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建州殘魂,乞做忠犬
第642章 建州殘魂,乞做忠犬
天啟五年十二月下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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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興安嶺南麓,黑龍江上游的莽莽林海,早已被無盡的風雪吞噬。
鉛灰色的天幕低得仿佛要壓在樹梢上,鵝毛大的雪片被西伯利亞的寒風卷著,如同無數把冰冷的刀子,刮過連綿的針葉林,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嘯。
氣溫早已降到了零下三十五度,呼出的白氣剛離開嘴邊,就瞬間凝結成細碎的冰碴,落在凍得硬邦邦的獸皮上,發出的輕響。
這裡是大明疆域的極北之地,是連遼東邊軍都罕至的苦寒絕域。
全年無霜期不足四個月,一年裡有大半的時間被冰雪覆蓋,冬季最冷的時候,氣溫能跌到零下四十度,吐口唾沫在空中就能凍成冰坨。
這裡沒有成片的農田,沒有成規模的村寨,只有世代居住在這裡的野人女真部落,靠著漁獵勉強維生,在這片連鬼神都不願踏足的土地上,與酷寒、飢餓、野獸搏殺,過著最原始、最野蠻的日子。
而就在這片林海深處的一處山坳里,卻硬生生擠著一片破敗的營地。
山坳南北兩側是陡峭的山崖,勉強能擋住大半的北風,東側是封凍的黑龍江支流,冰面厚得能跑馬,西側則是連綿的針葉林,黑沉沉的如同蟄伏的巨獸。
營地是用幾十頂破舊的獸皮帳篷搭起來的,帳篷的皮子早已磨得發亮,多處破洞用獸筋縫補了又縫補,依舊擋不住無孔不入的寒風,帳篷的邊角被風雪吹得獵獵作響,如同瀕死者最後的喘息。
營地的入口處,插著兩糧旱已凍裂的未杆,上面掛著兩面殘破的八旗旗幟,正黃旗的明黃底色早已被風雪、血污染得發黑,上面的龍紋也磨得看不清輪廓,在寒風裡無力地耷拉著,連展開的力氣都沒有。
這裡,就是建州女真最後的殘部,最後的棲身之地。
營地最深處,一頂相對完好的大帳里,光線昏暗,只有中間的火塘里,燒著幾塊潮濕的木頭,冒著嗆人的濃煙,勉強散發著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火塘里的火苗小得可憐,隨時都可能被從帳篷縫隙里鑽進來的寒風吹滅,木柴燃燒發出的噼啪聲,是這死寂的冰天雪地里,唯一的活氣。
多爾袞就坐在火塘邊,身上裹著厚厚的黑熊皮大氅,依舊擋不住那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
他今年剛滿十五歲,身形已經抽長,卻依舊帶著少年人的單薄,臉頰被寒風吹得皴裂,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黑夜裡的孤狼,藏著與年齡不符的隱忍、狠厲,還有深不見底的疲憊與絕望。
他的腦後,留著一根細細的金錢鼠尾辮,發梢沾著細碎的冰碴,幾縷亂發貼在額角,沾著融化的雪水,凍得硬邦邦的。
他的手放在火塘邊,手尖早已凍得通紅,指節上布滿了裂口,有的地方還結著暗紅色的血痂。
這雙手,本該握著玉柄的腰刀,在瀋陽的演武場裡彎弓射箭,本該在赫圖阿拉的宮殿裡,讀著滿文的典籍,享受著愛新覺羅宗室子弟的尊榮。
可現在,這雙手只能握著粗糙的木柴,在這冰天雪地里,靠著一點微弱的火苗,勉強維持著體溫,連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火塘里的火苗晃了晃,一塊木柴燒塌了,濺起幾點火星,落在他的獸皮靴子上,他卻像是沒有察覺一般,目光死死地盯著鋪在面前的一張獸皮地圖。
地圖是用燒黑的木炭畫的,粗糙不堪,卻清晰地標出了黑龍江、松花江的流域,還有他們現在的位置。
地圖的南側,用紅色的木炭,畫了一道重重的線,那是遼東的邊界,是他們再也回不去的故鄉。
三年了。
整整三年了。
天啟二年,努爾哈赤戰死。
緊接著,皇太極接過了建州女真的汗位,依然戰死沙場。
四大貝勒里,代善、阿敏、莽古爾泰,無一例外,全都死在了遼東的戰場上。
那些跟著努爾哈赤起兵,打下遼東萬里江山的開國元勛,費英東、額亦都、扈爾漢,他們的子侄部族,也在明軍的接連圍剿中,死傷殆盡。
曾經雄踞遼東,逼得大明年年議和,讓蒙古各部俯首稱臣的建州女真,那個讓整個東北都為之顫抖的建州女真,在短短一年之內,土崩瓦解。
撫順、鐵嶺、開原————
一座座曾經被他們用血與火奪下來的城池,被明軍盡數收復。
遼東全境光復,大明的旗幟,重新插在了長白山下,鴨綠江邊。
而他多爾袞,努爾哈赤第十四子,阿巴亥大妃的兒子,在那場天崩地裂的覆滅里,帶著為數不多的部眾,一路向北,倉皇逃竄。
那時候的他,才十二歲,在建州女真的權力體系里,連核心圈層都擠不進去。
既無軍功,也無威望,更不是手握重兵的旗主,連父親努爾哈赤去世時,都沒能見上最後一面。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成為建州女真最後的首領,會帶著這支殘部,在這極北的苦寒之地,掙扎求生。
北逃的路上,不斷有潰散的建州女真殘部來投,有從戰場上僥倖活下來的八旗兵,有從遼東各地逃出來的宗室、百姓,一路走到松花江流域時,他麾下的人口,一度達到了上萬人,能戰的披甲兵,也有三千之眾。
那時候的他,心裡還存著一絲奢望。
他想著,靠著這上萬人,在松花江流域站住腳,收服野人女真各部,積攢力量,等著時機成熟,再殺回遼東,為父親,為兄長,為死去的建州族人報仇。
可他太天真了。
遼東督師孫承宗,根本沒打算給他們任何喘息的機會。
就在他們北逃的第二個月,孫承宗就下了死命令,調集了遼東明軍、歸附的女真僕從部隊,還有蒙古科爾沁部、察哈爾部、內喀爾喀諸部的騎兵,組成了聯合圍剿大軍,沿著松花江一路北上,對他們展開了不死不休的追殺。
那是一場看不到盡頭的逃亡。
明軍的騎兵,帶著紅夷大炮和燧發槍,在後面緊追不捨。
蒙古人的輕騎,熟悉草原和山林,不斷地襲擾他們的側翼,搶他們的糧草、牲畜,截殺落單的部眾。
就連朝鮮人,也在圖們江沿線布下了重兵,配合明軍封鎖了他們東逃的路線,但凡有越過邊境的女真殘部,一律格殺勿論。
三年裡,他們打了大大小小上百仗,幾乎每一次,都是慘敗。
他們的甲冑、兵器,在一次次的戰鬥中不斷損耗,卻沒有補充的渠道。
他們的糧草、牲畜,在一次次的襲擾中不斷被搶,越打越少。
他們的部眾,戰死的、凍死的、餓死的、病死的,一天比一天少。
從松花江到黑龍江,從黑龍江到外興安嶺,他們一路北遁,一路損兵折將,身後是明軍和蒙古人布下的天羅地網,身前是無邊無際的林海雪原,是比刀槍更致命的酷寒與飢餓。
到如今,天啟五年的年末,他麾下的人口,從鼎盛時的上萬人,銳減到了不足三千人。
能披甲作戰的戰兵,只剩下八百人,其中還有一半人,帶著傷,凍壞了手腳,連拉弓的力氣都快沒了。
帳篷里靜得可怕,只有寒風颳過帳篷的呼嘯聲,還有火塘里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多爾袞緩緩抬起手,心中苦澀無比。
「阿哥。」
一個帶著少年氣,卻又沙啞不堪的聲音,從帳篷門口傳來。
多爾袞抬起頭,看向門口。
費揚果掀開門帘走了進來,一股刺骨的寒風瞬間灌進了帳篷,火塘里的火苗猛地晃了晃,差點熄滅。
費揚果今年才十三歲,是努爾哈赤的第十六子,也是最小的兒子,身形比多爾袞還要單薄,身上裹著一件破舊的狐狸皮袍子,臉上、眉毛上都結著一層白霜,嘴唇凍得發紫,手裡拎著兩隻凍得硬邦邦的雪兔,往地上一扔,發出沉悶的聲響。
「只打到了兩隻兔子。」
費揚果的聲音里,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沮喪。
「雪太大了,山裡的獵物都躲起來了,兄弟們在林子裡轉了一天,就找到了這點東西0
山下的幾個陷阱,也被山裡的狼給刨了,什麼都沒剩下。」
多爾袞看著地上的兩隻瘦骨嶙峋的雪兔,眼底的光芒,又暗了幾分。
兩隻兔子,別說養活三千人,就連帳篷外的八百戰兵,都不夠分一口的。
大雪封山已經整整一個月了。
進入十二月以來,外興安嶺就沒停過下雪,齊腰深的大雪,把整個山林都封死了。
地上的積雪厚得能沒過人的胸口,別說狩獵,就連走路都極其困難。
林子裡的野豬、抱子、鹿,要麼躲進了深山的洞穴里,要麼早就遷徙到了南邊,狩獵隊出去一天,往往空手而歸,偶爾能打到一兩隻兔子、松鼠,連塞牙縫都不夠。
漁獵,是他們唯一的食物來源。
可在這冰封雪凍的極北之地,連黑龍江都凍得嚴嚴實實,鑿開厚厚的冰面,也很難捕到魚。
狩獵更是全憑運氣,大雪封山之後,連運氣都沒了。
三千張嘴,每天都要吃東西。
可他們的糧倉,早就空了。
從北逃的第二年開始,他們就斷了糧食。
能吃的東西都吃遍了,帶來的牲畜早就殺完了,樹皮、草根、苔蘚,只要是能咽下去的東西,都被部眾們挖來吃了。
到了現在,連能吃的樹皮都快挖光了,他們只能把破舊的獸皮煮爛了,熬成糊糊,勉強填肚子。
獸皮是禦寒的東西,煮了吃了,就只能光著身子在雪地里挨凍,可不吃,就只能活活餓死。
這是一個死循環,一個看不到頭的絕境。
「知道了。」
多爾袞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他指了指火塘邊。
「坐過來烤烤火吧,看你凍的。」
費揚果走到火塘邊坐下,伸出凍得通紅的手,湊到火苗邊,卻依舊止不住地發抖。
他看著多爾袞,眼底滿是戾氣與不甘,咬著牙說道:「阿哥,這麼下去不是辦法!
兄弟們已經三天沒正經吃過東西了,昨天又餓死了三個老人,還有兩個孩子,也凍斃在了帳篷里!
再這麼下去,不用明軍來打,我們自己就先餓死、凍死了!」
多爾袞閉了閉眼,沒有說話。
他怎麼會不知道?
昨天夜裡,又有七個人沒能熬過極寒的夜晚,凍死在了帳篷里。
其中有兩個,是跟著他從赫圖阿拉一路逃出來的披甲兵,身經百戰,沒有死在明軍的刀下,卻死在了這無邊無際的風雪裡。
還有三個女人,兩個孩子,悄無聲息地就沒了氣息,早上被抬出去的時候,身子已經凍得硬邦邦的,像冰塊一樣,扔在營地外的雪地里,用不了多久,就會被聞著血腥味來的狼群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這樣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
營地的角落裡,每天早上都會堆著幾具凍硬的屍體,部眾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麻木,一天比一天絕望。
很多人的手腳都凍壞了,腳趾、手指發黑壞死,只能用刀硬生生剁掉,沒有麻藥,沒有草藥,很多人就這麼疼死了,就算活下來,也成了廢人,再也上不了戰場,再也沒法狩獵。
更致命的是,他們連最基礎的生存物資,都快耗盡了。
建州女真的家底,從來都在遼東。
所有的紡織、冶鐵、手工業作坊,全都集中在撫順、赫圖阿拉這些核心城市。
那些會冶鐵的鐵匠、會硝制獸皮的皮匠、會織布紡棉的織工,要麼死在了遼東的戰場上,要麼被明軍俘虜了,跟著他逃到這極北之地的,全都是只會騎馬打仗的披甲兵,還有老弱婦孺,連一個像樣的匠人都沒有。
沒有棉花,沒有布匹,他們只能靠獸皮禦寒。
可三千人,需要的獸皮是個天文數字,狩獵獲取的速度,遠遠趕不上消耗的速度。
很多老人和孩子,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破獸皮,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嚴寒里,根本扛不住,每天都有人凍斃。
沒有鐵器,更是要了他們的命。
箭頭鈍了,沒法打磨修補,只能用獸骨磨成骨箭,殺傷力大打折扣。
刀槍砍卷了刃,沒法重新鍛打,只能眼睜睜看著兵器一點點廢掉。
鐵鍋破了洞,沒法重鑄,只能用泥巴糊上,連煮東西都成了難題,更別說融化冰雪取水了。
到了現在,整個營地,能完好使用的鐵鍋,只剩下不到十口,連火石都快用完了,每次生火,都要小心翼翼地保存著火種,生怕一不小心滅了,就連一口熱水都喝不上。
他們徹底倒退回了最原始的生存狀態,像野人一樣,在這片林海雪原里,苟延殘喘。
沒有鹽,更是讓這支殘部,一步步走向崩潰。
人體缺鹽,會快速乏力、水腫、心慌,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更別說拉弓打仗、進山狩獵了。
可東北北部的鹽池,都掌握在野人女真和蒙古部落手裡,他們根本搶不到,也換不來。
沒有藥品,沒有軍醫,哪怕是一點小傷,一點小病,都能變成致命的災難。
凍傷潰爛、狩獵外傷、感冒發燒、腸胃病,甚至一場小規模的流感,都能在營地里快速蔓延,帶走成片的人命。
上個月,營地里爆發了一場風寒,短短十天,就死了兩百多人,連一點能治病的草藥都找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病人高燒不退,最後活活燒死。
「我知道。」
多爾袞緩緩睜開眼,看向費揚果,聲音裡帶著與年齡不符的疲憊。
「可除了等,我們還能做什麼?」
「等?我們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費揚果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陡然拔高,眼裡滿是少年人的戾氣與瘋狂。
「阿哥!我們不能再等下去了!
與其在這裡活活餓死、凍死,不如帶著兄弟們往南沖!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回遼東的路上!
就算是拼光了,也要拉幾個明軍墊背!
總比在這裡,像條野狗一樣,悄無聲息地凍死在雪地里強!」
「沖?往哪沖?」
多爾袞冷冷地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痛楚。
「孫承宗在遼東沿線,布下了重兵,從寧古塔到吉林烏拉,每一個隘口,每一條要道,都有明軍的堡壘,都有燧發槍隊把守。
我們就剩下八百個能打的兄弟,連像樣的火炮都沒有,拿什麼沖?那不是拼命,那是去送死!」
「送死又怎麼樣?!」
費揚果紅著眼睛,嘶吼道:「我們現在這樣,和等死有什麼區別?!
難道你忘了,父汗是怎麼死的?
四哥是怎麼死的?
我們的族人,是怎麼被明軍屠殺的?難道你就不想報仇了嗎?!」
「報仇?」
多爾袞猛地站起身,一腳踹在了旁邊的木架上,木架轟然倒塌,上面的幾個破陶罐摔在地上,碎成了無數片。
他死死地盯著費揚果,胸口劇烈起伏,聲音裡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
「你告訴我,拿什麼報仇?
就憑我們這八百個連飯都吃不飽、連刀都快握不住的殘兵?
去和孫承宗的十萬明軍拼命?
你以為我們是天兵天將嗎?!」
費揚果被他突然爆發的怒火嚇了一跳,愣愣地看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多爾袞看著自己年幼的弟弟,眼底的怒火漸漸散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與酸楚。
他緩緩坐回火塘邊,雙手捂住了臉,肩膀微微顫抖。
他怎麼會不想報仇?
他怎麼會忘了,父親努爾哈赤死在明軍手上。
怎麼會忘了,那些被明軍屠殺的族人,血流成河,屍積如山。
怎麼會忘了,這三年來,一路北逃,一路慘死的部眾,那些跟著他從遼東逃出來的人,一個個倒在了雪地里,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他是愛新覺羅的子孫,他的骨子裡,流著建州女真的血,他比誰都想殺回遼東,手刃仇人,為死去的親人、族人報仇。
可他更清楚,現在的他們,連活下去都難,談何報仇?
衝動的拼命,不是勇敢,是愚蠢。
他帶著這三千殘部,在這冰天雪地里撐了三年,不是為了帶著他們去送死,是為了活下去,為了給建州女真,留下最後一點火種。
許久,費揚果才低下頭,聲音沙啞地說道:「那你說,我們該怎麼辦?就這麼在這裡,等著餓死、凍死嗎?」
多爾袞抬起頭,看向帳篷外漫天的風雪,緩緩說道:「我已經又派了人,往南邊去了。
帶著我的降表,去遼陽見孫承宗。」
這話一出,費揚果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多爾袞,眼睛瞪得滾圓:「阿哥?你說什麼?降表?你要向大明投降?!
」
「是。」
多爾袞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他的心裡,像是被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剜了一下。
「不行!絕對不行!」
費揚果猛地站起身,激動地嘶吼道:「阿哥!
你忘了我們是誰?
我們是努爾哈赤的兒子!
是愛新覺羅的子孫!
我們怎麼能向大明投降?!
父汗一生和大明作對,打下了遼東的江山,我們怎麼能把父汗的臉面都丟盡了,去做大明的降奴?!
我不同意!
死也不同意!」
「臉面?」
多爾袞自嘲地笑了笑,笑聲里滿是苦澀。
「費揚果,你看看我們現在這個樣子,我們還有臉面嗎?
我們連活下去都快做不到了,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連一件能禦寒的衣服都沒有,我們還有什麼臉面可講?」
他看著費揚果,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投降,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這三千個跟著我們逃出來的族人,是為了你,為了給愛新覺羅,留下最後一點血脈。
再這麼下去,最多一個月,我們所有人,都會凍死、餓死在這山坳里,建州女真,就真的徹底滅族了!」
「可就算我們投降,大明會放過我們嗎?」
費揚果紅著眼睛,嘶吼道:「明軍殺了我們多少人,我們也殺了他們多少人,這血海深仇,他們怎麼可能放過我們?
孫承宗一次次拒絕我們的投降,你難道忘了嗎?!」
多爾袞的身子,猛地一僵。
從去年開始,他就已經開始嘗試著,向大明遞出降表了。
這一年多里,他前前後後,派了八波使者,帶著他親筆寫的降表,往南去遼陽,求見孫承宗,表明歸順之意。
他的降表,一次比一次寫得謙卑,一次比一次放低姿態。
最開始,他還想著,能帶著部眾,歸降大明之後,能在遼東邊緣,討一塊封地,依舊統領自己的部眾,做大明的屬臣。
可派出去的使者,要麼被沿途的蒙古部落抓住,砍了腦袋,當成向大明邀功的籌碼。
要麼好不容易到了遼陽,見到了孫承宗,卻連降表都沒能遞上去,就被趕了出來。
後來,他一次次地降低自己的條件。
他願意放棄所有的封地,願意帶著部眾,住進遼陽城裡,做人質,任憑大明處置。
他願意帶著麾下的殘部,為大明鎮守邊疆,去打蒙古部落,去打不服王化的野人女真,做大明最忠心的獵犬。
只要大明能放過他麾下的老弱婦孺,能給他們一條活路,他願意親自去北京,面見天啟皇帝,終身囚禁在北京城,絕無二心。
他在降表里,把自己放得極低,說自己年少無知,父輩犯下的罪過,他願意用一生來償還,說自己只想做大明的忠犬,為大明守邊,贖清建州女真的罪孽。
可回應他的,只有孫承宗冰冷而堅決的拒絕。
第七波派出去的使者,是他最信任的貼身護衛,也是跟著他從瀋陽一路逃出來的老人,終於見到了孫承宗,把降表遞了上去。
可帶回來的話,只有一句:「建州餘孽,血債纍纍,絕無招安之理。
要麼,放下武器,盡數歸降,聽候朝廷發落;要麼,就等著大軍北上,盡數剿滅,寸草不留。」
盡數歸降,聽候朝廷發落?
多爾袞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不過是孫承宗的緩兵之計。
一旦他真的帶著部眾,放下武器,向南歸降,等待他們的,只會是死路一條。
大明和建州女真的仇恨,太深了。
從努爾哈赤以七大恨起兵,撫順之戰,屠殺了十幾萬大明軍民。
薩爾滸之戰,明軍四路大軍慘敗,戰死了數萬人。
無數的大明百姓,被屠戮,被掠為奴隸,無數的城池被焚毀,無數的家庭家破人亡。
這血海深仇,不是他一句投降,就能一筆勾銷的。
大明的百姓恨他們,大明的官員恨他們,大明的皇帝,更不會放過他們。
孫承宗作為遼東督師,更是絕不會留下他們這些建州餘孽,留下後患。
他一次次地派出使者,一次次地放下尊嚴,放低姿態,乞求一條活路,可換來的,只有一次次的拒絕,一次次的絕望。
就在十天前,他又派了第九波使者,帶著他最新的降表,往南去了遼陽。
他在降表里說,他願意帶著所有的戰兵,為大明先鋒,去攻打那些不肯歸附的野人女真部落,用戰功來贖清自己的罪孽,只求大明能給老弱婦孺一條活路,給他們一塊能耕種的土地,讓他們能活下去。
到現在,使者還沒有回來。
可多爾袞心裡清楚,這一次,大概率還是和之前一樣,不會有任何結果。
他就像被逼到了懸崖邊上,往前一步,是明軍的天羅地網,是必死無疑。
往後一步,是無邊無際的林海雪原,是凍餓而死的絕境。
一根筋兩頭堵,退無可退,進無可進,連一絲活路都看不到。
「我沒忘。」
多爾袞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可除了投降,我們還有別的路嗎?
往西去,是喀爾喀蒙古的地盤,那些蒙古人,把我們當成邀功的獵物,我們只要敢踏入他們的草場,他們就會立刻把我們圍殺了,把我們的腦袋砍下來,送給孫承宗。
往北去,是更冷的凍土,連野人女真都活不下去,我們去了,只有死路一條。
往東去,是大海,是朝鮮人的封鎖,我們連船都沒有,怎麼渡海?
往南去,是孫承宗的遼東大軍,我們沖不出去。」
他看著費揚果,眼底滿是血絲,聲音沙啞地說道:「我們沒有路了,費揚果。
除了向大明投降,乞求一條活路,我們沒有任何路可走了。」
費揚果看著他眼裡的絕望,愣在原地,張了張嘴,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最終,只能狠狠地一拳砸在地上,發出一聲壓抑的嘶吼,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幼狼,絕望而無助。
就在這時,帳篷的門帘再次被掀開,兩個身材高大的女真漢子,低著頭走了進來。
為首的一人,名叫碩托,是代善的次子,今年二十多歲,臉上帶著一道長長的刀疤,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頜,看起來格外猙獰。
他是跟著多爾袞一路北逃的宗室里,輩分最高、資歷最老的人,也是摩下兵馬最多的人,手裡握著兩百多個披甲兵,是這支殘部里,僅次於多爾袞的二號人物。
跟在他身後的,是拜音達里,費英東的侄子,也是建州女真的老將,今年已經四十多歲了,臉上布滿了風霜,一條腿在戰場上被明軍的炮彈炸傷了,走路一璃一拐的,眼神陰鷙,手裡始終握著一把磨得雪亮的腰刀。
兩人走進帳篷,對著多爾袞微微躬身,算是行了禮,態度卻算不上恭敬,甚至帶著幾分敷衍。
碩托的目光,掃過地上的兩隻雪兔,又看了看臉色鐵青的費揚果,最終落在了多爾袞身上,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十四貝勒,我們兄弟倆過來,是想問問,這接下來的日子,到底該怎麼過?
兄弟們已經快斷糧了,昨天又餓死了好幾個人,再這麼下去,不用明軍來,我們自己就先垮了。」
他的語氣里,帶著明顯的質問與不滿,沒有絲毫對首領的敬畏。
多爾袞抬眼看向他,眼底閃過一絲冷光,緩緩說道:「我已經又派了使者去遼陽,向孫承宗請降,看看能不能換來一條活路。
在使者回來之前,我們只能先撐著,狩獵隊每天照常進山,能打多少獵物,就打多少獵物。」
「請降?」
碩托聞言,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里滿是嘲諷。
「十四貝勒,你還在做這個白日夢呢?
前前後後,你派了九波使者去投降,哪一次成了?
孫承宗擺明了,就是要把我們趕盡殺絕,不留一個活口!
你還指望他能給我們一條活路?
我看你是年紀太小,被凍糊塗了吧!」
「碩托!你放肆!」
費揚果猛地站起身,手按在了腰間的腰刀上,怒視著碩托。
「你敢這麼跟我阿哥說話?!」
「怎麼?我說錯了嗎?」
碩托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冷冷地看著費揚果,又看向多爾袞,毫不客氣地說道:「十四貝勒,不是我說你,你帶著我們逃了三年,越逃越往北,越逃人越少,從一萬人逃到現在三千人,連口飽飯都吃不上了!
你除了一次次派人去投降,還會做什麼?
我們建州女真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那你想怎麼樣?」
多爾袞緩緩站起身,身高雖然不如碩托,可身上的氣勢,卻瞬間壓了過去,眼底的寒意,比帳篷外的風雪還要冷。
「你想帶著人往南沖,去和明軍拼命?
還是想帶著人,往西去投奔蒙古人?
你覺得,以你手裡這兩百人,能沖得出去?
還是覺得,蒙古人會好心收留你,給你一條活路?」
碩托被他的氣勢一壓,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隨即又覺得臉上掛不住,梗著脖子說道:「就算是拼命,也比在這裡坐以待斃強!
就算是死,也死得像個巴圖魯!
總比在這裡,像條狗一樣搖尾乞憐,求著大明給我們一條活路強!」
「搖尾乞憐?」
多爾袞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聲音冷得像冰。
「碩托,我問你,三年前,是誰帶著自己的正紅旗部眾,第一個棄城而逃,把父汗的陵寢都丟了?
是誰在明軍追殺的時候,丟下了自己的家眷,只顧著自己逃命?
又是誰,在去年冬天,為了搶一點糧食,帶著人屠了兩個野人女真的部落,引來了整個黑龍江流域的野人女真圍攻,讓我們損失了三百多個兄弟?」
他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重,砸在碩托的心上:「你現在跟我說,什麼巴圖魯,什麼臉面?
你做的這些事,有哪一件,配得上巴圖魯的稱號?
有哪一件,給建州女真長了臉面?」
碩托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又變得慘白,被多爾袞懟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手按在腰刀上,渾身發抖,卻不敢真的拔刀。
他心裡清楚,別看多爾袞年紀小,可這三年來,能帶著這支殘部,在明軍和蒙古人的圍剿下,撐到現在,靠的不是運氣,是遠超常人的隱忍和狠厲。
他看著是個十五歲的少年,可殺起人來,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帳篷里的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拜音達里站在一旁,陰鷙的目光,在多爾袞和碩托之間來回掃著,卻沒有開口勸架,只是手始終按在腰刀上,不知道在盤算著什麼。
就在這時,帳篷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還有部眾們的驚呼聲,緊接著,一個渾身是雪的斥候,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帳篷,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裡帶著哭腔,嘶吼道:「貝勒!不好了!
西邊的山林里,來了大批的野人女真!
至少有兩千多人!把我們的營地圍起來了!
他們說,要殺了我們,把我們的腦袋,送給明軍換賞錢!」
這話一出,帳篷里的所有人,臉色瞬間大變。
費揚果猛地拔出了腰間的腰刀,嘶吼道:「他娘的!這些野人女真,還敢找上門來了!老子去宰了他們!」
碩托也顧不上和多爾袞對峙了,臉色瞬間慘白。
這次來的野人女真,是去年被他屠了部落的那幾個部族的聯軍,是來找他報仇的。
兩千多個驍勇善戰的野人女真,熟悉山林地形,悍不畏死,而他們手裡,只有八百個連飯都吃不飽的殘兵,還有兩千多老弱婦孺,這一仗,根本沒法打!
拜音達里的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一病一拐地走到帳篷門口,掀開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回頭對著多爾袞沉聲說道:「十四貝勒,來的是索倫部的人,還有黑龍江下游的幾個部落,領頭的是博木博果爾,他們帶了不少弓箭和骨矛,把我們的營地三面都圍了,只有東側的冰面,他們還沒過來。
我們現在,被堵死在山坳里了!」
多爾袞的臉色,也瞬間沉了下來。
博木博果爾,索倫部的首領,是黑龍江流域最強大的野人女真部落的頭領,驍勇善戰,在整個外興安嶺,都有著極高的威望。
去年,碩托屠了他的姻親部落,結下了血海深仇。
這一次,他帶著人來,顯然是要把他們徹底滅了,用他們的人頭,去向大明邀功,換取大明的封賞和互市的資格。
營地三面是山崖和密林,只有東側是封凍的江面,現在三面都被圍了,他們唯一的退路,就是東側的冰面。
可冰面一望無際,毫無遮擋,只要他們敢撤到冰面上,就會成為對方弓箭的活靶子,只會死得更快。
更致命的是,他們的戰兵,只有八百人,而對方,有兩千多驍勇善戰的索倫兵,人數是他們的三倍還多。
他們的部眾,大多是老弱婦孺,根本沒有戰鬥力,一旦營地被攻破,只會被盡數屠戮。
絕境,真正的絕境。
「貝勒!怎麼辦?您快下命令吧!」
拜音達里看著多爾袞,聲音裡帶著一絲慌亂。
「再不下令,他們就要衝過來了!」
碩托也慌了神,看著多爾袞,再也沒有了剛才的囂張,結結巴巴地說道:「十————十四貝勒,是我惹的禍,我————我帶人去擋住他們!你帶著人,從冰面突圍!」
多爾袞沒有理會他,目光死死地盯著帳篷門口,耳朵聽著外面越來越近的喊殺聲、弓箭的破空聲,還有部眾們的驚呼聲,腦子在飛速地運轉著。
他很清楚,現在的情況,硬拼,只有死路一條。
他們的人,連飯都吃不飽,兵器也都快廢了,根本擋不住兩千多以逸待勞、悍不畏死的索倫兵。
突圍,也根本沒有地方可突。三面被圍,東側是毫無遮擋的冰面,突圍只會死得更快。
唯一的路,就是談判。
他深吸了一口氣,猛地轉身,看向跪在地上的斥候,沉聲問道:「博木博果爾的大帳,在哪個方向?」
「回————回貝勒,在西側的山口,他們的主力,都在那裡!」斥候連忙回道。
多爾袞點了點頭,伸手拿起了掛在旁邊的盔甲,開始往身上穿。
「阿哥!你要幹什麼?」
費揚果連忙拉住他,急聲說道:「你不能出去!外面太危險了!」
「我不去,難道等著他們衝進來,把我們全都殺了嗎?」
多爾袞推開他的手,動作飛快地穿好盔甲,系好腰間的腰刀,又拿起了弓箭,沉聲說道:「費揚果,你帶著兩百人,守好營地的入口,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出戰。
碩托,拜音達里,你們帶著剩下的人,守住營地的兩側山崖,不許放一個人進來,明白嗎?」
「那你呢?」費揚果急聲問道。
「我去見博木博果爾。」
多爾袞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要和他談。」
「不行!絕對不行!」
碩托立刻喊道:「博木博果爾和我們有血海深仇,你去了,他會殺了你的!這根本就是去送死!」
「送死?」
多爾袞看了他一眼,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現在我們所有人,都已經在死路上了!
我不去談,我們所有人,今天都要死在這裡!
我去談,至少還有一絲機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走之後,營地的防務,交給費揚果。
誰敢臨陣脫逃,誰敢譁變,格殺勿論!
等我回來!」
說完,他不再理會三人的勸阻,猛地掀開帳篷的門帘,迎著漫天的風雪,大步走了出去。
營地外,已經亂成了一團。
箭矢如同雨點一般,從西側的山林里射過來,釘在帳篷上、雪地里,發出噗噗的聲響。
營地的柵欄邊,幾十個披甲兵舉著盾牌,死死地守著入口,不斷有人中箭倒地,發出痛苦的哀嚎。
老弱婦孺們躲在帳篷里,發出驚恐的哭聲,和風雪聲、喊殺聲、弓箭聲交織在一起,如同人間地獄。
多爾袞翻身上了一匹瘦骨嶙峋的戰馬,手裡舉著一面白旗,身後只跟著兩個貼身護衛,迎著漫天的箭雨,朝著西側的山口疾馳而去。
「不要放箭!我是建州多爾袞!
我要見你們的首領博木博果爾!」
他的聲音,穿透了風雪,傳遍了整個山口。
山林里的箭雨,漸漸停了下來。
無數雙眼睛,從密林的縫隙里露出來,死死地盯著雪地里這個孤身而來的少年首領,帶著仇恨,帶著警惕,帶著殺意。
多爾袞勒住馬韁,停在了山口前,距離密林只有幾十步的距離。
他能清楚地看到,密林里,無數張拉滿的弓,正對著他,只要博木博果爾一聲令下,他瞬間就會被射成刺蝟。
可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懼色,只是挺直了脊背,坐在馬背上,目光平靜地看著密林深處。
風雪,依舊在他的身邊呼嘯。
他才十五歲,卻被逼著,扛起了整個部族的生死。
他一次次地放下尊嚴,向仇人乞求活路,卻一次次地被拒絕,被逼到了懸崖的邊緣,退無可退。
可他不能死。
他是愛新覺羅的子孫,他要帶著這些殘存的族人,活下去。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他也要拼盡全力,抓住那一絲微弱的光。
密林深處,終於傳來了動靜。
無數的索倫兵,從密林里走了出來,手持長矛弓箭,簇擁著一個身材高大、虎背熊腰的漢子。
那人穿著一身黑熊皮的盔甲,臉上塗著油彩,眼神如同猛虎一般,死死地盯著馬背上的多爾袞,手裡握著一把沉重的戰斧,正是索倫部的首領,博木博果爾。
多爾袞看著他,緩緩勒住了馬韁,深吸了一口氣。
今天這場談判,是他最後的機會。
成,他和族人,還能再多撐一段日子。
敗,他們所有人,今天都將葬身在這裡,建州女真,將徹底成為歷史。
風雪更大了,卷著他的披風,在漫天的雪白里,獵獵作響。
少年的眼底,沒有了絕望,只剩下了孤注一擲的狠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