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夜訪海州鹽場
夜訪海州鹽場
「欽差大人有所不知。」見衛淵面露詫異之色,姜望春說道:「齊王一向喜歡結交江湖人士,是以門下有很多能人異士。」
「慎東興年輕時就拜入齊王門下,如今年逾四旬,也算是個老臣子了。」
「年逾四旬?」衛淵又是一愣。
「欽差大人,他面相看似老朽其實也才四十出頭而已。原本還瞎了一隻左眼,這次見他居然是個跛子了。」
「說是右腳腿骨憑空短了一截,是以走路很不方便,我看他是騎著一頭黑驢來的。」
這樣看來,倒是和劉瞎子差不多年紀。
就是不知道兩人本事誰大。
不過鬼八門的路數都是誰殘得越多,誰就越厲害,所以劉瞎子應該沒他能打。
「他還會不會再來見你?」衛淵問道。
「那天他走的時候,的確說過再有需要還會來找我,但我沒有應承下來。所以,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再來。」
「起來吧。」衛淵轉身往座椅走去,「下次他再來找你,問明白他現在落腳何處,差人來通報與我,明白嗎?」
「小的遵命!」姜望春爬起身,躬身抱拳道。
衛淵打量他一眼,問道:「你這一頭白髮是不是因為煉製合藥的緣故?」
「回欽差大人的話,小的雖然販賣散藥,卻並不是合門中人,小的只是懂醫理識藥性而已。
「至於頭髮,小的是少白頭,七八歲的時候就有白頭髮了。」
衛淵目光轉向方晴,說道:「本欽差此次微服出巡,是想見見海州鹽場裡面的灶戶,方先生有熟識的嗎?」
「欽差大人,小民在您面前當不起先生兩字。」方晴欠身道。
衛淵擺擺手,「本欽差現在指望你辦事,你就當得起。若不然我這一身便服在人前直呼你大名,豈不是要穿幫?」
「好吧。」方晴點點頭,「灶戶我倒是認得不少,尤其幾位德高望重的皆來濟生堂治過病抓過藥。」
「其中一位姓孫的老伯,年輕時當過二十來年的總催(工頭),因為做事公道仁義是以聲望極高。」
「如今年紀大了干不動了,無兒無女的生活很是落魄,於是很多灶戶輪流贍養他。」
「他時常會來我這兒看病,今天下午剛來過。」
「不如我現在就帶您去找他,就說他少抓了一味藥,給他送去,您看如何?」
「好!」衛淵點頭。
從濟生堂後院的一扇小門出去時,衛淵已經換了一套行頭。
看起來像是方晴的夥計。
身後是衛安和鹿青瞳,周明沒有跟著。
因為四個人剛剛好,再多一個就顯眼了。
出了鎮子往海邊方向走了差不多三里地遠,就看見了一個被土牆和壕溝圍起來的大型村落。
這便是海州鹽場灶戶們的聚居地,俗稱「團堡」。
形式有點像屯墾的邊軍,只不過這裡面生產的是鹽。
兩淮沿海有數十座鹽場,幾萬灶戶,幾百個團堡。
平均每個團堡裡面有三百到五百左右的灶戶,算上妻兒老小,基本都是兩三千人左右。
團堡都建在草盪和鹵地附近,因為這是製鹽的必需品。
所以寒風吹過,耳邊都是蘆葦盪嘩嘩的聲音,遠比海上傳來的浪濤聲大得多。
空氣裡面充斥著柴火的燃燒氣味,即便是寒冬臘月,煮鹽的爐灶也不會熄的。
夜幕早已降臨,隔著不太高的土牆,能看見團堡裡面星星點點的灶火光芒。
團堡都有統一的出入口,門前有人把手,不過看見是方晴走過來時,立馬客氣地打招呼:「呦,是方先生啊,您這是————」
「我找孫老伯,他剛才少抓了一味藥,我給他送來。」
「方先生真是醫者仁心,快快請進!」儘管方晴身後跟著三個人,其中兩個還是陌生面孔,但是守門的根本不會多嘴。
在兩淮這個地方,方晴的名字跟活菩薩是掛在一起的。
尤其淮安本地人,對她更是尊敬有加。
進了團堡,便感覺四周的溫度要高了一些。
柴火的氣息更加濃烈,其中夾雜著煮鹽的咸腥味以及一股難以名狀的饅臭氣息————
等到再往裡面走一段路時,衛淵終於知道那股氣息是哪裡來的,原來煮鹽的鹽工身上散發出來的。
他們身上穿的棉襖也不知道多少年沒洗過了,然後因為站在灶台邊上很熱,所以裡面都是光膀子的。
汗水早就將棉襖浸透了,一層層的汗漬堆積下來,就形成了一股極其怪異難聞的氣味。
不過他們自己好像渾然不覺,三五成群地走在一起,看見方晴便會熱情地打招呼。
一個鹽工告訴她,老孫頭這些天住在新任總催尤老五家,地方很好找,新造起來的那間草棚子就是。
團堡里的房子都是就地取材建的,牆體是蘆葦夾泥製成的籬笆,或者鹵渣牆砌成的土牆。
屋頂就用茅草和蘆葦鋪設。
尤老五家用的是鹵渣土牆,老遠就能看見牆皮上泛起的一層白色鹽霜。
到跟前時,剛好主人出來,見是方晴來了,連忙請她進去。
尤老五三十多歲的年紀,個子不高,人極精瘦。
因為是新建的屋子,裡面還算乾淨。
昏黃的油燈光芒底下,隱約能看見幾個大人和幾個小孩蜷縮在土炕上面。
他們共用一床看起來非常薄的大棉被,小孩子都光著身子,在被子裡面鑽來鑽去嘻嘻哈哈開心得很。
大人裡面一個是尤老五的老婆,一個是他老娘,還有一個就是老孫頭了。
三人並排躺著,一動不動,像是假人一般————
灶坑裡的火很明亮,因為上面的那口大鐵鍋裡面正在煮鹽。
尤老五雖說是個總催,但是他也有一定份額的鹽需要上繳。
好處是這些份額可以使用自己家的私灶來煮,這樣的話,家裡的土坑就一直是暖的。
而其他人家則不能這麼做,因為這么小的灶頭,根本完成不當天的工作量。
所以必須去用外面大的團灶,幾戶人家一起合力煮鹽。
看見客人來了,尤老五的老婆就慢慢騰騰地從炕上下來,想要招待一下,卻找了半天也沒找到一個像樣的杯子。
衛淵注意到她穿的還是單衣單褲,這就難怪天剛黑就上炕了,不上不行啊。
尤老五的老娘也是單衣,倒是老孫頭穿著一件棉襖,但是已經破得不成樣子。
方晴看了衛淵一眼,道:「要不就直接問尤大哥吧,他是總催,鹽場裡的情況比誰都清楚。」
一聽這話,尤老五便把頭轉向衛淵,上下打量他一眼,嘴唇動了動,道:「您是————」
衛淵示意鹿青瞳去把門關上,然後從懷裡掏出欽差令牌舉到尤老五面前,「兩淮巡鹽御史,衛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