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賣斷未來


  茶室寂靜無聲。

  十幾位船主、商賈擠坐在幾張長桌旁,有些擠不下的,便站在後頭,也不覺得侷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吳曄身上。

  吳曄等眾人坐定,才在桌邊坐下,自己給自己斟了一盞茶,慢慢飲了一口,才開口道:

  「諸位都是走南闖北的人,見多識廣,貧道就不繞彎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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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千竹坊的情形,諸位都親眼看了。這門造紙的生意,利潤有多少,想必不用貧道多說。」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環顧眾人。

  屋子裡的呼吸聲都輕了幾分,所有人都豎直了耳朵。

  「貧道打算將這生意,開到江南和福建去……,」

  「江南和福建?」一個船主忍不住開口,「先生的意思是,要在杭州、蘇州和泉州那邊再建千竹坊?」吳曄點點頭:

  「不單是杭州、蘇州。

  揚州、明州、越州,但凡水道便利、竹子好尋的地方,都可以建。

  福建那邊,泉州,建州也是可以考慮的……

  汴梁這邊,千竹坊一家獨大,但遠水解不了近渴。

  江南文風鼎盛,讀書人多,用紙的地方也多,那邊的紙坊卻還是老法子,紙貴且粗。

  若咱們把千竹坊的工藝帶過去,一間工坊就能吃下半個江南的紙張生意,諸位想想,這是多大的盤子?」

  有人已經開始心算,臉上的神色漸漸變得複雜。

  出船幫吳曄運糧的這些人,都在商場上摸爬滾打過,曉得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飯。

  有人忍不住問:

  「先生是說,讓我們出本錢,去江南建坊?」

  吳曄露出一絲笑意:

  「正是。地方、銀錢、人手,都由你們來出;技術、章程、招牌,由貧道來出。

  賺了錢,頭一年咱們四六分,你們拿六,貧道拿四;

  第二年起對半分。若有虧損,頭一年算貧道的,第二年若是再虧,貧道撤出,你們墊付的本錢,貧道分文不取。」

  這話一出,茶室里先是一靜,隨即像是水入油鍋,嗡地炸開了。

  「先生這話當真?」

  「頭一年虧了算你的?哪有這樣的道理?」

  「若是做起來了,第二年開始對半分……這……這不等於先生白送咱們半條財路?」

  在知道這千竹坊如此暴利的情況下,吳曄卻想將千竹坊的利潤分給他們,這樣的好事,已經不亞於天上掉餡餅。

  這些老狐狸,老滑頭,也經不住吳曄這份大禮,紛紛被砸得暈頭轉向。

  可是在被利益迷花了雙眼之後。

  他們也意識到一個問題,為什麼吳曄要這麼做?

  吳曄也看出他們的疑惑,主動解釋。

  「貧道會這麼做,一來是為了報答諸位在貧道招呼之時,仗義相助,諸位投桃,貧道報李,此乃善緣前定!」

  吳曄這個解釋,讓在場的船老大,富商們,受寵若驚。

  先生是和等人?

  在他們看來,吳曄在前邊的承諾,不但已經報答他們了,而且給的也超出了他們的付出。

  可是沒想到在吳曄這裡,他居然認為不夠,所以將這個好生意給了自己等人。

  這可是天大的機緣啊,如果能抓住,他們的人生都會發生本質的改變。

  但,代價呢?

  他們也明白,吳曄雖然有心提攜他們,可是如果不說半點壞處,那他們是萬萬不敢信的。

  「貧道不是善人,只是算得長遠。千竹坊的工藝,如今是獨一份,可這世上沒有捂得住的秘密。三年五年之後,這技術遲早會傳到外頭去,到時候滿大街都是仿千竹坊的紙,咱們的利潤便沒這麼厚了。

  所以貧道要在那之前,把這門生意鋪到全國去,能賺多少賺多少。

  諸位如今跟貧道一起干,賺的是這最後幾年的厚利。

  等哪天技術真泄出去了,千竹坊的牌子已經立住了,咱們憑招牌也能吃飯,不虧。」

  黃三合一直在旁邊聽著,此時終於開口:

  「先生的意思是,這幾年的紅利,您一個人吃不完,所以拉咱們一起?」

  吳曄看向他,點頭:

  「正是。貧道吃不完,也不能讓外人撿了便宜。

  諸位在河北路幫了貧道大忙,貧道不是過河拆橋的人。這筆錢,與其讓不相干的人賺了,不如讓諸位賺他說得誠懇,眾人卻還在猶豫。

  畢竟這條件聽上去太優厚了,優厚到讓人不敢信。

  一個年紀更大的商人沉聲道:

  「先生莫怪老朽多心。老朽做生意幾十年,從沒見過有人把到嘴的肥肉往外推的。

  先生要做這門生意,自己干便是,汴梁這間工坊的利潤已經夠嚇人了,何苦再分給我們?」吳曄早就料到會有人這麼問。他不緊不慢地道:

  「這位老丈問得好。貧道說實話,我通真宮不缺錢,但缺人手,缺信得過的人。

  一間工坊,貧道盯得住;十間工坊,貧道便分身乏術了。

  江南那地方,山高水遠,貧道若不在當地,光靠幾個管事去管,管得住嗎?

  帳目能不能做假?工匠能不能偷懶?原料採購有沒有回扣?這批紙賺了還是虧了,貧道隔著一千多里路,能知道實情嗎?」

  他頓了一下:

  「諸位便不同了。你們是本地人,在那一帶有人脈,有根基,那地方的水多深,你們比貧道清楚。工坊建起來,你們比貧道更上心,因為你們投進去的是自己的真金白銀。

  說到底,貧道出的那些技術章程,是死的東西;諸位出的地、錢、信任,才是活的東西。這生意要長久做下去,光靠貧道一人成不了事。」

  「而且還有一個關鍵,諸位想必也明白,這工坊並非只有我跟吳有德有股份……」

  吳曄話說到這裡,眾人猛然想起千竹坊的另外一個巨大的優勢。

  那位誰都知道,卻誰也不敢提的人,才是千竹坊最大的靠山。

  千竹坊這麼賺錢的生意,吳曄既然敢說出來,肯定是經過那位的同意的。

  「貧道不妨把話說開了,諸位看看千竹坊的利潤,應當明白如果貧道不想賺這份錢,這工坊里的技術流傳出去,會對天下產生什麼樣的影響?」

  「紙張價格便宜數倍,那天下讀書人但在肩膀上的成本,那是少了許多!」

  「書本會便宜,紙張會便宜,意味著,一個家庭不怎麼富裕的學子,他能負擔得起讀書的費用……」這句話一處,眾人默然。

  別看在場的人都是船老大,商人。

  可是他們出身在什麼地方,一個是宗族勢力強大的福建路,一個是天下文人輩出的江南……吳曄將天下公義擺出來的時候,如果是別的事,他們大概會嗤之以鼻。

  可是讀書這件事,其中的神聖性,早就刻在國人的骨子裡。

  「管理技術和秘方的泄露,在貧道看來是不可避免的!」

  「可是如果貧道願意積極保密的話,再賺天下人十年暴利,貧道還是有信心的!」

  「如果運作得好,這樣的錢,貧道也許還能賺個十五年!」

  「可是這也是等於,讓天下人再等十五年,這事貧道不相干,當初貧道立千竹坊,本意是賺錢為河北水患湊錢買糧食,物資……」

  「如今河北水患已平,貧道如果再賺這筆錢,就違背了上真授法本意…」

  「按照貧道的本心,本是想將此法逐步散出,可這樣會傷害到那一位的利益!」

  「所以這次諸位也別覺得貧道在賞賜你們,說白了,這次貧道找你們加盟,是讓爾等用一部分錢,贖走那位未來十年的不分損失!」

  「那位得了救急之財,可以救民濟苦!」

  「而諸位可以得到一個數年暴利,未來也能有固定現金流的生意!」

  吳曄這番開誠布公地說辭,反而打消了在場所有人的疑慮。

  那位很缺錢,河北水患帶來的影像,對於朝廷而言,可大可小。

  如果按照以往的慣例,苦一苦百姓,那麼這件事也不是不能過去。

  可那位是想要當道君皇帝,當聖君的人。

  不管他有沒有那個本事,但他是不能在這件事上沒有表示,可是要表示,錢從哪來?

  那位在遇見通真先生之前,可是個刮地三尺的貨色。

  花石綱,快把兩浙路這樣富庶的地方,都要逼瘋了。

  如果不是他沉迷於當明君去,估計在場的人日子都不好過。

  如今他願意「賣掉」千竹坊這個現金牛,獲取一筆錢,用來安置百姓。

  在場的商人,船老大們,也是百感交集。

  一番話說完,茶室里安靜下來。有人低頭盤算,有人彼此交換眼色,有人輕輕摸著茶杯沿,拿不定主意。

  黃三合第一個打破了沉默:

  「先生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黃某願跟著先生……」

  有人帶頭,其他人馬上也就想清楚了。

  這買賣干下來,簡直就是一本萬利,為什麼不干?

  有了帶頭的,其他人也紛紛開口:

  「我出五百貫,試試水。」

  「我跟先生干!」

  「算我一個!」

  所有人都開始舉手,表示自己一定入股。

  他們連具體的合作細則都沒問,生怕吳曄不帶他們。

  別說這門生意有利可圖,就是利潤沒那麼豐厚。

  可背後的資源,是他們做夢都不敢想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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