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雪中送炭
……河北路賑濟,至少還要一百五十萬貫,重修河堤再撥八十萬貫。戶部庫中現存現銀不足六十萬貫,若再抽調,連百官俸祿都要拖了……」
這是戶部尚書侯蒙的聲音,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焦躁。
「朕的內帑已經撥了一百二十萬貫出去,怎麼還要這麼多?」
趙佶的聲音帶著不耐煩:
「前日你不是說,只要一百萬貫就能穩住局面嗎?」
「官家,前日工部的核算還沒報上來。
今日臣查看過河堤損毀的細目,黃河決口三十餘丈,這修堤的土石、民夫、糧食,樁樁件件都要銀子。臣也變不出銀子來,總不能把戶部的房梁拆了去賣吧?」
侯蒙的聲音里透著疲憊:
「官家若不信,臣這裡有帳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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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不看帳冊!」
「你讓朕省著花,你自己倒是會打算盤!朕的私庫有多少銀子,你比朕還清楚?」
殿內沉寂了片刻。
侯蒙低聲道:
「臣知道官家為難,可河北的百姓實在等不得了。若再拖下去,只怕要出亂子。」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吳曄甚至能隱約聽到趙佶長長的呼氣聲,像是一口氣堵在胸口,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過了一會兒,殿內傳來趙佶略帶沙啞的聲音:
「你先退下吧,容朕想一想。」
吳曄所站的位置,本不應該能聽到二人的對話聲。
但他現在的五官,五感,都比普通人要強上不少,所以才聽到裡邊的好戲。
侯蒙吳曄知道,此人先前是戶部侍郎,不過後來皇帝將他提拔到戶部尚書的位置。
此人算得上是朝中清流,在戶部尚書這個位置上恰好。
雖然他跟自己在政見上並不對付,可是吳曄對他也沒有多少惡感。
看到他找趙佶要錢的樣子,吳曄暗中笑起來。
趙佶估計已經鬱悶死了。
他本命是大昏君,向來只有他找百官要錢修園子,哪有因為地方上的災情找他掏銀子的?
可是這貨以前改了一些財務制度,朝廷的許多銀子流向,就是他的內帑。
所以戶部尚書找皇帝要錢,要得天經地義。
可是這場河北水患,趙佶的錢消失得有點快。
千竹坊也好,吳曄的其他產業也好,皇帝都是有進項的。
雖然說年入百萬貫有些誇張,可趙佶在吳曄這裡其實得了不少好處。
加上蔡京他們也是不是進貢一點,趙佶的小金庫本來還挺豐盈。
可一個河北水患,趙佶不得不往外掏銀子。
他很鬱悶,這個道君皇帝的名聲,不僅僅是虛名,也是責任。
趙佶一邊想當個無為逍遙的道君皇帝,一邊又放不下聖君的名頭,結果被自己架在那兒,只能咬牙往外掏銀子。
這筆帳,他大概算得比誰都心疼。
侯蒙得了命令,告辭退出。
恰好碰見了吳曄和吳有德,看見吳曄,他還蹙起眉頭。
吳曄跟他的關係,實在算不上好。
在伎術官這件事上,他們是敵人。
在其他事上,侯蒙也見不得吳曄好。
不過若說真的厭惡吳曄,倒也算不上。
吳曄這個人是妖道不假,可比起蔡京童貫那種剝削百姓的官員,吳曄至少對大宋社稷,還是有心的。「見過先生!」
侯蒙首先跟吳曄打招呼,吳曄拱手回禮。
他點頭,逕自離去,並不打算跟吳曄套近乎。
此時內侍已經跟皇帝稟告,皇帝召見吳曄。
吳曄給吳有德使了個眼色,讓他先別進去。
他一個人進入大殿,恰好聽到趙佶的抱怨。
「先生,這河北路,就是個無底洞阿………」
趙佶的聲音中,已經有了幾分傷筋動骨的氣急敗壞。
吳曄暗笑,卻故作不知。
問:
「不知陛下為何煩惱?」
趙佶沒好氣地說:
「其他的就不提了,光是河北路給朕報上了的銀子,就是天價。
河北路賑濟,至少還要一百五十萬貫,重修河堤再撥八十萬貫,這一口氣動了朕二百多萬的銀子,不是……真的有那麼多嗎?」
吳曄聞言,道:
「若是這些銀子,能把事情辦好,倒也值得!
就怕下去之後,層層剋扣,恐怕還不夠!」
趙佶聞言,跟炸了毛的貓,氣得跳起來:
「誰敢貪朕的血汗錢,朕跟他沒完!」
從來都是他找別人要錢,還有人敢動他血汗錢?
吳曄看到趙佶護財的樣子笑了,看來是真把他逼急了。
他這次是笑出聲來,惹得趙佶神色不善:
「先生,你這笑得可就不地道…」
「官家莫怪,臣並非取笑陛下!」
吳曄趕緊收起自己的笑容,認真道:
「臣笑是覺得,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正好這次臣是給您送銀子來的……」
「銀子,最近不到分紅的日子啊!」
趙佶聞言一愣,吳曄貢獻上來的收入,雖說還沒到讓趙佶震驚的地步,但它勝在來歷乾淨,且細水長流,所以印象深刻。
吳曄聞言笑道:
「官家忘了前陣子貧道跟您說的,關於加盟的事?」
「哦~」
趙佶對此雖然有印象,卻沒有那麼深。
吳曄沒有解釋,只是請趙佶允許吳有德覲見。
得到准允之後,內侍宣吳有德進來。
跟吳有德一起進來的,還有兩個大箱子。
兩名內侍抬著兩口樟木箱子,輕輕放在地上。
吳曄上前,打開箱蓋,退到一旁。
天光從窗欞間斜斜地照進來,正落在箱中碼得整整齊齊的交子和契書上,泛著沉沉的光澤。「這是什麼?」
趙佶其實記起吳曄說的是,可是看到這麼多的銀錢出現在自己面前,還是顫了一下。
「兩浙、福建、淮海三路商賈認繳的加盟費,共計三十萬貫。」
吳曄的聲音淡淡:
「千竹坊在江南設分號的本金,臣一文未留,全數送入內帑,聽憑官家調用。」
一分未留,先生好人啊!
趙佶看了吳曄一眼,十分欣慰。
千竹坊的帳目很透明,所以哪怕趙佶從未管過那邊的事,對於千竹坊的利潤也是知道的。
這筆錢應該怎麼分,趙佶也知道。
所以吳曄說分文不取,他是相信的。
趙佶沒有立刻接話。
他站在箱子邊,目光在那些交子上停了一瞬,又移開,像是被什麼刺了一下。
半響,他低聲笑了:「先生來得可真是時候。」那笑容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放鬆。河北路的錢,他不願意也必須承認,對他而言壓力很大。
他轉身回到案前坐下,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這筆錢,朕若拿去填河北的窟窿,那江南的分號還開得起來嗎?」
「分號照開。」
吳曄答道:
「這筆現銀本就不在千竹坊的周轉之內,商賈們的投入已經足夠支撐他們在本地開工坊、鋪貨路。官家儘管拿去應急,不耽誤江南的生意。」
趙佶點了點頭,指尖叩案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沉思了一會兒,又開口,這次聲音低了一些:
「三十萬貫,聽起來不少,可河北的缺口太大了。
朕方才聽侯蒙說,賑濟加修堤,至少要二百多萬貫。這筆錢雖然能應一時之急,可終究撐不了多久。先生有什麼辦法?」
吳曄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他微微上前半步:
「官家,河北的糧價一直在漲。
糧商囤積居奇,但凡鬧災,他們就把糧價抬得更高。
朝廷撥銀子下去,經過一道道手,到了百姓手裡十不存三四。
臣有一個法子,官家從這筆錢里撥出二十萬貫,由臣出面,從江浙一帶採買糧食,走水路運往河北,以千竹坊的名義在河北設點放糧,平價賣給災民。
不走官倉,不經地方官府的手,糧商摸不著底細,想囤也囤不住。
等糧價穩住了,官家再讓戶部出面平價收糧入官倉,一來一回,
官家撥出去的銀子還能回來一部分,官倉也能補上大半。」
吳曄同樣關注著河北的情況,跟宗澤書信從未斷過。
他走後,他留下來的糧食確實平抑了一段時間的糧食價格,然後朝廷開始運糧介入。
可是以如今北宋朝廷的效率,這件事在執行上,自然是烏煙瘴氣。
宗澤雖然主政河北,可是他畢競只是個臨時的欽差,
在水患已經開始收尾的情況下,他並不能干涉太深。
吳曄解釋道:
「侯大人給您的預算,是理想情況下的預算,如果因為朝廷的賑災款進入,可能還會抬高當地的物價!」
「其實朝廷在地方上的賑災,因為缺乏聯動的關係,反而白白讓許多有路子的奸商賺了錢……」趙佶聽吳曄提到「朝廷賑災反而可能抬高物價」,原本落在箱蓋上的手指頓了一頓,抬眼看他:「先生這話怎麼說?」
吳曄略一沉吟,像是在組織措辭,片刻後道:
「官家想必也知道,地方上報災情,向來是層層加碼。
縣裡報州府,州府報轉運使,轉運使再報到戶部。每一層都要過手,每一層都要留一些餘地。所以侯大人拿來給官家看的這個數目,是加了幾道虛耗之後的總數,未必是實打實要花的錢。」他說到這裡,看了一眼案上那疊文書:
「當然,臣不是說侯大人虛報。只是底下的人報多少,他便只能信多少,這是規矩。」
趙佶皺了皺眉:
「那朕撥了銀子下去,到底多少能落到實處?」
「這就看地方官的本事了。」
吳曄道:
「可河北水患剛過,地方衙門自己也淹了大半,官員尚且自顧不暇,哪還有餘力去盯著每一筆賑災銀的去向?
交子到了州府,換成糧,糧再往下發,每經一手,都要損耗一些。再遇上糧商囤積抬價,百姓拿到手裡的糧食,恐怕連帳面的一半都不到。」
趙佶的臉色漸漸沉下來。
他這個人雖然花錢如流水,對朝政也談不上勤勉,但有一點,他容不得別人糊弄他。
以前蔡京在的時候,帳目做得漂亮,他也懶得深究。
如今吳曄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他再回頭看那些數目,便覺得處處都是窟窿。
「先生的意思是,朕撥得越多,他們貪得越多?」
趙佶的聲音帶著一絲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