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灶籍的枷鎖


  灶籍的枷鎖

  噗通!

  

  尤老五跪地磕頭,一點不帶猶豫的。

  他其實看不明白令牌真假,因為總共就認識那麼幾個字兒,欽差兩個字他也未必讀得懂。

  但是既然是跟方晴一起來的,那就不會有假。

  他老婆見狀也趕緊跪下,只有床上的兩個老人依舊沒什麼反應,幾個孩子繼續在棉被下面鑽來鑽去————

  「起來說話。」衛淵往灶台邊上走了兩步,讓自己稍稍暖和一些,同時回頭對尤老五老婆道:「你去炕上吧,別凍壞了。」

  女人不敢回話,垂著頭偷眼看她丈夫。

  尤老五趕緊擺擺手,她老婆這才慢騰騰地爬上了炕。

  「說說你們這兒的灶戶數量和每年的產鹽量吧。」衛淵伸出雙手在爐膛上面烤著,「你是總催,應該都清楚。」

  「回欽差大人的話,咱們這兒剛好是五百個灶戶,不算多也不算少。」

  「朝廷每年給咱們定的額鹽差不多一萬引左右,今年也是這個數。」

  「入冬之前,各戶的額鹽均已繳納完畢。」

  衛淵看著鐵鍋里正在熬煮的鹽滷,「既然已經繳納完畢,你們現在煮的是什麼鹽?」

  「此乃余鹽,是咱們灶戶一年吃穿用度的來源。」

  「繳納額鹽沒有收入嗎?」

  「回欽差大人的話,額鹽的收入連工本費都蓋不住。繳的額鹽越多,咱們灶戶賠的就越多。」

  厲明傑當年欽差兩淮鹽政的時候,曾經深入研究過這個問題。

  灶戶繳納額鹽,朝廷會支付相應的工本鈔(寶鈔),原則上不會讓灶戶虧本。

  奈何寶鈔的貶值速度太快,到了現今幾乎和白紙無異。

  而灶戶這個行當跟軍戶一樣,都是世襲罔替,子子孫孫不得脫籍也極難去考功名。

  是以就算賠本買賣也得硬著頭皮干,不然完不成額鹽任務是要掉腦袋的。

  如此一來,絕大部分的灶戶不但赤貧,而且都欠下了巨額債務。

  因為生產工具一旦壞損,尤其煮鹽的牢盤(拼接的大鐵鍋)碎裂之後,基本就是傾家蕩產了。

  為了活下去,就不得不借債維持生計,往往一借就是幾十年甚至幾輩子的高利貸。

  所以像尤老五這樣的總催也是窮得叮噹響,其它灶戶就更不用說了。

  「余鹽賣給誰?」衛淵問。

  「自然還是官家————」說這句話的時候,尤老五的目光有些閃爍。

  「不是私鹽販子嗎?」

  「呃————」見衛淵目光爍爍地看著他,尤老五下意識地擦了擦腦門上的汗。

  「私鹽販子————偶爾————偶爾也會賣他們一點,但————主要還是官家來收。」

  「你不用怕,我不是來抓你們余鹽賣給誰的。」衛淵緩和了一下語氣,「我是想知道你們每年的余鹽能產出多少。你是總催,應該會記帳吧?」

  尤老五當然會記帳,這是能當上總催的前提條件。

  他現在之所以對老孫頭那麼好,就是當年跟著老孫頭學會了怎麼記帳。

  所以他手上總共有兩個帳本。

  一個是額鹽的繳納帳本,一個是余鹽的產出帳本。

  「娘,把帳本給我。」尤老五忽然回頭對他老娘說道。

  老太太一直背靠泛著鹽漬的土牆坐在炕上,一動不動地像個木頭人。

  眼睛睜著但是沒有任何表情,屋裡有啥動靜她也沒有絲毫反應。

  衛淵一開始還以為是老年痴呆患者,沒想到尤老五這一嗓子,她像是被觸發了某個機關,立刻往身後的床褥子底下掏了掏,掏出了兩本簿子。

  紙張非常粗糙,毛邊也沒怎麼修剪整齊。

  遞到衛淵手上時,就見一本簿子上面寫著大鹽,另一本則是小鹽。

  尤老五認字不多,只能用大鹽代表額鹽,小鹽代表余鹽,倒也比較貼切。

  但是,當衛淵將兩本簿子全部看完,計算了一下總量之後。

  他驚訝地發現,余鹽的產量居然快要趕上額鹽了。

  截止到今天為止,海州鹽場全年產量接近八百萬斤(明斤)。

  其中額鹽四百多萬斤,剛好完成一萬鹽引的額度。

  因為每一引鹽是四百斤左右。

  而余鹽竟然也直追四百萬斤,年底之前有可能比額鹽都要多,這就讓衛淵有些吃驚。

  「你不是說入冬之後才開始產余鹽麼,怎麼帳上會有那麼多餘鹽?」

  尤老五沒想到他算帳這麼快,趕緊說道:「欽差大人有所不知,其實咱們每天熬煮額鹽時,就會產出一部分余鹽。」

  「尤其這些年咱們都用曬灰淋滷的法子製作滷水,產鹽量提升得很快。」

  「加之牢盤也越做越大,一個團灶點火之後,能產出以前數倍的鹽。」

  「是以余鹽也就越來越多,但————」尤老五忽然搖搖頭,表情變得有些苦澀。

  「日子卻沒有因此變得好一點,因為余鹽的價格越來越低,低到我們賣再多的鹽,也就勉強餓

  不死而已。」

  技術的進步,並不必然帶來生產者的福祉。

  看起來很荒謬,但在灶戶身上卻合情合理。

  因為灶籍就是一道枷鎖,將他們世代禁錮在鹽灘上面。

  他們不能改行,不能遷徙,更不能像自由商人那樣尋找出價最高的買家。

  他們面對的是一個壟斷的,唯一的,擁有絕對權力的買家。

  比如尤老五口中的官家,或者某個打通了各種關節,拿到了這個鹽場余鹽購買權的私鹽販子。

  定價權完全在別人手裡,你產的余鹽越多,他們壓價就會越狠。

  你找不到另外的買家,不賣給他們不但無法修補損壞的生產工具,連飽腹的糧食都買不起。

  加之每個灶戶都背著上幾代傳承下來的沉重債務,是以像尤老五這樣的總催,也是一貧如洗。

  不過他是剛剛上任,再做幾年可能情況會好轉。

  畢竟總催的福利不少,就比如他現在可以在家裡用小鍋煮鹽,而別人必須在外面用那巨大的牢盤。

  只因為他的余鹽,有人願意高價收————

  「如果海州鹽場的實際產鹽量在八百萬斤上下,那麼兩淮三十多個鹽場根據規模大小平均計

  算,差不多每個鹽場的年產量在四百萬斤左右。」

  「合計的總量應該有1.3億斤。」

  「其中一半作為額鹽成為朝廷的正式稅收,而另一半的余鹽,則被各路官吏,鹽商瓜分私賣成為了不納稅的私鹽。」

  「所以每年朝廷收上來多少鹽稅,也就流失了多少鹽稅。這麼多年下來,早已是個天文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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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流失的這筆財富,其實就是從數萬名灶戶鹽工的身上壓榨剝削而來。

  卻養肥了一個個官場蠹蟲,一群群不法鹽商!」

  想到這裡,衛淵的眼中便冒起騰騰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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