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屋久焚海,中荷海戰
第649章 屋久焚海,中荷海戰
天啟六年二月的南海,風卷著海浪,拍打著「巴達維亞號|厚重的橡木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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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艘700噸級的荷蘭蓋倫武裝商船,正劈開深藍色的海浪,朝著東北方向緩緩航行。
船艏的海神雕像被海水沖刷得發亮,兩側船舷的炮窗緊閉,卻依舊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肅殺之氣。
科內利斯·雷耶爾松站在艇樓的甲板上,手裡握著一具黃銅單筒望遠鏡,目光死死地盯著前方的海平面。
他今年四十六歲,頭髮已經染上了些許灰白,高挺的鼻樑下,是抿成一條直線的薄唇,臉上刻滿了遠洋航行留下的風霜,一雙藍色的眼睛裡,始終帶著航海家特有的警惕與精明。
作為荷蘭東印度公司(VOC)東亞艦隊的副司令,也是公司里少數能在巴達維亞總督揚·彼得森·科恩面前說得上話的資深軍官。
他從十六歲登上東印度公司的商船開始,已經在這片東方海域航行了整整三十年。
巴達維亞到長崎的航線,他閉著眼睛都能走下來。
就連日本幕府的政治格局,各大名之間的恩怨糾葛,他也了如指掌。
在整個東印度公司里,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像他這樣,既精通蓋倫船戰列線海戰,又深諳東方貿易規則與政治博弈的軍官。
也正因如此,科恩才會把這次關乎荷蘭在日本未來數十年貿易命脈的任務,交到他的手上。
海風掀起了他身上的深藍色毛呢披風,雷耶爾松放下望遠鏡,轉身看向身邊的大副范德維肯,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我們離開巴達維亞多久了?」
「整整三十一天了,司令。」
范德維肯躬身回道,這位三十歲的年輕軍官,是雷耶爾松一手帶出來的弟子,臉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銳氣。
「按照航線,我們已經駛過了宮古島以南八十海里,再往北走三天,就能抵達薩摩藩的鹿兒島港了。」
雷耶爾松點了點頭,手指輕輕敲擊著艉樓的木質欄杆,目光再次投向北方。
他的腦海里,不斷回放著離開巴達維亞前,總督科恩在總督府里對他說的話。
那一天,科恩坐在鋪著天鵝絨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來自長崎商館的密信,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對雷耶爾松說,明國的水師已經徹底控制了日本海,封鎖了九州所有的港口,德川幕府與荷蘭的貿易航線,幾乎被完全切斷。
原本被荷蘭壟斷的生絲、白銀貿易,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萎縮。
「科內利斯,你必須明白,這不是一次簡單的護航,也不是一次普通的貿易談判。」
「明國人正在把我們擠出日本,擠出整個東亞海域。
如果我們失去了日本的白銀貿易,東印度公司在東亞的根基,就會徹底崩塌。」
科恩給他定下了三個核心任務,每一個都重如千鈞:
第一,與薩摩藩、德川幕府締結正式的軍事同盟,以荷蘭的艦隊、火炮為籌碼,幫助幕府擊退入侵九州的明軍,打破明軍對日本海的封鎖。
第二,借著同盟的機會,徹底驅逐明國在日本的海商勢力,重新壟斷日本的生絲、白銀貿易,恢復荷蘭在長崎的通商特權,甚至要獲得比以往更優厚的貿易條件。
第三,一旦戰局對幕府有利,便配合德川陸軍,偷襲明軍在平戶、長崎的據點,徹底將明國的軍事、商業勢力,全部趕出九州島,讓日本海,重新成為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內海。
為了完成這個任務,科恩幾乎掏空了巴達維亞總部能調動的所有精銳海上力量。
主力是10艘大型蓋倫武裝商船,其中旗艦「巴達維亞號」是東印度公司在東亞最先進的戰艦之一,700噸的排水量,雙層炮甲板,裝備了12門24磅長管艦炮,18門12磅速射艦炮,最遠射程能達到1800米,在整個東方海域,都是數一數二的強力戰艦。
其餘9艘蓋倫船,噸位都在400到600噸之間,每艘裝備18到24門各型艦炮,全艦隊合計裝備各型火炮210門,船員、武裝士兵合計1200餘人,全都是在南洋身經百戰的老兵。
除此之外,還有30艘單槍快船作為輔助艦船,每艘裝備2到4門輕型艦炮,負責偵察、
傳令、襲擾,船員合計600餘人,都是熟悉日本周邊海域的老水手。
這樣一支艦隊,哪怕是面對葡萄牙人在果阿的主力艦隊,也有一戰之力。
可雷耶爾松的心裡,卻始終懸著一塊石頭,沒有半分鬆懈。
他清楚明國水師的實力。
三年前,澎湖海戰,東印度公司的艦隊被明國水師打得大敗,被迫退出了澎湖。
兩年前,明軍登陸琉球,全殲了薩摩藩駐琉球的守軍,將琉球王國徹底納入了明國的保護範圍,東印度公司在琉球的商館,也被明軍查封。
尤其是明國的毛文龍,這個名字,在整個東亞海域的西洋商人里,幾乎就是「海盜」與「瘋子」的代名詞。
這個人帶著天津水師,盤踞在琉球、朝鮮一線,最擅長的就是海上奇襲、近海伏擊,手段狠辣,用兵狡詐,無數的西洋走私船、日本倭寇船,都栽在了他的手裡。
雷耶爾松不止一次聽長崎商館的人說過,毛文龍的主力艦隊,就駐紮在琉球那霸港。
想要抵達鹿兒島,就必須從琉球群島的東側穿過,稍有不慎,就會撞上明軍的巡邏艦隊。
「讓前哨的三艘快船,再往前推進五海里,擴大偵察範圍。」
雷耶爾松轉過身,對著范德維肯沉聲下令。
「告訴他們,一旦發現任何明國戰船的蹤跡,立刻發信號回報,不許有任何拖延。」
「可是司令,我們已經讓前哨船在前方十海里開路了,再往前推進,一旦遭遇明軍艦隊,他們根本沒有撤退的時間。」
范德維肯有些猶豫地說道。
「我寧願損失三艘快船,也不想讓整個艦隊,掉進明國人的陷阱里。」
雷耶爾松的語氣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明國人不是日本人,他們的水師,不是那些只會接舷白刃戰的倭寇。
任何一點疏忽,都可能讓我們所有人,都葬身這片海域。執行命令!」
「遵命,司令!」
范德維肯立刻躬身領命,轉身快步走下了艉樓,向信號兵傳達了命令。
很快,艦隊前方的三艘單桅快船,升起了滿帆,朝著北方的海域,加速駛去,很快就變成了海平面上的三個小黑點。
雷耶爾松再次拿起望遠鏡,看著遠去的快船,心裡的不安,卻絲毫沒有減退。
他對著身邊的領航員問道:「我們現在的航線,離琉球主島有多遠?」
領航員立刻翻開了航海圖,仔細核對了片刻,回道:「司令,我們現在的航線,在宮古島以東三十海里,距離琉球主島那霸港,還有一百二十海里。
按照我們的計劃,我們會從宮古島與石垣島之間的水道穿過,避開明軍在那霸港的主力巡邏航線,然後北上,走屋久水道,抵達鹿兒島。」
雷耶爾松看著航海圖上標註的屋久水道,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屋久水道,位於屋久島與種子島之間,是從琉球北上鹿兒島的必經之路。
水道最窄處,只有不到五海里寬,兩側都是島嶼,地形複雜,水流湍急,是典型的伏擊地形。
「屋久水道的水文情況,確認清楚了嗎?」雷耶爾松問道。
「完全確認了,司令。」
領航員立刻回道:「我們有三名水手,曾經多次跟著商船走過這條水道,對這裡的水文、暗礁、峽灣,都了如指掌。
水道內的主航道水深足夠我們的蓋倫船通行,沒有問題。」
雷耶爾松點了點頭,卻依舊沒有放下心來。
海戰之中,越是狹窄的水道,越是容易設伏。
一旦在水道里遭遇伏擊,大型蓋倫船轉向笨拙的劣勢,就會被無限放大,根本無法展開戰列線,發揮長炮的射程優勢。
「傳令下去,所有戰船,保持單列戰列線陣型,火炮解除保險,炮手全部就位,輪班值守,哪怕是夜間航行,也必須保持戰鬥狀態。」
雷耶爾松再次下令。
「從現在開始,直到我們安全抵達鹿兒島港,全艦隊進入最高警戒狀態。
任何人不得擅自離隊,不得隨意開火,違令者,軍法從事!」
命令一層層傳達下去,整個荷蘭艦隊,瞬間繃緊了神經。
10艘蓋倫船,緩緩調整著船身,排成了標準的單列縱隊戰列線,這是西洋海戰最經典的陣型,能最大程度發揮側舷火炮的火力優勢。
30艘單桅快船,分布在戰列線的兩翼和前方,如同獵犬一般,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每一片海域。
船舷兩側的炮窗,全部被打開,黑黝黝的炮口,從炮窗里伸了出來,閃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炮手們守在炮位旁,手裡拿著通條、火藥包,隨時準備開火。
甲板上的武裝士兵,手持火繩槍,站在船舷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海面,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接下來的三天,雷耶爾松的艦隊,始終保持著最高警戒狀態,小心翼翼地向北航行。
他幾乎全天都守在艉樓的甲板上,哪怕是夜間,也只睡兩個時辰,生怕錯過任何一點異常的動靜。
好在,這三天裡,一切風平浪靜。
前哨快船每天發回的信號,都是「海域安全,未發現明軍艦隊蹤跡」。
他們順利穿過了宮古島與石垣島之間的水道,沒有遭遇任何明軍的巡邏船,甚至連琉球的漁船,都只遇到了兩三艘。
二月底,艦隊順利抵達了屋久水道南口外三十海里的海域。
三月初八的傍晚,海上颳起了東北風,風速越來越大,正好是北上航行的順風。
領航員向雷耶爾松報告,按照這個風速,第二天清晨,就能駛入屋久水道,中午之前,就能穿過水道,抵達種子島附近,距離鹿兒島港,只有不到一天的航程了。
當天夜裡,雷耶爾松在「巴達維亞號」的船長室里,召開了全艦隊的軍官會議。
昏暗的油燈下,十幾名荷蘭軍官圍坐在桌子旁,看著桌上的屋久水道海圖。
雷耶爾松拿著炭筆,在海圖上標註著航線,對著眾人說道:「明天清晨,我們駛入屋久水道。
我知道,很多人覺得,我們已經避開了明軍的主力,馬上就要抵達鹿兒島了,可以放鬆了。
但我告訴你們,越是這個時候,越要保持警惕。」
「屋久水道地形狹窄,兩側多峽灣、島嶼,是絕佳的伏擊地點。
明天進入水道之後,所有戰船依舊保持戰列線,慢速通過,前哨快船繼續前出偵察,確認水道內的情況。
炮手全程就位,一旦遭遇伏擊,立刻按照預定戰術,右轉舵拉開距離,用長炮進行遠程打擊,不許擅自與明軍近戰。都明白了嗎?」
「明白!」所有軍官齊聲應道。
散會之後,軍官們紛紛返回了各自的戰船,雷耶爾松卻依舊站在海圖前,久久沒有動。
范德維肯看著他疲憊的樣子,忍不住勸道:「司令,您已經三天沒好好休息了,明天還要指揮艦隊通過水道,去睡一會兒吧。有我們在,不會出問題的。」
雷耶爾松搖了搖頭,輕聲說道:「范德維肯,我們這次的任務,是在和明國人賭國運。
東印度公司把所有的籌碼,都壓在了我們身上。
我們輸不起,一點差錯都不能出。
「我總覺得,事情太順利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疑惑。
「從巴達維亞到這裡,整整一個月,我們居然沒有遇到一艘明軍的主力巡邏船。
琉球是毛文龍的地盤,他不可能對我們的到來,一無所知。
這太不正常了。」
范德維肯笑了笑,說道:「司令,您太謹慎了。
我們走的是東側的偏僻航線,避開了明軍的常規巡邏路線,他們沒有發現我們,也是正常的。
更何況,明軍的主力艦隊,都集中在九州平戶港,配合陸軍攻打德川幕府,琉球的守軍,本來就不多。」
雷耶爾松沉默了許久,最終還是嘆了口氣:「希望是我想多了。
傳令下去,夜間雙崗值守,前哨快船提前出發,進入水道偵察。明天清晨,準時起航。」
「遵命。」
那一夜,雷耶爾松終究還是沒有睡著。
他在船長室里,坐了整整一夜,手裡的咖啡,換了一杯又一杯,目光始終盯著窗外的海面,直到東方泛起了魚肚白。
三月初九,清晨。
東北風越刮越猛,風速達到了4級,正好是蓋倫船航行的最佳風速。
晨霧籠罩著整個屋久水道,白茫茫的一片,能見度只有不到兩海里。
海面風平浪靜,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響,還有海鳥掠過水麵的鳴叫,一切都顯得無比平靜。
雷耶爾松站在「巴達維亞號」的樓甲板上,手裡拿著望遠鏡,朝著水道內望去。
晨霧尚未散盡,白茫茫的海面上,只能看到近處的礁石和遠處屋久島模糊的山體輪廓,看不到任何戰船的影子。
前哨快船在半個時辰前,就已經駛入了水道,此刻發回了信號:「水道內未發現明軍艦隊蹤跡,只有零星琉球漁船,航道安全。」
范德維肯站在雷耶爾松身邊,笑著說道:「司令,您看,我就說您想多了。
水道里根本沒有明軍,我們可以安全通過了。」
雷耶爾松放下望遠鏡,眉頭依舊緊鎖。
他心裡的不安,不僅沒有消散,反而越來越強烈。
可事到如今,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屋久水道是前往鹿兒島的必經之路,除非他放棄任務,掉頭返回巴達維亞,否則,他必須穿過這條水道。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海風,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對著傳令兵厲聲下令:「全艦隊注意!
保持單列戰列線,火炮全部就位,慢速駛入屋久水道!
前哨快船繼續前出,確認種子島周邊的情況,隨時回報!」
「遵命!」
信號旗在「巴達維亞號」的主槍上升起,整個荷蘭艦隊,立刻開始行動。
10艘蓋倫船,依舊保持著單列縱隊,緩緩駛入了屋久水道。
30艘單桅快船,分布在戰列線的兩翼,警惕地掃視著兩側的峽灣與山體,小心翼翼地朝著水道深處前進。
蓋倫船巨大的船身,劈開平靜的海面,留下兩道白色的水線。
晨霧在船身兩側緩緩散開,船舷的炮窗全部打開,黑黝黝的炮口,始終對準著兩側的峽灣,炮手們守在炮位旁,手指放在引信邊,隨時準備開火。
時間一點點過去,艦隊緩緩駛入了水道中段,距離屋久島北側的峽灣,只有不到3海里的距離。
水道內依舊風平浪靜,沒有任何異常,就連前哨快船,也沒有發來任何警報。
范德維肯鬆了口氣,對著雷耶爾松說道:「司令,我們已經走了一半的路程了,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看來,明軍確實沒有發現我們。等穿過這條水道,我們就安全了。」
雷耶爾松沒有說話,只是舉起望遠鏡,朝著屋久島北側的峽灣望去。
那裡被山體遮擋,晨霧又濃,根本看不到裡面的情況,只能看到黑沉沉的山體,如同蟄伏的巨獸,靜靜地臥在海面上。
就在這時,峽灣內,突然響起了三聲震耳欲聾的號炮!
「咚!咚!咚!」
炮聲在狹窄的水道里來回迴蕩,驚起了無數海鳥,也瞬間打破了海面的平靜。
雷耶爾松的臉色,瞬間驟變!
他猛地舉起望遠鏡,朝著峽灣的方向望去。
只見原本空無一人的峽灣里,突然駛出了密密麻麻的戰船,桅杆上的大明龍旗、黑色的毛字帥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如同烏雲一般,朝著荷蘭艦隊的側翼,直撲而來!
「是明軍!左舷發現明軍主力艦隊!」
瞭望手撕心裂肺的驚呼聲,瞬間劃破了清晨的寧靜,也徹底擊碎了荷蘭艦隊的平靜。
雷耶爾松握著望遠鏡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他數得清清楚楚,明軍的主力大船,足足有20艘,全都是和蓋倫船噸位相當的福船、
廣船,還有仿造的西洋式戰船,數量是他蓋倫船的整整兩倍!
他怎麼也沒想到,明軍竟然會在這裡設伏!
更沒想到,明軍竟然把主力艦隊,全部隱蔽在了這個被山體遮擋的峽灣里!
從海上根本無法發現,直到他們駛入了伏擊圈,才突然殺出!
「該死!我們中埋伏了!」
范德維肯臉色慘白,失聲喊道。
雷耶爾松畢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雖然心中驚怒交加,卻在瞬間就冷靜了下來。
現在慌亂,只會讓艦隊徹底崩潰。
他猛地轉過身,對著傳令兵聲嘶力竭地嘶吼道:「所有戰船,立刻右轉舵!
拉開與明軍的距離!
戰列線全速轉向,左舷火炮全部對準明軍,準備齊射!
快!」
他的戰術意圖非常明確:
利用蓋倫船的長炮射程優勢,儘快拉開與明軍艦隊的距離,在1500米的距離上,用長炮不斷消耗明軍戰船,打亂明軍的陣型,等到明軍出現混亂後,再發起反擊,或者尋機突圍。
這是西洋海戰最經典的戰術,也是荷蘭艦隊最擅長的打法。
荷蘭的蓋倫船,開始緩緩右轉舵,試圖調轉船身,拉開與明軍的距離。
龐大的船身在海面上劃出巨大的弧線,側舷的炮口,緩緩對準了疾馳而來的明軍艦隊0
炮手們瘋狂地調整著火炮的仰角,裝填著火藥和炮彈,準備迎接第一輪齊射。
可雷耶爾松沒想到,毛文龍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
就在雷耶爾松的艦隊從巴達維亞出發的那一刻,毛文龍就已經收到了消息。
毛文龍的情報網,遍布整個琉球群島,甚至延伸到了南洋的巴達維亞。
琉球的漁民、往來的海商、甚至是南洋的華人水手,都是他的眼線。
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艦隊一動,消息就通過一條條隱秘的渠道,源源不斷地送到了琉球那霸港的帥府里。
此時的毛文龍,臉上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大帥,荷蘭人的艦隊,已經過了巴達維亞,朝著琉球的方向來了。
一共10艘蓋倫大船,還有幾十艘快船,帶隊的是雷耶爾松,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副司令「」
。
副將張盤站在堂下,對著毛文龍躬身稟報,臉上帶著一絲凝重。
「紅毛夷這次是下了血本了,這支艦隊,比當年澎湖之戰的荷蘭艦隊,還要強上不少。」
張盤是毛文龍的左膀右臂,跟著他征戰了十幾年,最擅長的就是水師作戰,勇猛善戰,心思縝密。
毛文龍放下密信,端起桌上的粗瓷大碗,喝了一口烈酒,哈哈一笑,說道:「來得好!老子正愁沒仗打,這幫紅毛夷就自己送上門來了!
當年澎湖之戰,讓他們跑了,這次,老子要讓他們有來無回,徹底葬身在這片東海里!
「」
堂下的另一名副將耿仲明,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道:「大帥,荷蘭人的蓋倫船,船堅炮利,長炮射程比我們的紅夷大炮還要遠一些,正面硬碰硬,我們恐怕會吃虧。
更何況,他們這次是去鹿兒島,和薩摩藩、德川幕府結盟,我們要不要立刻把消息傳給平戶的沈經略大人?」
耿仲明是毛文龍的義子,年紀輕輕,卻極其悍勇,尤其擅長近海作戰,是毛文龍麾下的一員猛將。
「急什麼?」
毛文龍擺了擺手,放下酒碗,站起身,走到了堂中懸掛的海圖前。
海圖上,從琉球到九州,所有的島嶼、水道、航線,都標註得清清楚楚,纖毫畢現。
他拿著一根教鞭,指著海圖上的屋久水道,對著眾人說道:「荷蘭人要去鹿兒島,必然要走屋久水道。
這條水道,最窄處不到五海里,兩側都是島嶼,峽灣眾多,地形複雜,水流湍急,是老天爺賞給我們的伏擊地點。」
「荷蘭人的蓋倫船,確實船堅炮利,長炮射程遠,正面打戰列線對轟,我們占不到便宜。
可他們的船大,轉向笨拙,在狹窄的水道里,根本施展不開。
我們就在這裡設伏,把他們放進來,關門打狗,貼臉跟他們打,讓他們的長炮優勢,根本發揮不出來!」
毛文龍的眼睛裡,閃爍著狡黠的光芒,如同盯上獵物的老狼。
他打了一輩子的仗,從來都不喜歡正面硬碰硬,最擅長的就是利用地形,設下埋伏,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勝利。
當年在後金的腹地,他靠著這一手,無數次把後金的大軍耍得團團轉,斬殺了無數後金的兵將。
如今在海上,他依舊要把這一手,玩到極致。
「大帥英明!」
張盤眼睛一亮,立刻說道:「屋久水道確實是伏擊的絕佳地點!
我們把主力大船隱蔽在屋久島北側的峽灣里,那裡被山體遮擋,從海上根本看不到裡面的情況。
等荷蘭人的艦隊駛入水道中段,我們突然殺出,堵住他們的前後退路,他們的大船在狹窄的水道里,根本無法轉向,只能被動挨打!」
「沒錯。」
毛文龍點了點頭,教鞭再次落在海圖上,繼續說道:「張盤,你率領10艘福船、5艘海滄船,埋伏在水道北口,等到荷蘭人的艦隊全部駛入水道,你立刻率軍堵住北口,切斷他們的退路,不許放一艘船跑掉!」
「末將遵命!」張盤立刻抱拳領命。
「耿仲明,你率領30艘海滄船、20艘蒼山船,埋伏在水道南側的島嶼背後,等到伏擊打響,你立刻率軍纏住荷蘭人的兩翼快船,不許他們干擾主力作戰,更不許他們突圍出去報信!」
毛文龍再次下令。
「末將遵命!」耿仲明大聲應道。
「孔有德!」
毛文龍看向站在一旁的孔有德,這位同樣是他義子的年輕將領,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聽令。
「你率領40艘火船,隱蔽在峽灣的內側,等到雙方炮戰陷入僵持,風向合適的時候,你就率領火船隊,順著東北風,朝著荷蘭人的戰列線衝過去,給我燒光這些紅毛夷的大船毛文龍的語氣,帶著一絲狠厲。
火攻,是東方水師最經典的戰術,也是毛文龍最擅長的戰術之一。
他早就準備好了火船,就等著荷蘭人自投羅網。
「末將遵命!保證把紅毛夷的船,全給他們燒成焦炭!」
孔有德咧嘴一笑,抱拳領命,眼裡滿是興奮。
毛文龍的目光,掃過摩下的一眾將領,聲音陡然變得嚴肅起來:「諸位,這次伏擊,關乎整個日本戰場的大局。若是讓荷蘭人和德川幕府勾搭上,他們的艦隊就會威脅到我們的海上補給線,甚至會偷襲平戶、長崎的據點,讓陸戰的兄弟們腹背受敵。」
「所以,這一仗,我們必須打贏!
而且要打一場大勝仗,全殲荷蘭人的艦隊,讓西洋的紅毛夷知道,這大明的海疆,不是他們能撒野的地方!」
「請大帥放心!我等定當死戰,絕不放跑一個紅毛夷!」
眾將領齊齊躬身,齊聲吼道。
「好!」
毛文龍哈哈大笑,拿起酒罈,給每個將領的碗裡都倒滿了烈酒,隨即舉起自己的大碗。
「諸位,幹了這碗酒!三日之後,我們啟程前往屋久水道,布下天羅地網,等著紅毛夷自投羅網!」
「干!」
眾將領紛紛舉起酒碗,一飲而盡,烈酒入喉,燒得胸腔滾燙,也點燃了所有人心中的戰意。
第二日,毛文龍就率領主力艦隊,從那霸港秘密出發了。
為了避免被荷蘭人的偵察船發現,他下令全軍熄滅燈火,關閉炮窗,借著夜色的掩護,沿著琉球群島的東側航線,悄無聲息地朝著屋久水道駛去。
整個艦隊,如同蟄伏的狼群,在茫茫大海上潛行,沒有發出半點多餘的動靜。
提前三日,毛文龍的艦隊,就抵達了屋久水道。
他親自乘坐快船,勘察了屋久島北側的峽灣,確認了這裡的地形,確實完美適合隱蔽伏擊。
峽灣入口狹窄,內部寬闊,被山體完全遮擋,從水道上,根本看不到峽灣內的任何情況,哪怕是用望遠鏡,也只能看到黑沉沉的山體。
他立刻下令,主力大船全部駛入峽灣內隱蔽,船帆全部落下,桅杆上的旗幟也全部收起,不許有任何燈火,不許有任何喧譁。
同時,他派出了20艘唬船,分散在海峽周邊的海域,偽裝成琉球的漁船,死死盯著荷蘭艦隊的動向,只要荷蘭人一出現,就立刻回報。
這一等,就是三天。
三月初九的清晨,東北風驟起,毛文龍站在峽灣內的旗艦「平遼號」船頭,感受著迎面吹來的海風,嘴角露出了一抹狠厲的笑容。
他等的,就是這個東北風。
這個風向,不僅是荷蘭人北上的順風,更是他火船隊衝鋒的絕佳風向。
「大帥!前哨回報!
荷蘭人的艦隊,已經駛入了水道南口,正在朝著水道中段駛來!
一共10艘蓋倫大船,30艘快船,排成單列戰列線,和我們預料的一模一樣!」
一名偵察兵,騎著快船,飛速駛入峽灣,單膝跪地,高聲稟報導。
毛文龍猛地握緊了手裡的彎刀,眼中精光爆射:「好!這幫紅毛夷,果然鑽進了我們的口袋裡!
傳令下去!全軍準備戰鬥!
升起龍旗!
揚帆出航!」
「遵命!」
隨著毛文龍一聲令下,峽灣內瞬間沸騰了起來。
原本寂靜的戰船,紛紛升起了滿帆,桅杆上的大明龍旗、黑色的毛字帥旗,在晨風中獵獵升起。
炮手們衝到炮位旁,打開炮窗,將紅夷大炮推了出來,裝填火藥和炮彈,做好了開火的準備。
士兵們手持火繩槍、腰刀,站在船舷邊,眼神里滿是戰意。
三聲號炮,轟然響起,打破了屋久水道的平靜。
緊接著,20艘主力大船,如同離弦之箭般,從峽灣內魚貫駛出,朝著荷蘭艦隊的側翼,直撲而去。
伏擊的突然性,讓荷蘭艦隊瞬間陷入了慌亂。
雷耶爾松看著疾馳而來的明軍艦隊,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了。
他怎麼也沒想到,明軍竟然會在這裡設伏,而且出動了兩倍於自己的主力大船。
更讓他心驚的是,明軍的戰船,借著東北風,速度快得驚人,根本不給他拉開距離的時間。
「快!右轉舵!全速右轉!拉開距離!」
雷耶爾松聲嘶力竭地嘶吼著,聲音都變了調。
可蓋倫船體型龐大,轉向極其笨拙,尤其是在狹窄的水道里,根本無法快速完成轉向。
10艘蓋倫船,在海面上笨拙地扭動著船身,原本整齊的戰列線,瞬間出現了混亂。
而明軍的艦隊,借著順風,速度越來越快,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朝著荷蘭艦隊猛衝過來。雙方的距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拉近。
「開火!左舷火炮!自由射擊!攔住他們!」
雷耶爾松看著越來越近的明軍艦隊,知道已經來不及拉開距離了,只能咬牙下令開火。
荷蘭艦隊的8艘已經完成轉向的蓋倫船,左舷火炮齊齊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
第一輪齊射的炮彈,呼嘯著飛出,朝著明軍船隊砸了過去。
炮彈落在海面上,濺起了十幾米高的巨大水柱,整個海面都像是沸騰了一般。
有兩艘明軍福船,被炮彈命中,船身的木板被炸開了一個大洞,木屑橫飛,幾名士兵當場被炸飛,落入了海中。
還有一艘福船的前桅杆,被炮彈打斷,帆布轟然落下,船速瞬間慢了下來。
「好!打得好!繼續開火!保持齊射節奏!」
范德維肯看到這一幕,興奮地大喊起來。
可雷耶爾松的臉色,卻依舊陰沉得可怕。
他看得清清楚楚,明軍的船隊,哪怕有幾艘船被擊中,也絲毫沒有減速,依舊全速朝著他們衝過來。
毛文龍根本不在乎這點傷亡,他就是要貼上來,打近戰!
「瘋子!這群明國人,全都是瘋子!」
雷耶爾松咬著牙,低聲咒罵著。
他打了三十年的海戰,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打法,頂著西洋長炮的火力,全速衝鋒,根本不顧傷亡。
他不知道的是,毛文龍這輩子,打的就是這種仗。
當年在建奴的腹地,他帶著幾百人,就敢沖後金的數千人大營,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這點傷亡,在他眼裡,根本不算什麼。
短短十分鐘,雙方的距離,就從1500米,拉近到了800米。
這個距離,已經進入了明軍紅夷大炮的有效射程。
毛文龍站在「平遼號」的船頭,手裡的彎刀猛地向前一揮,厲聲下令:「開火!全軍齊射!給我轟碎這些紅毛夷的船!」
「開火!」
隨著毛文龍一聲令下,明軍20艘主力大船的側舷火炮,齊齊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
數百發炮彈,如同流星雨般,呼嘯著朝著荷蘭艦隊砸了過去。
海面間被炮火點燃,爆炸聲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生疼。
第一輪齊射,就精準地命中了兩艘荷蘭蓋倫船。
其中一艘400噸級的蓋倫船,船舷被一發24磅紅夷炮彈直接命中,厚重的橡木船板,如同紙糊的一般,被瞬間炸開了一個兩米寬的大洞。
海水瘋狂地湧入船艙,船身立刻開始傾斜,船上的荷蘭水手尖叫著,試圖堵住漏洞,可根本無濟於事。
短短几分鐘,這艘船就徹底失去了機動能力,在海面上打著轉,緩緩朝著海底沉去。
另一艘500噸級的蓋倫船,前槍桿被炮彈直接打斷,帆布轟然落下,船身瞬間失去了控制,撞上了旁邊的另一艘蓋倫船。
兩艘船撞在一起,船身都受到了重創,甲板上的水手、炮手,被撞得東倒西歪,死傷一片,原本就混亂的戰列線,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打得好!繼續開火!第二輪齊射!」
毛文龍看到首輪齊射就取得了戰果,哈哈大笑起來,再次揮刀下令。
明軍的火炮,射速雖然比荷蘭人的長炮稍慢,但火力密度,卻是荷蘭艦隊的兩倍。
第一輪炮擊的硝煙還沒散盡,第二輪齊射就再次呼嘯而出,炮彈如同暴雨般,再次砸向了混亂的荷蘭艦隊。
又有兩艘荷蘭蓋倫船被命中,其中一艘的船樓被炮彈直接炸塌,舵輪被炸毀,徹底失去了轉向能力,只能在海面上隨波逐流。
另一艘的炮甲板被炮彈命中,引爆了堆放的火藥包,發生了劇烈的爆炸,整個炮甲板被炸得面目全非,十幾名炮手當場被炸得屍骨無存,火炮也被炸成了廢鐵。
屋久水道的第一回合炮戰,明軍憑藉著伏擊的突然性、火力密度的優勢,還有悍不畏死的衝鋒,瞬間就占據了絕對的上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