧家的債務。
「真人,我們這些佃戶,可不可以……」
終於有盧家的佃戶,開口跟吳曄討要工作機會。
吳曄和陳遘對視一眼,陳遘眼中的喜悅藏不住。
他們打算強征民夫,周老漢這種處於破產邊緣,但好歹還有幾畝薄田的人只是其中一部分。
城南大多數的百姓,是盧家的佃戶。
他們是失產或者僅靠自己家的田地無法養活孩子的無產者。
他們世代都靠著給盧家當佃戶,才能勉強活著。
好年景的時候,他們也許還能面前溫飽。
年景不好,可能還要倒欠盧家的糧食和銀錢。
他們的孩子,女子可能就是盧家預訂的丫鬟,女僕。
兒子若能在盧家尋一個差事,就算是光宗耀祖。
本來這場風波,是絕對跟他們沒關係的,因為他們自己做不了自己的決定。
可是吳曄給出去的酬勞,實在是太多了。
讓人忍不住要冒險一番。
「老孫,你瘋了,你不怕……」
有不怕死的,自然也有顧慮重重的。
出頭鳥不好當,第一個說話的人,自然也會被人盯著。
那個主動開口的佃戶,馬上被同伴勸說回去。
陳遘跟吳曄對視一眼,前者瞬間領會了吳曄的意思。
「朝廷徵召民夫,豈分彼此?如果爾等願意的話,本府相信通真先生,會親自上門,給盧員外說說情!」
他說完,朝著吳曄看了一眼。
眾人的眼神,瞬間變得古怪起來。
吳曄剛剛打殺盧家的家僕,而且還是姬妾的弟弟,算得上是小舅子。
他要上門去商談,真的就是商談嗎?
這些佃戶是又爽又怕,爽是因為他們世代被盧家欺壓,早就積累了一肚子怨氣,如今有人給他們出頭,他們巴不得看主家的笑話。
怕是怕,哪怕主家一開始表面上答應了,事後會找他們算帳。
「這……」
許多人還在猶豫不決,此時那個帶頭的老孫說了一句:
「你們自己看看,就今年的情況,咱們交得上盧家的地租嗎?」
北宋末年,尤其是徽宗時期,河北地區的地租形態以分成租和定額租並存,但豪強地主幾乎無一例外地採用分成租,而且比例極高。
盧家作為恩州首屈一指的大族,對城南佃戶執行的是標準的「主六佃四」甚至「主七佃三」的分配規則。
所謂「主六佃四」,指的是佃戶一年到頭種出來的糧食,六成要交給地主,自己只能留下四成。
而「主七佃三」則更為苛刻佃戶拚死拚活干一年,只能拿到三成。
他們這些佃戶,大多數都背著六四或者七三的租金。
但這個比例只是明面上的。
實際操作中,地主們還有幾道「看不見的刀」。
第一道叫「耗增」。佃戶交租時,盧家會以「運輸損耗」「晾曬折耗」等名義,要求每石糧食額外多交一斗到兩斗。
這是如今地主階層通行的「潛規則」,官府管不了,也不敢管。第二道叫「大斗進」。
盧家收租用的是自家特製的「大斗」,比官斗大一成到兩成。
朝廷雖然明令禁止私造斗斛,但恩州天高皇帝遠,盧家的斗就是法。
第三道叫「折錢」。逢年成不好時,盧家不收糧食,要求佃戶按市價折成銅錢上交。
而市價是盧家定的,往往比真正的市場價低三到五成。
佃戶只能先把糧食賤賣給盧家,再拿錢交租,一進一出,又被剝一層皮。
除了地租,佃戶身上還背著各種名目的「附加債」。
比如租牛錢——佃戶種地用的牛是盧家的,每年要交一筆「牛租」,不管牛有沒有生病、有沒有累死,租錢一文不能少。
比如種子錢,春天播種時從盧家借的種子,秋收後要還一倍甚至兩倍的糧食。
比如「橋道錢」「看莊錢」「節禮錢」。
名目之多,足以讓一個五口之家從年頭忙到年尾,最終到手的糧食連餬口都不夠。
那麼,一個標準的城南佃戶家庭,一年到底能剩下多少?
以政和七年恩州的一般情況來估算。一戶佃戶通常租種盧家二十畝到三十畝地。
河北中等的畝產,風調雨順時大約在兩石左右,政和七年雖然尚未徹底歉收,但黃河水患的陰影已經籠罩了半個河北,畝產能有一石五斗就算燒高香了。
按三十畝、每畝一石五斗計算,總收成是四十五石。
按「主七佃三」算,盧家拿走三十一石五斗,佃戶剩下十三石五斗。
再扣除耗增、大斗折算、牛租、種子債,實際到手的不會超過八石。
八石糧食,養活一個五口之家,平均每人每年不到兩石。
而一個成年勞力一年的基本口糧就需要三石左右。缺口是明擺著的。
所以這些佃戶每年青黃不接的時候,都要向盧家借糧。
春借一石,秋還兩石,利息百分之百。借了還不上,就利滾利,第二年變成兩石、四石。
幾年下來,一個佃戶可能欠盧家幾十石糧食的「子孫債」,這輩子都還不清。
他們的女兒被賣進盧家做丫鬟抵債,兒子給盧家做長工抵債,一家人的命都拴在盧家的帳本上,世世代代翻不了身。
眾位佃戶算過自己欠了盧家多少之後,又看看暴雨下的田地。
今年,他們就是不吃不喝,也決計還不上今年的租子,甚至盧家如果不做人的話。
他們家裡的孩子,都要餓死。
既然已經沒有活路了,他們為什麼不能拚一把?
至少,跟著吳曄修河堤,他們還能吃上幾天飽飯。
拚了!
在佃戶們下定覺醒的時候,也意味著,他們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