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李文忠的新親人
第345章 李文忠的新親人
胡氏商隊在六安城中補充給養,交割貨物等,盤桓了足足三日,便再次啟程,趕往舒城。目的地卻不是舒城縣城,而是該城西面一個喚作「舒城第三混墾營」的所在。
這名字聽起來便與尋常村社不同,引得高啟心中好奇更甚。
這一路行來,他早已留意到江南與江北的村社風貌,也存在頗大的差異。
江南村社,多是聚族而居,宗族即村社。往往一村便是一姓,或某一大姓為主,雜以少數依附的小姓。
祠堂通常就是村社的權力中心,宗族耆老一言可決村中大小事務,並與官府協調納糧、訟爭,或處理與外村的關係等,儼然國中之「國」,宗法即是鄉約。
江北則不然。
長期的水旱蝗瘟等災害和接踵而至的兵戰亂,使得這裡的人口如風中蓬草,頻繁流徙,原有的宗族紐帶或在戰亂災荒中被衝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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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江北村落多是異姓雜居,百姓因求生而聚,彼此之間的協作多於械鬥,異姓相處反而比江南更加融洽務實。
而遍布廬州路各地的「混墾營」,更是迥異於以上兩者,自成一體。
眼前這座「舒城第三混墾營」,便是明證。
其規模之大,遠超高啟這一路所見的任何江北村社。
粗粗望去,有大幾百家,怕是有兩三千人聚居,營外還有巡哨,儘管明顯認識胡掌柜等人,卻堅持要驗明官府出具的商隊文書。
進入營中不過半日,高啟跟著胡掌柜,便已經聽聞了不下二十七八個姓氏。
更奇特的是,這些人的口音南腔北調,有淮西本地土腔,也有淮北、淮東口音,甚至還有夾雜著疑似湖廣的口音,顯然營中百姓是從天南地北匯聚於此。
營中的布局更是令高啟驚嘆,各家的宅基地並非隨意散落,而是經過精心規劃,呈放射狀的圓形分布。內里巷道縱橫交錯,看似複雜如迷宮,實則路路相通、巷巷相連,整體上如同八卦。
高啟暗自思忖,若有外敵或不軌者貿然闖入,不熟悉路徑,只怕頃刻間便會暈頭轉向,被熟悉地形的營民瓮中捉鱉。
無論是營名,還是進營查驗文書,抑或營中房屋設置,都分明帶著強烈的軍事防禦設計色彩。
營中百姓的言行舉止,也印證了高啟的猜想。
他們的步伐往往比尋常農人更顯利落,眼神里少了幾分純粹莊稼漢的木訥,多了些警惕與機敏。相互招呼時,有時會不自覺帶出些軍中的簡短用語。
整個營盤,瀰漫著一種半軍事化集體生活,特有的井然有序。
而這份秩序的執掌者,便是「舒城第三混墾營」的管營—潘勉。
初見此人,高啟心中便是一凜。
那是個身材魁梧的獨腿漢子,左腿自膝下空空,倚靠一根硬木拐杖行動,卻穩如磐石。此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式紅旗營軍袍,仿佛那身裝扮便是他的甲冑與勳章。
最懾人的是潘勉左臉上那道傷疤,自眼角斜劈至下頜,皮肉猙獰外翻,即便傷口早已癒合,每當說話或表情牽動時,那疤痕仍如同活物般扭動,給人以極大的壓迫感。
其人打量外來者的目光,尤其是初見高啟這般陌生年輕士子時,銳利如鷹隼,帶著老兵近乎本能的審視與警惕,讓高啟剛接觸時,都不敢與之對視。
不過,在混墾營中停留的時間稍久,高啟便發現了這位潘管營的另一面。
聽營中百姓講,潘勉無論是分配墾荒地塊、調解鄰里糾紛,還是組織修築水渠、核定各家出力皆條理分明,裁決果斷,更難得的是處事非常公道,不偏不倚。
營中男女老少,對潘管營敬畏有之,信服更甚。提起「潘管營」,無人不豎大拇指。
也正因如此,這舒城第三混墾營建設得蒸蒸日上,開墾田畝、增收糧賦、子弟識字率等各項考績,連續兩年在廬州路諸多混墾營中名列前茅。
該營的公廊中,還有一面繡著「模範混墾營」的錦旗,據說是漢王親筆題詞。
胡掌柜頗善鑽營,與各地官吏都能說得上話,交割完物資後,晚飯便與潘勉小酌。
高啟自行在商隊暫居的館舍中讀書,不知過了多久,胡掌柜一身酒氣,腳步虛浮地走了回來,見高啟的房間中仍有燈火,便趔超著上前,一把拉住高啟的手,舌頭有些打結地奉承道:「高、高先生!俺老胡————走南闖北,這雙招子————還算亮堂!打第一眼見你,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往後,定是戴烏紗、掌印信,做————做宰相的大才!」
高啟被他滿身酒氣熏得微蹙眉頭,怕他下一刻嘔出來污了衣裳,有心抽手掙脫,卻恐惹惱了這一路還算照顧自己的掌柜,正自糾結。
胡掌柜醉眼迷離間,竟似看穿了高啟那點矜持與不耐,嘿嘿一笑,主動撒了手,帶著幾分自嘲與酒後的直率,咧嘴道:「咋?你這措大,可是嫌棄俺們這些渾身銅臭,四處鑽營的商賈?俺不鑽營,哪來的錢財養家、養這一幫夥計?這一路,俺可沒短了你的吃喝坐臥!」
「胡掌柜錯怪小可了一」
高啟從小生活優渥,這一路雖然表現的謙恭有禮,骨子裡卻還是瞧不起商賈和底層,被醉酒的胡掌柜一語戳中心中潛藏的士人優越感,麵皮微熱,連忙拱手欲辯。
「得啦!」
胡掌柜卻揮揮手,酒意上涌,腳下不穩,一屁股跌坐在高啟的床榻上,嘴中兀自嘟囔著,聲音漸低。
「高老爺還沒考中科舉————當上官呢!瞧瞧人家潘勉潘兄弟————那可是在軍中得過漢王親自召見的好漢!連勉」這個名,都是漢王親口賜下的!
如今眼看又要高升————不照樣跟俺老胡喝酒稱兄道弟————呼————」
話未說完,鼾聲已起。
高啟立在當地,面上有些火辣,心中反覆咀嚼著胡掌柜醉話里的信息—「漢王親自賜名」?這潘勉,看似只是一個傷退老兵,竟然能得漢王如此看重?
胡掌柜專程趕到舒城第三混墾營,除了例行交易營中日常所需運轉物資,還有一項特殊差遣。
他受江北諸路總管府委託,以商隊的空餘運力協助管營潘勉,將一批屯民遷徙至南面附近的桐城。
這幾年,漢王治下相對安定的名聲傳開,飽受戰亂之苦的各地流民隨之不斷湧入。
廬州路作為漢國的根基之地,適宜墾殖的荒地這兩年已被開發大半,各地混墾營人丁日益繁盛,乃至有些「人滿為患」。
向外分流人口,充實新收復的邊境地區,已經成了當前的必然選擇。
這邊廂,高啟尚在琢磨潘勉的來歷與即將履任的新職。
那邊廂,將胡掌柜灌倒的潘勉卻沒事人一般,全然沒有半點醉態,正召了待遷徙的屯民問話。
油燈光照下,他臉上的疤痕顯得更加猙獰,但屯民早已看慣,倒是沒有半點害怕。
「李大哥,俺明日一早便要動身前往桐城。前幾日與你商議的事,可想清楚了?」潘勉的聲音不高,透著慎重和沉穩。
他對面坐著的,是盱眙籍流民李貞。
此人今年已滿三十八歲,早年間在盱眙縣餓得挖野菜,掏蟲鼠洞,此後逃荒更是顛沛流離,整個人都餓脫了形。
自落戶在第三混墾營後,生活安定,衣食漸足,又續弦娶了同是逃荒而來的美貌寡婦閻氏。有婦人悉心照料,這兩年他反倒養出些紅潤氣色,看起來比逃荒初來此地時還顯幾分「嫩相」。、
只是此刻,李貞的臉上滿是躊躇。
自家婆娘閻氏得知要遠遷桐城,這兩日沒少抹眼淚,心中一萬個不願。
李貞自己也是好不容易才在舒城紮下根,過上了幾天安穩日子,實在不想再去那臨近戰場的陌生之地冒險。
他粗糙的雙手無意識地用力搓著,糾結著要怎樣回答,才能既表明自己不願走的決心,又不能太駁對方的面子。半晌才憋出一句:「管營對俺一家的大恩,俺李貞————都刻在骨頭裡了。按說,管營要去哪兒,俺就該跟到哪兒,侍奉鞍前馬後,報答管營的恩情。
只是————只是外頭到底還在打仗,安慶路那邊,聽得人心慌。俺們好不容易在這兒有了個窩,眼見著離老家祖墳————越來越遠,俺這心裡頭,總是空落落的不踏實。」
話說到這裡,李貞瞥見自己身旁的兒子李文忠,忽然想起一樁要緊事,急忙補救道:「不過,管營!俺家保兒(李文忠小名)今年都已經十六歲了(滿十五周歲),人高馬大!這幾年全仗管營照應,讓他讀了書,識了字,還跟您學了一身好把式,見識比俺這糊塗爹強百倍!
管營若是瞧得上,就讓他跟著您!替俺,好好侍奉管營!」
說著,李貞便將身側一個英挺少年往前輕輕一推。
那少年便是李文忠,身量已比其父高出了少許,肩膀寬闊,眼神明亮,雖穿著普通屯戶的粗布短打,卻自有一股自內而外勃發的精氣神。
潘勉看了看一臉懇切又隱含怯意的李貞,心中暗嘆,面上卻無責怪之意。
其實,在這實行半軍事化管理的混墾營,他作為最高長官,要指定誰家遷徙本是一句話的事。之所以特意徵求李貞意見,主要還是看在他這兒子李文忠的份上——這是個難得的苗子。
「罷了。」
潘勉擺擺手,不再勉強李貞。他的目光轉向李文忠,神情嚴肅起來:「文忠,俺跟你交個底。我軍已經開始攻打安慶路了,一旦拿下此地,桐城必定要重新建縣。俺現在去桐城,就是打前站,雜事很多。
你跟著俺,怕是又要奔波勞碌,又要處理瑣事,正經讀書進學的工夫,難免會耽擱。
「」
他頓了頓,繼續道:「咱們營的子弟學堂,你是知道的。學業優異者,經考核,可薦入縣學深造。以你的資質,留在這裡,至多一兩年,必有此機會。
可若去了桐城,那裡城垣殘破,百廢待興,莫說縣學,像樣的學堂一時半會兒都立不起來。你可得想明白了。」
潘勉與李文忠,緣分匪淺。
當初流民營中初見,李文忠還是個面黃肌瘦的小少年。潘勉見他眼神清澈堅韌,便多有關照,親自教他識字、書寫,傳授軍中基礎的拳腳技擊之術。
後來,混墾營設子弟學校,潘勉又自掏腰包,為李文忠購買書籍紙筆。
二人名為上下,實有師徒之誼,情誼深厚。
李文忠迎上潘勉的目光,沒有絲毫猶豫,重重抱拳,聲音清朗堅定:「潘叔去哪兒,文忠就去哪兒!讀書識字,為的是明理成才,跟在潘叔身邊歷練,一樣是成才之路!俺不怕吃苦,也不怕沒學堂可上,潘叔就是俺最好的先生!」
潘勉聞言,疤痕扭動的臉上露出難得的笑意。他拍了拍李文忠堅實的肩膀,道:「好小子!有膽識!那便說定了。時辰不早,回去好生幫你娘收拾,明日辰時,營門集合!」
其實,李文忠也並非全無其他出路。
他還有個舅舅在軍中,叫朱重八,兩年前就已經混得風生水起做到了鎮撫使,本來前途遠大。
潘勉曾受託幫李貞父子打聽過,甚至牽線讓這對亂世失散的親戚通上了信。朱重八後來來信中,也曾許諾待自己站穩了腳跟,便接外甥到自己身邊悉心栽培「視為親子」。
然而後來,朱重八在軍中因「安插私人」事發,受了處分,自此格外小心,再不敢提此事。
李貞本是盱眙人,娶了遠在鍾離的朱氏女,兩家山遙水遠,又各自窮困,尋常走動本就不多。
李文忠自記事起,對朱重八這個四舅便無甚印象。加之李貞原配早逝,續弦閻氏後,與朱重八那邊的關係更是微妙,近乎斷絕。
潘勉後來從軍中袍澤處偶然得知,朱重八已在江寧安家落戶,此事李貞這個姐夫竟全然不知。
潘勉惜才,眼見李文忠日漸長成,文武皆顯露出眾天賦,實在不忍心讓他埋沒在這淮西鄉野。此番帶他去桐城,也是存了歷練之心,打算逐步交辦些實務給他,加以磨礪。
待其年歲稍長,閱歷漸豐,再為他尋個正經出身或建功的機會,方不負這塊璞玉。
次日一早,胡掌柜宿醉醒來,似是全然不記得頭日夜裡醉罵高啟之事,又熱情地招呼後者用早飯。
混墾營中間廣場上,潘勉精心挑選的百戶搬遷家庭,早已將不多的家當綑紮妥當,裝上商隊的大車。婦孺老弱,也安排坐上了車。
待商隊人員齊整,這支特殊的隊伍便告別舒城第三混墾營,向著西南方向的桐城迤邐而行。
得益於廬州路境內近年來大力整修的道路系統,商隊大車雖重,自合肥至此數百里,竟只在中途因車軸磨損修理過兩次。
這等路況,便是在素以商貿繁榮著稱的江南,若純走陸路,也屬難得。
當然,江南大宗貨物運輸多倚仗舟船之利,鮮有如此長途陸運。
不過,這個時代的道路再好,終究是以黃土墊壓而成。
連日顛簸,風塵撲面,人馬皆疲。高啟雖然年輕,坐慣了車轅,也覺得骨架快要被顛散,對即將抵達的桐城,更多了幾分「邊地荒城」的想像。
桐城,本屬安慶路轄縣。先是「彭祖家」部趙勝(原名趙普勝)占領,後遭元將余闕反攻破城,擄走了此地大量百姓。
待漢軍勢力延伸,在桐城舊址西北面的山坳中建立寨堡,旋又被余闕發兵攻破。
三次兵火,兩度毀城,昔日縣城早已垣頹壁毀,十室九空,人口百不存一。
漢國此前力量有限,只得暫時棄守此地,以集中精力攻取江南。
直到漢軍攻取池州府,對安慶路形成南北夾擊之勢,石山方重新部署桐城。
他調撥部分歸附的高麗戰俘作為基幹,在桐城舊墟之上組織軍屯,修築堡寨,既為大軍下一步行動提供前沿支點,也為日後正式重建縣城打下基礎。
當商隊中人滿身塵土抵達桐城時,日頭已經偏西。殘破的土城牆垣遙遙在望,城外新墾的田畝阡陌初現,一些屯兵正在田間勞作歇息。高啟四處張望,急切尋找羅本的身影。
一名正在修補農具的屯兵聽得高啟詢問,憨厚地笑了笑,抬手指向不遠處一群圍坐休息的人:「高先生尋羅檢校?喏,那位不就是?」
高啟順著他所指望去,只見人群之中,一人背對自己而坐,身著與屯兵無異的葛布短打,頭戴遮陽斗笠,渾身曬得黝黑。
單看其背影,全然不似想像中朝廷派來的檢校官員,倒像個老農或尋常小吏。
此刻,那人正用生硬的模仿腔調,哼唱著一首旋律奇特的歌謠:
20222221品號2日想去三藏寺點盞燈,那寺里的方丈卻抓住了我的手。
2222222·.
想去井邊打瓢水,那井的主人又抓住了我的手。」
歌聲蒼涼而詼諧,帶著異域風情,與這殘陽下的邊地屯堡奇異地融合在一起。那唱歌之人轉過頭來,抹了把臉上的汗,露出一張被陽光刻滿風霜痕跡的臉—正是羅本。
註:高麗王國的文字以漢字為主,吏讀為輔。朝鮮半島現在使用的「諺文」起源於朝鮮王朝,公元1446年才正式頒布《訓民正音》。
——
本章中出現「諺文」,只是為了表現羅本能撲下身子,深入高麗兵中,考據黨請勿糾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