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玄龜石碑上的讖語


  第174章 玄龜石碑上的讖語

  淮安府衙大門已經被攻破,弘陽教徒正一窩蜂地往裡沖。

  一部分人去搜知府駱稟川,一部分則去大牢裡面救人。

  他們這次攻打淮安城,主要就是為了救人。

  幾天前,駱稟川手下突襲弘陽教在洪澤湖中的秘密據點,將淮安地區的總引(總負責人)和頭行(副手)及其手下數人抓獲。

  按照慣例,弘陽教的案子不用送往京城審理,直接就地問斬。

  不過駱稟川似乎是想等欽差到了之後再動手,所以等了兩天。

  沒想到這一等就等出禍事來了,弘陽教徒今天中午突然殺進守備空虛的淮安舊城,幾乎沒有遭遇任何抵抗就衝進知府衙門。

  思兔閱dú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好在衙門地方夠大,屋子也夠多,三班衙役藉助地形拼死抵抗,才保住駱稟川沒有被砍成肉醬。

  不過大牢是保不住了,幾名要犯統統被救出,此刻正簇擁著往外跑。

  結果剛出大門口,就見前方一騎快馬飛馳而來。

  馬上端坐一位披甲將軍,手中一桿偃月刀,呼地一聲從他們面前掠過,走在最前面的幾個人立刻身首分家了。

  沒等後面的人反應過來,一支聲勢浩大的騎兵隊伍直衝過來。

  前排幾十支火銃對準他們,轟隆一個齊射,就把後面的人統統露了出來。

  然後那個披甲將軍打馬又回來了,依舊如一陣風似得從面前過去,又有好幾個人腦袋搬家了————

  就這麼一晃眼的工夫,騎兵隊伍後隊變前隊。

  又是轟隆一聲齊射,大門裡面頓時躺倒一大片人。

  倒是那幾個身上鎖了重枷的犯人全都站著,因為神機營的人擔心是衙門裡的人被抓起來了,所以銃口就沒對準他們。

  然後所有人下馬,揮刀沖向最後那幾十個弘陽教徒,嘁哩喀喳統統砍了個稀巴爛。

  後面沒趕上的就往地上沒死的身上補刀,一刀刀捅得哀嚎聲震天價響,鮮血噴得滿地都是————

  聽見外面銃響,駱稟川以為是城防守軍到了,連忙率人出來接應。

  結果到了門前一看,居然是欽差的隊伍,頓時喜極而泣。

  雙膝跪地從橫七豎八的屍體上面爬過,到了衛淵跟前,磕頭猶如搗蒜,山呼萬歲。

  衛淵打量駱稟川,見他五十出頭的年紀,留一把對於普通人而言算是茂密的鬍子。

  不過顏色花白,根須枯黃,遠不如曹進南保養的好。

  此人不在張開濟的名單上面,所以該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此刻沖那幾個犯人揚揚下巴,問道:「他們是什麼人?」

  「回欽差大人的話,他們都是弘陽教的頭腦,這個————」

  他伸手一指離衛淵最近的一個中年男子,「就是淮安地區的總引方道簡,其餘都是他的手下,統統罪大惡極。」

  「罪大惡極怎麼不抓到就處決,偏偏還要等到他們的人來劫獄?」衛淵現在已經明白怎麼回事了。

  你把人家老大給抓了,卻遲遲不砍頭,要麼就是想等更大的魚兒上鉤,要麼就是在等我這個欽差好獻寶。

  顯然你是為了後者,卻差點把自己的性命給送掉了,簡直蠢得不可理喻。

  「欽差大人,下官————」他其實官兒比衛淵大,但是欽差以卑臨尊,不敢自稱本府,「想等您來了之後,再————」

  「等我來了親手砍了他們?」

  「呃————」駱稟川張口結舌,表情尷尬。

  這時,范良才的馬過來了。

  老范打從上次砍了兩名三品大員的腦袋之後,整個人仿佛重新投胎了一般,不但升至千戶,頭腦也不可同日而語。

  極會察言觀色,聽出衛淵話里的不耐煩,便從馬背上跳下,手中長刀掩在身後,悄無聲息地走向方道簡。

  方道簡三十多歲的年紀,看起來像個白面書生,有一股子很濃的書卷氣。

  身材很單薄,穿得也少,此刻扛著一副重枷,整個人凍得瑟瑟發抖。

  但是一雙眼睛卻神采飛揚熠熠生輝,此刻大喊一聲:「欽差大人,我們冤枉!」

  「你們都起兵造反了,冤枉什麼?」衛淵懶得聽他囉嗦,見范良才悄默聲過去了,也不阻止。

  噌!

  范良才手中刀光一閃,就要砍下方道簡的腦袋,卻不料斜刺里有人衝出,替他擋了一刀。

  正是方道簡的副手。

  范良才的刀極快,將那副手連人帶枷鎖劈成兩段,鮮血瞬間濺了一臉。

  「欽差大人,清河縣大石鎮一千多名百姓乃是無辜被殺,其中只有三人是弘陽教徒,而且都是去幫百姓治病的。」

  方道簡也被濺了一身的血,卻巍然不動,大聲疾呼。

  「淮王手下殺所謂邪教徒是假,企圖掩蓋————」

  咔嚓!

  話沒說完,范良才的第二刀就到了。

  眼看就要將方道簡的腦袋砍下,後面又有一個人衝來,用肩膀將他撞開,於是後半句話就沒說出來。

  而撞他的人則被一刀兩斷,吭都沒吭一聲就死了。

  方道簡被撞翻在地,掙扎了幾下沒爬起來。

  衛淵注意到他的右腿長,左腿短,似乎是個瘸子。

  「企圖掩蓋謀反證據是真!欽差大人,這次是官逼民反,不是我們真的想反————」

  噌!

  范良才的刀又砍了下來,眼看後面又有人衝上來替方道簡擋刀,衛淵輕輕喝了一聲:「慢!」

  唰!

  范良才收刀在手,退後幾步。

  噗通!

  擋刀的那位被躺在地上的方道簡絆了一下,向前摔了個嘴啃地。

  「你說淮王想要掩蓋謀反的證據,什麼證據?」衛淵問道。

  「淮王年前命人前往大石鎮選了一塊上好的玄武石雕刻成玄龜,龜背上豎了一塊石碑。」

  「碑上刻了:洪澤竭,淮波涌。玄龜出,承天統。朱曦臨寰宇,泓然四海清。」

  「然後命人埋入洪澤湖某處,只等有朝一日突然挖起,便可假借天意,起兵造反!」

  「原本此事只有大石鎮少數幾個石匠知道,但是淮王為了不走漏風聲,竟然將鎮上一千多口人盡數殺戮,實乃窮凶極惡!」

  「欽差大人,此事千真萬確,若有半句假話,你現在就砍我的頭去!」

  方道簡說著話,拼命掙紮起身,雙膝跪地,把脖子伸得老長————

  衛淵扭頭打量已是滿頭大汗的駱稟川,冷冷地問道:「他說的事情,你知道嗎?」

  「我————」駱稟川抬手擦了擦腦門上的汗,眼睛偷偷瞄了衛淵一下,嘴巴張開剛要說話,范良才忽然甩了一下刀刃上的血跡。

  噗嗤一聲,剛好灑在他腳下,把他嚇得膝蓋一軟,差點沒跪地上去。

  「我,我好像聽人說過,但————但以為是謠言,就沒當真。」

  駱稟川說的是實話。

  畢竟他不是淮王的心腹,這種事情他不可能知道。

  但是作為淮安府知府,他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所以大石鎮慘案發生之後,他的確聽到了一些風聲。

  當然,他不會當成是謠言。

  畢竟空穴不來風,淮王若不是做賊心虛,為什麼要殺那麼多人?

  所以他暗中布置手下去洪澤湖一帶打聽,結果消息真假沒打聽出來,意外撞上了方道簡和其一眾骨幹。

  當真有種瞎貓撞上死耗子的感覺。

  後來他才知道,方道簡是帶人去挖那個玄龜了,為的就是要找出淮王謀反的證據,好給大石鎮的百姓討回公道。

  當然,這話他不說衛淵已經想到了,此刻目光轉向方道簡,問道:「玄龜埋哪兒了?」

  「應該是在洪澤湖東北沿岸一帶的灘涂泥地裡面,但具體地點還得慢慢找才行。今年天冷全湖結冰,冰下淤泥凍得很結實,是以尋找起來非常困難。」

  「欽差大人,若是您給我足夠的人手,我想一個月內必定挖出來!」

  「一百人夠嗎?」衛淵問道。

  方道簡搖搖頭。

  「那你要多少人?」

  「至少————一千人。」

  衛淵目光轉向駱稟川,「駱知府,這事兒你張羅一下,務必一個月內把玄龜挖出來。」

  「啊?」一聽這話,駱稟川就嚇壞了,「欽差大人,方道簡乃是邪教頭領,他的話未必是真。您,千萬莫要縱容與他。」

  衛淵眉頭一皺,「縱容與他?你是在指責本欽差嗎?」

  「下官不敢————下官只是————」

  「駱知府,你還是先把自己摘乾淨吧。莫說韋鴻韜的事情你不知道,也莫說他之前發給你的急報你沒收到。」

  「清河縣的案子發酵到如此程度,造成如此大的影響和破壞力,你駱稟川難辭其咎。」

  「所以,你是現在就認罪呢,還是要我當場砍了你的腦袋以儆效尤??」

  「呃————」駱稟川整個人都傻了。

  他是知道這個衛剃頭名聲的,漕運這條線上最大的兩個腦袋就是他砍的,現在要輪到自己了嗎?

  「我認罪,我該死————欽差大人饒命————」眼看范良才的腳抬起,下一步就要向自己走來,駱稟川再也支撐不住,跪地求饒。

  「欽差大人,不是下官不想管清河縣的事情,實在是淮王勢力太大,下官惹不起啊————」

  「如今您老人家來了,下官的腰杆就直了。下官必當秉公直斷,還清河縣百姓和韋縣令一個清白!」

  衛淵要的就是他這句話。

  畢竟他是淮安地頭,很多事情還得他出面去辦。

  「清河縣的案子就不勞你費心了,你把面前的爛攤子給我收拾好。」衛淵指著滿地的屍體說道:「雖是反賊,但事出有因,要麼好生安葬,要麼讓家人領屍體回去。莫要再生事端,引起民憤!

  「是是————」駱稟川連連點頭。

  「挖玄龜的事情你得抓緊,但別胡亂派發徭役。這麼冷的天兒,要知道體恤百姓。即便抓了徭役,也要讓他們吃飽穿暖,明白嗎?」

  「是是————下官絕不亂發徭役,一定有理有據,一定照顧好他們,絕不給欽差大人惹麻煩。」

  話到這裡,基本算是懂事了。

  衛淵不再看他,目光轉向方道簡,問道:「能自己走嗎?」

  方道簡抬頭看著他,「能,就是走得慢。」

  「你這腳是天生的,還是受傷造成的?」

  「天生。」

  「看你氣質像個讀書人,有功名嗎?」衛淵又問。

  「永康初年,考中的秀才。」

  「後來沒再考下去?」

  方道簡搖搖頭,「世風日下,當官只能同流合污,不如追隨飄高祖師,懸壺濟世,救黎民於水火中。」

  「你會治病?」

  「略通醫術。」

  「治病收錢嗎?」

  「分文不取!」

  衛淵回頭吩咐手下:「去找輛車,載他回去。」

  之所以要把御史行台放在漕運衙門而不是知府衙門,是因為新城地方更小,閒雜人等也更少。

  兩扇城門一關就是個獨立小世界,易守難攻。

  而且漕運衙門裡面除了侯永恩之外還有另外兩個內應,辦起事來自然會方便不少。

  衛淵這邊人剛走,不遠處的廣賢居裡面便緩緩走出一人。

  此人六十出頭的年紀,身材精瘦皮膚黝黑。

  如果不是一身考究的穿著打扮,任誰見了都會以為是個鄉下老農。

  正是兩淮赫赫有名的大鹽商何六斤。

  他跟侯永恩約好了在廣賢居里見面,結果剛坐下外面就亂了。

  何六斤是個見過大風大浪的人,其他食客爭相逃命,他卻躲在二樓包間裡面悄悄依窗打量。

  所以知府衙門跟前發生了什麼事情他都看得一清二楚,見方道簡被放到一輛騾車上帶走了,眉頭便緊緊地皺了起來,沉思片刻,吩咐手下:「去漕運衙門找一下侯永恩,看他什麼時候有空,再出來見個面。」

  「是!」

  手下剛走,又有一個家僕模樣的人匆匆跑進來,在他耳邊輕聲稟道:「老爺,家裡出事了。」

  「啥事兒?」

  「您回去看了就知道了,這裡我不敢說。」

  何六斤一愣,打量家僕的表情,揮揮手:「走!」

  河下古鎮位於淮安城西北隅,漕運未興之時,這裡已經很有人氣了,如今更是鹽商聚集之地。

  因為富裕,子弟讀書的就多。

  是以人文薈萃,進士輩出。

  如今京城裡的很多高官都來自河下古鎮。

  何六斤把宅子建在這裡就是看中了這是一塊風水寶地。

  此刻急匆匆返回自己的六園,從前門走到後花園,把他走得氣喘吁吁,因為路實在太長了。

  他平時也不怎麼來這裡,因為再好的景致看多了也膩。

  今天要不是僕人說出事了,打死他也不會進後花園的門。

  好不容易到了湖心亭內,就見家裡老小全都聚在了一塊兒,往那湖中央指指點點,神情都很慌張。

  看到他來了,立馬大呼小叫起來。

  「都給我閉嘴!」何六斤不耐煩地擺手,然後快步走入湖心亭內,順著家僕手中的方向一看,差點沒暈過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