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站著把錢掙了


  吳曄沒有直接接這話,只是道:

  「官家若把銀子一次撥下去,那些糧商一聞著味,就知道朝廷要大肆購糧,必然先把糧囤起來,等官家把價抬上去再出手。

  朝廷買糧的錢,一半餵了糧商,一半餵了中間過手的人。真正到災民嘴裡的,沒有多少。」趙佶聽得眉頭越皺越緊,指尖在案沿上重重敲了兩下:

  「那依先生之見,這銀子該怎麼花?」

  吳曄道:

  「修河堤的錢,可以分批走。黃河決口共有三十餘丈,如今正是秋汛尾巴,水勢未完全退盡,就算銀子一次性撥到位,河堤也不能立刻動工。

  不如先撥三分之一,讓工部先行勘察,備料備工。等水勢徹底退了,再撥第二批。

  這樣既不用一次性把庫底掏空,也能防止銀子撥下去了,工程卻拖拖拉拉,錢在工地上睡大覺。」趙佶聽到這裡,神色略緩:

  「先生是讓朕把這筆錢拆開,分幾次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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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河堤修在河岸上,跑不了。銀子分期撥,既能讓工部手裡有糧,心裡不慌,又不至於讓底下的人覺得錢來得太容易,反而生出別的念頭。」

  吳曄繼續說道:

  「至於賑濟的糧,臣方才說的那個法子,官家若是信得過臣,臣便替官家把這條道走通。

  二十萬貫的糧食,從淮南路,兩浙路採買,走水路直接運到河北,中途不經戶部,不經轉運司,由千竹坊的人在當地設點發散。

  誰經手,經手了多少,臣每個月都給官家遞一份帳目。官家隨時可以查對。」

  趙佶沉默了片刻。

  他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先生方才說,這筆錢是江南三路商賈的加盟費。他們把錢交給了先生,先生轉頭就送到朕這裡來,他們知道嗎?」

  「知道。」

  吳曄答得不假思索:

  「他們認繳這筆錢,本來就是為了買個長久。千竹坊的招牌背後是官家,這層意思,臣跟他們說得很明白。他們信的不是臣,是官家這四個字。」

  趙佶聽到「官家這四個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真正笑出來。

  吳曄解決問題的辦法,他真的很喜歡。

  趙佶以前依賴蔡京他們,蔡京確實能把他心中的那些小要求都做得妥妥帖帖。

  可他心裡其實明白,他就是個昏君。

  因為他並不是只待在宮裡,他也會出去溜達,去外邊轉轉。

  雖然他出去,路線和地方都是高俅給他選好的,他大部分時間也沒有機會聽到百姓對他的評級,可是有一次……

  他有一回出宮,沒讓高俅安排,只帶了兩三個隨從,從皇城後頭那條巷子繞出去。

  趙佶原本只是想走走看看,可走到一處市橋邊,便聽見有人在橋頭說話。

  他不是有意要偷聽,只是那話恰好飄進耳朵里。

  是一個老婦人,在跟賣菜的道:

  「今年的賦稅又加了,據說是因為官家要修園子,把湖州那頭的花石運來,一路上光是拉船的縴夫就雇了幾千人……」

  那句話,好似打開了某個禁忌的話題,開始有人不斷地說其他幹的醃膀事。

  當時聽著許多人罵他昏君,他只是氣得渾身顫抖。

  後來,有人將這些刁民都帶走了,他們的命運大抵逃不過誅滿門。

  趙佶安慰自己,不是自己錯了,是那些刁民心思歹毒。

  可是他心裡真的相信自我安慰嗎,他又不是傻子?

  既然改變不了自己,裝傻又如何?

  也是因為有這個認知,所以趙佶對於百姓的誇獎,其實很享受。

  吳曄比起蔡京他們好的地方在於。

  他能給自己掙錢,但都是站著把錢掙了。

  一個能讓自己獲得名利,又獲得利益的好先生,去哪找?

  「就按先生說的去辦,還有,這地方上的情況,確實應該整頓……」

  「對了,關於河北路的災後,你有什麼看法?」

  趙佶話鋒一轉,轉到河北路的事情上來。

  他問的並不是具體的賑災事宜,而是重建事宜。

  這個問題問的吳曄一時間也不知道從何說起。

  未來的兩三年,河北路災區的經濟,肯定會很差。

  尤其是滄州,恩州,景州這些地方,黃河水漫過之地,今年的糧食絕收是一個……

  明年,後年種地,產量也不會太好。

  也就是說,河北的百姓,還要餓著肚子三年。

  這件事對於農業社會的大宋而言,絕對是能激發民變的大事。

  在原來的時間線里,沒有吳曄這提前一年的準備,老百姓是怎麼過的呢?

  吳曄回憶起大概的情景。

  首先是大水災,洪水退去之後,地面上積著淤泥和膿水。

  泡過水的屍體和牲畜腐爛,瘟疫跟著就起來了。

  僥倖活著的人大多失去了房屋、存糧和農具,只剩一身破衣。

  當時朝廷確實派了使者賑濟,但政和年間國庫空虛,蔡京一黨把持朝政,賑災錢糧經層層盤剝,到百姓手裡往往只剩稀粥。

  更多災民只能往外逃。

  南去大名府、東京城,或者往西進太行山。

  路上餓死、病死的不可勝數。

  後來不少州縣在城外設「粥場」,但粥稀得能映出人影,據說有人挎著空碗排隊,等不到輪到自己就先倒下了。

  第二年春天,官府開始催促流民返鄉復業,理由是「不歸者田產充公」。

  許多人在外地活不下去,只好拖家帶口回去。

  但家已經沒了。

  朝廷雖然撥了「廬舍錢」和種子,但地方胥吏藉機勒索。真正領到牛具、種糧的,多是跟里正、押司沾親帶故的人。

  一般農戶只能向富戶借高利貸買種子,利息動輒「倍稱」。

  地里還到處是堿花,水泡過的地幾年都種不出好莊稼。

  頭兩年種的麥子,稀稀拉拉,收成不到平常的三成。

  更無奈的是,朝廷的賦稅沒有全免,只「倚閣」(緩徵)一兩年。

  緩徵期滿,往年積欠和當年新稅一起壓來,催稅差役天天踹門。

  很多農戶被迫把僅剩的田產典賣給豪強,自己淪為佃客。

  當時河北路土地兼併極其嚴重,豪民大戶乘災低價收地,

  「今日之災,實為富家之福」,說的就是這個。

  但更絕望的不是這個,百姓們吃不上飯也就罷了,幹活還是要乾的。

  大水沖毀了黃河堤防和許多地方官道、驛舍。接下來的幾年,官府不斷徵發民夫修河堤、築埽岸。名義上是「以工代賑」,但實際上很多民夫是自帶乾糧去的,口糧還常常被剋扣。

  河北路的壯丁,春天忙著補種,秋天忙著修堤,冬天還要轉運糧草到邊境,

  因為河北是抗遼前線,軍需賦役從未停過。

  不少人家因此「男丁不敢在家」,有兄弟的輪流出役,家裡只剩婦孺老人。

  婦女白天帶孩子拾柴挖野菜,晚上紡麻織布,織出來的布還要拿去換錢交「免夫錢」(逃避勞役的折納)。

  在這種境況下,一個村子有時連一台碾磨都湊不齊。

  老百姓的日常飲食變得極其單調。

  主食是糠秕、豆渣和野菜摻在一起蒸的「菜糰子」。

  春末夏初,青黃不接的時候,榆皮、柳葉、菱角根都是口糧。河裡撈魚、捕蝦成了額外指望,但水面尚未澄清,近河地方仍常有疫氣。

  能幫一把的,往往還是親戚和鄰里。

  災後村落重新聚起來的人家,互相搭手蓋草屋、換種子,婚喪嫁娶一切從簡。

  有些地方士紳設義莊、施棺木,雖然杯水車薪,但確實救了一些人。

  而在村落之外,也有不少體面人家趁機收養災後無主的幼女、孤兒,名義上是養,實際多為奴婢。事實上這場水患,一直到幾年後,河北路都沒有緩過來。

  哪怕當時已經有很多百姓餓死了,人口銳減,只有水災前的一半,河北路也難見炊煙。

  更深遠的影響,是在金軍南下之後,

  都沒有徹底回來的。

  這就是那場水患帶來的真正影響。

  你看當時水患死了不少人,其實災後死的更多。

  災後你看老百姓熬過去了,其實後邊還有許多人無聲無息的死去,只不過他們死去的名義不再是水患。可水患這個幽靈從來沒有離開過。

  吳曄這一年的準備,看似也沒有攔下水患,可是只有作為穿越者的吳曄知道。

  他真的救下了不少人。

  可是這些人被救下了,也意味著一個問題。

  他們在原來的劇本中,應該「死」了,可是他們依然活著。

  這意味著,朝廷賑災的難度,比起他知道的哪個時間線,是要難上許多倍的。

  也難怪侯蒙會上門找自己要錢。

  感情還是他自己的鍋。

  想通了這一點,吳曄暗自擦了一把沒有的冷汗。

  如果他不做點什麼,大抵上,他救活過來的百姓,大抵還會死去。

  或者說,他們為了逃難,會去水泊梁山落草,逃到遼國去,或者別的地方。

  河北路的水患,他只是救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如果他什麼都不做,恐怕河北路的結局不會好。

  所以……

  趙佶的這個問題,必須好好回答!

  「陛下,臣覺得這個問題,本質上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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