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預言家
預言家
「姐姐,我好冷啊————」
汴梁城中,一對衣衫襤褸的姐弟縮在城牆的角落,瑟瑟發抖。
姐姐叫阿雲,十二歲。
弟弟叫阿寶,才七歲。阿寶縮在姐姐懷裡,小手凍得發紫,嘴唇上裂著一道道血口子o
阿雲把自己的外衫脫下來裹在弟弟身上,可那外衫本來也就是一層薄布,擋不住十一月的北風。
他們的父親是城北碼頭扛包的力夫,今年開春時被一包沒捆好的糧袋砸中了腰,抬回家躺了三天就沒了。
母親本來身子就弱,哭了幾日,又強撐著給人家漿洗衣裳,入秋時染了風寒,咳了半個月,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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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弟倆從那以後就靠著乞討過活。夏天還好,隨便找個廊檐底下就能睡。
入了秋就開始難熬,到了十一月,阿雲已經三天沒討到一口熱乎的了。
今天早上,阿寶餓得走不動,阿雲把他背到城牆根下,那裡背風。
可這城牆根底下,天不亮就擠滿了人。
有比他們來得更早的,用破草蓆搭了窩棚,把好位置占了。
阿雲背著他走了半個城,才在城西北角找到這麼個角落,上頭有塊凸出的牆磚,勉強擋住一點風。
「姐姐,我們會不會死?」
阿寶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阿雲把他抱緊,沒說話。
她這幾天已經想過這個問題了。天氣一天比一天冷,討來的東西一天比一天少。
城裡的善心人不少,可冬天裡窮人多,各家各戶施捨的也有限。再這麼下去,最多三五天,姐弟倆就真的熬不過去了。
她們也不是沒想過去居養院,這事官方開的慈善機構。
姐弟倆的條件,是符合進入居養院的,但是在這個時代,苦痛的人並不僅僅是他們姐弟二人。
居養院門口,早就擠滿了老弱病殘,姐弟倆就是想要排隊,也夠不上————
她正發愣,忽然聽見旁邊有人在說話。
「南邊通真宮的火堂也開了,專門給窮人避寒的,你知不知道?」
「先生開的火堂,功德無量啊,可是咱們能進去嗎?」
「能進去————」
「而且不要錢!我隔壁那個瘸腿的王老漢,前天去了一趟,回來說裡頭暖和得很,還有熱水喝。
說是通真宮的道長們發了善心,今年冬天第一次辦,什麼都不要,進門就行。」
「真的假的?哪有那麼好的事?」
「真的!那裡雖然環境差了點,擠了一點,可家裡要是有個暖和的地方,誰願意去那裡擠著呢?」
「擠一擠沒事,總比凍死強————」
說話的人聲音遠去,阿雲聽得心怦怦跳。
火堂。通真宮。
在她爹娘沒有死的時候,她去過那裡,還記得通真宮的大餅,很好吃。
娘生前也念叨著通真先生,是個大善人,他們家裡還行的時候,也有一個通真先生的長生祿位。
一想到爹娘的事,阿雲眼淚止不住留下來。
她心裡念叨著通真先生的名字,然後拉著弟弟往火堂去。
在汴梁城,火堂的需求。
比吳曄想像中更大。
阿雲他們走到火堂門口的時候,外邊都已經擠滿了排隊的人。
他們姐弟二人在裡邊拼命擠,卻擠不進去。
不過姐弟二人倒也沒有吃虧,因為她們身上實在太臭了,所以人們會不自覺離他們遠一點。
「怎麼什麼人都往這裡跑,不知道裡邊的地方小嗎?」
「這倆小傢伙進去,咱們還能不能安穩了?」
窮人和窮人,也是有階級之分的。
火堂從建立開始,就是為了讓窮人能夠獲得一個救命的場所,而不是一個享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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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吳曄在設計火堂的時候,已經針對火堂的生存環境做了一些小設計。
普通人在裡邊住著,肯定是不舒服的。
但窮人不會顧慮這些。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最早那批火堂,成了一些人休閒的地方,吳曄才有了暖堂這個新計劃。
阿雲他們來的地方,是屬於新開的火堂。
所以環境還要更加「惡劣」一些。
他們姐弟倆,流落街頭的日子並不久,還沒有學會厚著臉皮跟這些人衝突。
面對外圍的推搡和擠壓,姐弟倆彷徨無助。
他們很快被擠出去,裡邊的道長也沒有機會看到他們。
是的,需要火堂的人很多,所以連帶著,他們這種可憐的孩子,連被人看到的機會都沒有。
「姐姐,這裡暖和一些了————」
阿寶的聲音中,多少帶點滿足,人與人擠在一起的時候,也能適當取暖。
可是他們現在連擠進去的的機會都沒有了。
「我們走吧!」
阿雲知道火堂跟自己姐弟倆已經沒有關係了,正準備離開。
「等等!」
此時,遠方有一道人,飛奔走來。
他氣喘吁吁,在寒冬臘月,居然跑得汗水直流。
阿雲,阿寶姐弟倆,停下腳步,怯生生地看著眼前的道人。
「我們————我們————」
「你們是阿雲,阿寶?」
來的道人蹙眉,一時間也不敢認下他們姐弟倆。
「嗯!」
阿雲還滅說話,阿寶已經忙不迭認下自己的身份。
那道人眉頭舒展開,臉上多了幾分不易覺察的震驚。
「那就對了,我是奉通真先生的命令,過來接你們的,這裡的火堂你們住不下,但有別的火堂,你們願意去嗎?」
「那裡,缺一些幹活的人,你們姐弟倆,可願意給通真宮幹活?」
道人的話,讓阿雲姐弟倆驚呆了。
為什麼通真先生會指定別人來找他們?
阿雲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畫面,是剛才她在心裡祈求通真先生,救她姐弟倆一命。
難道是,先生聽到了她的祈求,親自前來?
先生是神仙?
「姐姐————」
阿寶見阿雲還在愣神,趕緊推了推自己的姐姐。
「我們願意!」
回過神來的阿雲,忙不迭點頭。
「可是,道長,先生怎麼會知道我們姐弟在這裡?」
阿雲鼓起勇氣,用怯生生的語調,詢問起那位道士。
道士聞言蹙眉,其實這也是他疑惑的地方。
吳曄是怎麼知道這對姐弟需要幫助的,難道先生真有預知未來的能力。
他自己也沒有答案,自然也不會回答這個問題。
他道:「先生有先生的本事,但你們不必知道!」
「走吧!」
既然答不上來,那就故作神秘,這事道士的專業技能。
姐弟倆聞言點頭,跟著道士走了。
他們也不怕被騙,因為一無所有,所以也無所謂。
道士帶著姐弟倆走了約莫半炷香的工夫。
阿雲背著阿寶,跟在道士身後,穿過兩條巷子,又拐進一條稍寬的街。
這條街她認得,以前娘還在的時候,帶她來通真宮領過大餅,走的就是這條路。可今天走得不同,道士沒往通真宮正門去,而是繞到了西邊一條更窄的巷子裡。
巷子口掛著一盞燈籠,黃紙糊的,上面寫著一個「暖」字。
燈籠是新的,紙還沒被煙燻黑,在這條灰撲撲的巷子裡顯得格外亮眼。
阿雲抬頭看了一眼,心裡莫名地安定了些。
道士推開門,側身讓她們先進。
進門是一處小天井,鋪著青磚,掃得乾乾淨淨。
天井裡擺著兩口大缸,一口缸里養著幾尾紅鯉魚,另一口缸上蓋著木板,大概是存水用的。
正對面是一溜三間正房,東西各有廂房。窗紙是新糊的,雪白透亮,從外頭能看見裡頭的燈影和人影晃動。
道士引她們進了正房東間。
一掀帘子,暖氣撲面而來,阿雲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不是冷,是身子太久沒受過暖,猛一進來,骨頭縫裡都在發酸。
屋裡已經有人了。
一個穿藕色小襖的年輕婦人正坐在案後,低頭在冊子上寫字。
聽見帘子響,抬起頭來。阿雲從沒見過這麼好看的人。
那婦人的臉白淨得像剛剝殼的雞蛋,眉眼彎彎的,嘴角天生帶著笑意,明明沒笑,看著也像是在笑。
她梳著一個偏髻,插了一根白玉簪,耳朵上墜著兩顆米珠,渾身上下沒有多餘的裝飾,可就是讓人覺得體面。
趙元奴放下筆,站了起來。
她已經得了吳曄的通知,知道會有人帶著一對姐弟回來。
趙元奴上下打量,卻也沒發現這對姐弟的特殊之處。
小姑娘十二歲,模樣端正,不算漂亮。
弟弟也看不出什麼來。
這樣的人,按照趙元奴的目光,就算是流落青樓,也不算出彩。
可是吳曄卻專門讓人將她們接過來,並給一口飯吃,那是肯定有深意的。
「瞧瞧,多可憐!」
「外邊凍著了吧!」
趙元奴蹲下來,低聲詢問兩人的情況,阿雲低聲回答趙元奴的問題,說起自己的家人,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下來。
趙元奴眼睛也是泛紅,她從小也受過這樣的苦,自然感同身受。
而且從某種程度上說,她其實比阿雲還不如。
阿雲的父母死了,但她的父母沒死,卻不如死了————
「你十二了?」
「是。」
「會做什麼?」
阿雲愣了一下。以前從來沒人問過她會做什麼。乞討的人,會討飯就行。她想了想,小聲說:「會洗衣裳,會燒火,會————會看孩子。」
趙元奴點點頭:「阿寶就是你帶大的?」
「嗯,娘出去漿洗的時候,都是我看著他。」
趙元奴伸手摸了摸阿雲的頭,阿雲沒躲。那隻手很暖,很輕,像娘以前摸她額頭試熱度的樣子。
「暖堂剛開,正缺人手,」
趙元奴收回手,聲音平平穩穩的:「你年紀小,重活幹不了,但幫忙端茶倒水、疊疊帕子,洗洗衣服,這些能做嗎?」
阿雲拼命點頭。
趙元奴笑道:「那你就留下吧!」
安置好阿雲姐弟,趙元奴去往吳曄的住處。
她將事情的安排,告訴吳曄。
趙元奴忍不住問:「先生是怎麼知道她們姐弟的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