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傘柄 ,姒夫人,颶風


  天兒雖然陰沉沉的,但一時半會兒應該下不來雨。

  而且還有轎子呢,為啥送把傘給我?

  打量油紙傘的傘柄,發現握把是用一塊上好的和田玉製成,溫潤光澤,尾部好像還刻著一個小字。

  倒過來仔細看了一眼,原來是個「曹」字。

  然後輕輕轉動傘柄,便把它擰了下來,握在掌心裏面剛剛好。

  想了想,明白什麼意思了。

  這把傘意味著以後曹進南就罩著你了。

  和田玉傘柄則是交給曹業的進門憑證。

  比如你有急事脫不了身,讓別人來傳遞消息,那麼只需要出示這個玩意給曹業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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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是知府大人啊,潛規則玩得一套一套的。

  把傘柄重新擰回去,衛淵大踏步往來時的方向走去。

  「大人,您不坐轎子嗎?」林河追上來問。

  衛淵搖搖頭,問道:「還有其它路回去嗎?我想看看溫陵府的街景。」

  「大人,您隨我來。」

  林河對四周的地形熟悉得一塌糊塗,帶著衛淵穿街走巷,沒多時已經來到溫陵府最大最繁華的一條街道上面。

  兩邊的屋宇竟然都有四五層樓高,甚至還有七八層的,當真可以用雄壯廣闊來形容。

  站在街尾望出去,森然如谷,一眼看不到盡頭……

  門臉也是一家比一家氣派,一家比一家奢華。

  而且大部分都是番商開的,漢字中混雜著波斯文或者阿拉伯文,充滿了異域情調。

  因為還是清晨,所有店門全都關得緊緊的。

  路上來來往往的人也不多,幾個掃地的雜役在清掃街道,氣氛寂靜中透著即將到來的喧囂和繁忙。

  「這裡便是番坊街,全溫陵府最大的一處番市。」林河邊走邊解說,然後指指剛剛路過的一條巷子,「那裡面還有一個很大的番學,給番商子女讀書用的。」

  衛淵微微點頭,感嘆一聲:「瞧這規模,怕不是有好幾萬番商住這兒吧?」

  「我聽人說差不多十萬上下。」林河道。

  「這麼多?」衛淵吃了一驚。

  溫陵府八個縣全部加起來,人口也才六十萬出頭。

  番商竟然占到了六分之一,而且全部集中在溫陵府海港附近。

  這就很好解釋曹進南為什麼那麼頭疼了,他身邊方圓幾十里地內,番人竟然比本地人還要多。

  「我們其實還嫌少呢。」林河笑道:「要知道番商沒來之前,咱們的祖上連飯都吃不飽。」

  「溫陵這地方,八山一水一分田,山多地少而且土質還很差,種啥啥費勁。」

  「海里的魚那是給富人嘗鮮吃的,窮人拿來當飯吃是會活活餓死的。」

  「直到番商進來,這裡才逐漸富裕起來。地裡頭種不出糧食,可以去內地買,而且買比你自己種還便宜。」

  「咱們這種歲數的人,以前除了在家種地就是出海打魚,累死累活未必能養家餬口。」

  「現在只靠給番商運貨就能過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是不是希望番商越多越好?」

  是啊,任何時候對外開放都是利國利民之舉。

  衛淵點點頭,加快腳步向前行去……

  快到碼頭附近時,就見前方走來十幾個身穿白袍的女子。

  袍子的款式有點像僧服,但是領口開得很低,露出裡面半拉雪白的胸脯。

  腰身也收得很緊,是以前凸後翹的很是抓人眼球。

  臉上全都蒙著雪白的面紗,看不清楚長相,但是頭髮都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後。

  最長的幾乎到了腳後跟,隨風飄揚,如一匹匹油光水滑的黑色綢緞在眼前晃動。

  每個人左手中都捧著著一尊鎏金青銅佛像,造型大小與羅世勛家裡的那尊佛像一模一樣。

  右手中則握著一串佛珠,一邊走一邊轉動珠子。

  口中念念有詞,像是在背誦佛經。

  等到雙方擦肩而過時,衛淵終於聽清楚她們念的正是「無相精進品」。

  無相寺的信徒?

  衛淵忍不住扭頭打量一眼,恰好為首那個女子也斜眸向他看來,四目相對,衛淵的心神莫名地蕩漾一下。

  是的,這個女子的眼神極媚,極有誘惑力。

  看你一眼,像是看進了心裡。

  然後便生出無限遐想,仿佛一瞬間做盡了所有事,令人忍不住想打個哆嗦……

  等到回過神來時,隊伍已經走遠。

  林河在身後輕聲說了一句:「她們都是無相寺的外門弟子,在番市街裡面有個道場,叫蓮華精舍。」

  「走在頭裡的那個女子就是大名鼎鼎的姒夫人,她以前嫁了一個特別有錢的番商。」

  「後來番商死了,就成了寡婦。」

  「再後來成了無相寺的外門弟子,從此便開始講經說法,並一手建成了蓮華精舍。」

  「不過咱們這邊沒人信她講的東西,番商則全信安拉。所以弄了好幾年了,只有一幫跟她一樣的有錢寡婦願意信這玩意。」

  「咱們這邊信什麼?」衛淵問。

  「媽祖啊!」頓了頓,林河又道:「主要還是無相寺的佛法太邪性,而且特別喜歡招募女子。」

  「剛才您也看見了,這穿著成何體統。知道的是居士,不知道的還以為出來賣的。」

  「而且她們就喜歡深更半夜出去講經說法,也不知道講給誰聽,大清早才回來,天曉得在幹些什麼勾當。」

  「沒人管嗎?」衛淵又問。

  「她們一個比一個有錢,誰管得了?而且據說姒夫人靠山很硬,硬到知府大人對她都禮讓三分。」

  衛淵不再說話,快步向前走。

  上了船之後,便起航往榮縣方向駛去。

  此時此刻,天上開始烏雲翻滾,海風呼呼地刮著,雨也終於落了下來,很快將遠方的景象統統遮蔽住……

  看來是要起風暴了,畢竟這個季節很容易有颱風。

  事實上等衛淵到達榮縣時,碼頭附近的海面上已經停滿了進港避風的各色船隻。

  沒錯,下碼頭就建在一個天然的避風港灣裡面。

  很多大船來不及開往溫陵府避風就會躲到這裡來。

  衛淵走進縣衙大堂的時候,發現鍾漢卿和查贇都走了,顯然是去迎接寧王了。

  陶澤正要回家,看見他進來連忙說道:「子期啊,今晚海上恐有颶風,沒事的話就別出去了。」

  「我讓三班衙役把門窗都封好了,明兒要是風還不停,就歇息一天吧。」

  說話間,陶澤瞥見了衛淵手中的油紙傘。

  當目光落到和田玉傘柄上時,眼角的肌肉突然抽搐了一下。

  隨即再看向衛淵的眼神就變得跟之前完全不一樣了。

  「子期,這些日子忙得不可開交,我都沒時間問你在西衙住得習慣不習慣,若是你覺得地方小,我可以……」

  「大人,我住得很習慣,地方也夠用了。」衛淵打斷道:「我想問一下,以前遇上颶風來襲,縣衙都是如何應對的?」

  陶澤愣了一下,「颶風乃是天災,人力豈可對抗?自然是各家保命,咱們縣衙也不例外。」

  「那萬一縣裡哪處遭災,需要人力救助怎麼辦?」

  聽到這裡,陶澤總算明白衛淵想幹嘛了,忍不住嘆口氣道:「子期,你難不成還想帶著三班衙役,晚上頂著大風出去巡夜不成?」

  「先不說行不行,衙役們都是領多少俸祿干多少活兒,這都快下值了,你未必叫得動他們。」

  衛淵想了想,道:「那我就讓快班的人留下來值夜,不然萬一有百姓來縣衙求助,總得有人幫忙吧。」

  說著話,轉身向外走去。

  一路進了班房,就見三班衙役正準備下值,換衣服的換衣服,吹牛逼的吹牛逼,打鬧的打鬧。

  看見衛淵進來,慌忙都站起身來。

  「黃仁貴呢?」衛淵問。

  「和趙班頭馬班頭在裡屋賭錢呢。」

  「去把他叫出來。」

  不用叫,黃仁貴已經聽見聲音跑出來了,「呦,衛大人您回來了?」

  「黃仁貴,今晚你們快班留下來值夜!」

  「啊?」

  「啊什麼啊?」衛淵眼睛一瞪,隨即拋了個眼色過去。

  黃仁貴多聰明啊,立馬明白會有好處拿,連忙立正挺胸:「是,晚上快班留下來值夜!」

  「還有,你現在派幾個人去各廂里長那邊知會一聲,說今晚縣衙有人值夜。但凡哪家哪戶遭災需要人手幫忙,來縣衙叫一聲就行。」

  「是!」

  黃仁貴立馬安排手下去辦這事兒,於是就把皂班和壯班的兩大班頭鬧麻了。

  皂班班頭名叫馬彪,身高馬大很是魁梧。

  他平時和衛淵不怎麼打交道,因為皂班是給縣令撐門面用的,一刻都離不開大堂。

  此刻和壯班的班頭趙大龍對視一眼,連忙舉手道:「衛大人,那要不咱們皂班也留下吧。這鄉里鄉親的,都得出把力不是?」

  一聽這話,皂班的人紛紛點頭稱是,於是趙大龍便附和道:「衛大人,原本值夜就是咱們壯班的事兒,既然大家都留下來值夜,沒理由咱們壯班歇著啊。」

  「壯班的弟兄們,咱們也留下來!」

  「好!」

  衛淵倒是有些感動,兩手抱拳道:「各位的好意我心領了,但……你們就領那麼一點薪水,沒理由跟著我幹這事兒。」

  「大人!」馬彪擺手道:「咱們都是榮縣的人,誰都不願意看見鄉親們遭災。」

  「以前是沒人管這事兒,現在您來操心了,咱們都求之不得。」

  「至於薪水,說實話每個月就那麼點錢糧還不夠餵飽家裡孩子的,所以平時咱們也幹了不少壞良心的事兒。」

  「現在難得有這麼個機會報答鄉里鄉親的,咱們都願意。是不是,兄弟們!」

  「是!」

  要不怎麼說仗義都是屠狗輩呢。

  這班衙役平時欺負街坊鄰居,吃拿卡要,看似與流氓地痞無異,其實也是生活所迫。

  他們心裡都是有羞恥感的。

  所以但凡有個機會可以發揚一下正道之光,他們比誰都賣力!

  此番景象全都落在了陶澤眼裡。

  沒錯,他就在班房門口站著。

  心裡感嘆一聲道:「唉,這個衛淵真了不得,三班衙役哪個不是刺頭,居然被他輕易鼓動。當真應了一句: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變化龍。」

  「此人日後前程不可限量,而且已經成了知府大人的心腹,我得好好巴結他才是。」

  想到這裡,便輕輕咳嗽一聲,等衛淵聞聲出來,便道:「子期啊,既然你跟三班衙役都留下值夜,那我這個縣大老爺就不好意思回家睡大覺了。」

  「我也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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