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一場名為就業的遷徙
第686章 一場名為就業的遷徙
「陳大人,我們也要上堤,保護家園!」
「真人,我們要上堤,算我一個……」
「今年這年景,就算守著那幾畝田,也要餓死了,還不如直接上堤,能多拿點糧食……」
「對對對,好歹孩子和媳婦可以吃幾天飽飯,他們已經好幾年沒吃過飽飯了!」
當利弊權衡結束,百姓們很快明白應該跟著吳曄干。
於是報名聲,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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佃戶們造反了?
消息通過潛藏在暗處的盧家僕人,傳回盧家。
消息傳回盧家的時候,盧明甫正坐在大廳的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隻建窯茶盞,茶水已經涼透了,他也沒喝一口。
整個大廳空蕩蕩的,連一個伺候的下人都沒有。
所有人都知道他心情極差,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湊到他跟前去觸霉頭。
廳外的迴廊上,幾個丫鬟輕手輕腳地收拾著被岳飛手下翻亂的箱籠,連大氣都不敢喘。
後院時不時傳來一陣壓抑的啜泣聲,
那是盧明甫那位被當眾打了臉的姬妾,挨了一巴掌又被踩了一腳之後,此刻正躺在床上抹眼淚。
盧明甫沒有去看她,甚至連問都沒問一句。他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只有一件事,
吳曄那個人,到底是什麼路數?
他在恩州經營了幾十年,見過形形色色的官員。
有的貪,有的狠,有的圓滑,有的剛正,但無外乎都有一套可以琢磨的章法。
可吳曄這個道士出身的所謂「天使」,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不講官場上的規矩,不給豪紳留面子,甚至連程序都不走,當場就敢把劉三打死在自己眼前。
這個人要麼是瘋子,要麼就是背後有他盧明甫看不清的底牌。
想到這裡,盧明甫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瓷盞的邊沿硌得指節發白。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能慌。
恩州畢竟是盧家的根基,只要自己穩住了,等這個道士把堤修完走了,城南還是他盧家的天下。
那些得罪過他的人,他有的是時間一個一個收拾。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盧明甫的管家盧福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大廳,連門檻都差點絆了一跤,臉色煞白,聲音發顫:
「老、老爺……不好了!」
盧明甫猛地抬起頭,眉頭擰成一個死結:
「慌什麼?天塌下來了?」他嘴上嗬斥著,心裡卻沒來由地咯噔了一下。
今天這一天,他已經聽了太多「不好了」。
盧福喘著粗氣,手指哆嗦著指向大門外的方向:
「老爺……城南那邊的佃戶……佃戶們反了!」
「反了?」
「什麼叫反了?誰反了?說清楚!」
盧福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後退了半步,語無倫次地解釋道:
「就、就是咱們城南的那些佃戶……老孫他們……他們全跑到周衙門口去了!
那個道士在那兒設了一個登記處,說要上堤修河的人,男的給工錢,女的也給工錢,半大的小子跑腿也開工錢……
佃戶們一聽,全瘋了似的跑去報名……
小的親眼看見的,老孫頭帶著他一家老小,連他那個才十二歲的小孫子都拉去登記了……
不止老孫,還有老劉家、張家、趙家……城南那片佃戶,少說去了七八成!」
盧明甫的臉色先是漲紅,隨即又迅速變得鐵青。
他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著,喉嚨里發出粗重的喘息聲。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桌上的筆墨紙硯跳了起來:
「他們敢!他們租的是我盧家的地!簽的是我盧家的契!他們生是我盧家的佃戶,死是我盧家的鬼!誰給他們的膽子……」
他說到這裡,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個讓他脊背發涼的問題……
這個問題的答案,他自己心裡其實很清楚。那些佃戶敢這麼做,是因為有人給了他們膽子。
通天先生吳曄,劉三是他打死的,盧家是他的人搜的,現在連他盧家的佃戶,他都要挖走。這不是在修堤,這是要掘他盧明甫的根。
「備轎!」
盧明甫幾乎是吼出來的:
「我倒要去看看,那個道士到底長了幾個腦袋——」
「老爺!」
盧福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一把抱住盧明甫的腿,聲音裡帶著哭腔:
「老爺您不能去啊!您忘了嗎?劉三他們就是前車之鑑啊!那個道士根本不講理,他當著陳知州的面都敢把人活活打死,您要是去了,他萬一……萬一……」盧福沒敢把後半句說出來,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盧明甫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管家,又抬頭看了看門外陰沉沉的天色,張了張嘴,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管家說得沒錯,他去了又有什麼用?
難道他真的敢跟吳曄撕破臉不成?
是他要斗而不破,可是吳曄不許。
他想要明面上的爭鬥,也許人家求之不得。
吳曄大概巴不得給他安一個罪名,將他弄死去了,
盧明甫忽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腳下的青磚地面像是變成了棉花,軟綿綿地使不上力。他的身體晃了晃,伸手想要扶住桌案,卻抓了個空。
「老爺!」盧福驚叫一聲,連忙起身去扶,卻已經來不及了。
盧明甫只覺得喉頭一甜,一股腥熱的氣血直衝腦門,眼前的景象迅速變得模糊、發黑,最後只剩下盧福那張驚慌失措的臉,和廳外丫鬟們尖利的驚叫聲在耳邊越來越遠。
他的身體像一灘爛泥,直挺挺地往後倒去,後腦勺重重地磕在太師椅的扶手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老爺!快來人啊!老爺暈過去了!快去請大夫!」
盧家大宅里亂作一團。丫鬟們尖叫著四處奔跑,幾個護院聞聲衝進大廳,手忙腳亂地把盧明甫從地上扶起來,又是掐人中又是灌涼水。
大廳里亂糟糟的腳步聲、哭喊聲、呼喊聲混成一片,像一鍋燒開了的粥。
而此時此刻,那個讓盧明甫氣到吐血的人,正站在周衙門口臨時搭起來的登記處旁邊,手裡拿著一卷剛登記完的名冊,一頁一頁地翻看著。
岳飛站在他身側,低聲匯報著初步統計的數字:
「師父,截至目前,登記上堤的民夫已經有五百六十餘人。登記要做後勤的婦孺,大約八百七十餘人。還有很多人人正在排隊,估摸著到天黑,上堤的人數能破一千五。」
「這還不算來不及排隊的,這些人能吃上飯之後,觀望的百姓也會蜂擁而來……」
岳飛臉上,洋溢著喜悅的笑容。
他跟著宗澤和吳曄日久,自然明白吳曄的算計。
吳曄和宗澤一開始的計劃,重點就不在如何防住河堤決堤,而是在如何疏散百姓之上。
因為天災不可擋,至少宗澤和吳曄都沒有辦法用一年時間,擦完黃河沿岸官員用數十年時間拉的米田共。
所以這場所謂的徵召,無非就是利用徵召民夫的名義,將城南的百姓儘量帶到安全的地方而已。
這個方法固然帶不走所有的城南百姓,可是他們用別的方法,也一樣帶不走所有的城南百姓。
所謂濟度眾生,也要眾生願意被你濟度才行。
能走上一批人,未來他們想要救人的難度就會低上許多。
這就是先生藏在雷霆手段下的慈悲心腸。
濟度眾生,也不全是以力服人,有時候合適的謀略,能達成的效果更好。
就在岳飛思索的時候,吳曄卻問他:
「盧家那邊有動靜嗎?」
以吳曄小心的性子,他動了盧家,自然就要提防盧家的反應,他從不會因為盧家在他眼裡只是小角色,而放棄對他的警惕。
再小的角色,如果他搗亂的話,也會給他造成很多麻煩。
身為一個神棍,吳曄深知他的麻煩,往往不是對手有多強的實力。
而是他的人設,形象,會因為某些事情而變得不一樣。
「有。盧明甫方才聽說了佃戶的事,當場氣得暈過去了。他那個管家盧福正滿城找大夫呢。」
「師傅你也太厲害了,那傢伙是真的沒準備,這些人……」
岳飛嘴裡滿是不屑。
「他們只能用坐井觀天來形容,這些人坐井觀天慣了,已經找不到自己的定位了……」
岳飛想起青溪縣的那幾家大戶,對於盧員外的表現,見怪不怪。
青溪縣也好,恩州也罷,或者這天下的地方土豪其實都一個樣。
他們在地方上坐井觀天慣了,還真以為天下人都能算計一番,盧明甫在岳飛眼裡,也就是個土包子罷了。
相反,真正的大都會,見過世面的地方土豪,表現就不一樣。
比如泉州的地方勢力,就接地氣很多。
這就是信息流通帶來的完全不一樣的眼界。
泉州那種每天流轉著信息和貨物的城市,註定和這些土老帽不同。
「不用去理會他,盯著就行!」
對於盧明甫,吳曄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岳飛盯著點。
「師傅,這麼多人,咱們的壓力不小……」
岳飛看著密密麻麻的城南百姓,有些擔心。
「不礙事,就當是黃河河堤提前決堤了!」
吳曄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