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下關喋血,最後一搏


  第658章 下關喋血,最後一搏

  天啟六年四月十五日。

  黃昏。

  下關港的硝煙還未散盡,被炮火轟塌的石垣還在冒著滾滾黑煙,燃燒的木質建築啪作響,將半邊天空染成了血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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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軍的喊殺聲已經逼近了港城核心,遼東邊軍的先頭部隊已經撕開了港口西側的石垣缺口,潮水般湧入城內,零散的倭軍足輕要麼扔下武器跪地投降,要麼尖叫著朝著本丸方向潰逃,整個下關港,仿佛已經成了明軍的囊中之物。

  沖在最前面的,是宗軍第一鎮唐王孫朱聿鍵摩下的前鋒營,三百名手持燧發槍的宗軍士兵,已經肅清了缺口附近的倭軍殘部,正沿著街道朝著本丸方向推進。

  宗軍將士們臉上滿是勝券在握的輕鬆,畢竟從凌晨發起炮擊到現在,不過短短四個時辰,下關港的外圍防線就已經全線崩潰,兩萬倭軍要麼戰死,要麼潰逃,任誰都覺得,這場仗已經打完了。

  「都打起精神來!保持陣型!別落了單!」

  前鋒營把總揮舞著腰刀,高聲喝止著士兵們鬆散的陣型,可他的聲音很快就被士兵們的歡呼與潰兵的尖叫淹沒了。

  在他們看來,這些連正面炮擊都扛不住的倭軍,根本不可能還有反撲的力氣。

  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港城中心的本丸天守閣內,一場決定毛利家生死的聚首,剛剛落下帷幕。

  天守閣的議事廳里,滿地都是散落的文書與破碎的甲冑,窗戶被炮彈的氣浪震得粉碎,呼嘯的晚風卷著硝煙灌進廳內,吹得燭火瘋狂搖曳,映著廳內數十名武士猙獰而絕望的臉。

  毛利秀就站在議事廳的正中央,身上已經換上了一套漆黑的南蠻胴具足,胸前的甲片上刻著毛利家的一文字三星家紋。

  這位長州藩藩主,此刻臉上再也沒有了半日之前的頹然與絕望,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狠厲。

  他的頭上,緊緊繫著一條白麻布,上面用硃砂繪著毛利家的家紋,長發被束在腦後,腰間別著祖傳的太刀,刀柄上的鮫魚皮被磨得發亮。

  廳內的武士們,都是毛利家宗家與分家的譜代家臣,吉川氏、穴戶氏的分家子弟,世襲的騎馬侍、步行侍家主,一個個都身著甲冑,手按刀柄,沉默地站在廳內。

  他們的臉上,還帶著戰場的硝煙與血污,眼神里有絕望,有不甘,卻唯獨沒有了退縮o

  不久之前,明軍的炮火撕碎了下關港的外圍防線,灘頭陣地失守,港口陷落,兩萬藩兵折損過半,潰兵如同潮水般湧入城內,所有人都覺得,下關港守不住了,毛利家完了。

  家老益田元祥甚至跪在他面前,哭著勸他切腹自盡,保全毛利家最後的體面。

  可毛利秀就沒有答應。

  切腹自盡,是最容易的事,可他死了,毛利家就真的完了。

  關原之戰,祖父毛利輝元作為西軍總大將戰敗,毛利家從百萬石的超級大名,被德川家康削到只剩三十七萬石,從中國地方的霸主,淪為了幕府的二等藩屬。

  這二十多年來,毛利家在幕府的打壓下,步步維艱,如履薄冰,連家臣的俸祿都一減再減,多少譜代家臣,從世代食祿數百石的武士,淪落到只能靠耕種度日。

  他不能讓毛利家兩百餘年的基業,毀在自己的手裡。

  明軍已經拿下了下關港外圍,德川家光的三十五萬大軍被困在九州,覆滅只是時間問題。

  跟著德川家一條道走到黑,只有死路一條。

  可就這麼不戰而降,毛利家在明軍眼裡,和那些望風披靡的小藩大名,又有什麼區別?

  沒有實力,沒有戰功,沒有讓明軍忌憚的底氣,就算投降了,最終也只會落得個被削藩除封的下場。

  想要保住毛利家,想要在戰後的新格局裡,為毛利家博一個未來,就必須打一場硬仗。

  不是為了德川家,而是為了毛利家自己。

  要讓明軍知道,毛利家不是不堪一擊的軟柿子,就算是敗,也要讓明軍付出代價,也要讓明軍看到毛利家武士的悍勇。

  只有這樣,他才有資格和明軍談條件,才有機會保住毛利家的領地與基業。

  「諸位!」

  毛利秀就猛地拔出腰間的太刀,雪亮的刀身在搖曳的燭火下,閃著森寒的光。

  他將刀尖指向地面,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響徹整個議事廳。

  「明軍已經攻破了外圍,下關港,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德川家的兵,早就跑的跑,降的降了!

  現在,能守住這裡的,只有我們毛利家自己!」

  廳內的武士們,齊齊握緊了腰間的刀柄,目光死死地盯著毛利秀就,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我毛利家,自先主元就公起,以安藝一隅之地,橫掃中國十國,創下百萬石基業,靠的,從來不是趨炎附勢,靠的,是我們手裡的太刀,是我們毛利家武士悍不畏死的血性!」

  毛利秀就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歇斯底里的嘶吼。

  「關原之戰,我們敗給了德川家,忍了二十六年!

  這二十六年,我們看著德川家的臉色過日子,被他們削封地,被他們插手內政,被他們當成狗一樣呼來喝去!

  現在,德川家要完了,難道我們毛利家,也要跟著一起埋進土裡嗎?!」

  「主公!」

  吉川氏的家主吉川廣正上前一步,單膝跪地,將手中的長槍重重頓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我吉川家,世代追隨毛利家!

  您說怎麼打,我們就怎麼打!

  就算是死,也要讓明軍知道,毛利家的武士,不是貪生怕死之輩!」

  「對!主公!我們跟明軍拼了!」

  「大不了就是一死!總好過開城投降,辱沒了先主的威名!」

  「請主公下令!我們就算戰至最後一人,也要守住本丸!」

  廳內的武士們,紛紛單膝跪地,高舉著手中的太刀與長槍,高聲嘶吼著,原本渙散的士氣,在毛利秀就的話語裡,如同被點燃的乾柴,瞬間熊熊燃燒起來。

  他們都是毛利家的世襲武士,家族的命運和毛利家牢牢綁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退,是家破人亡;戰,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毛利秀就看著跪地的家臣們,眼眶微微發熱。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將手裡的太刀高高舉起,厲聲喝道:「好!不愧是我毛利家的武士!

  今日,我毛利秀就,將親上戰場,與諸位同生共死!

  毛利家的未來,就靠諸位手中的刀了!

  勝,我們一起活下去,讓毛利家重興。

  敗,我便與諸位一起,戰死在這天守閣里,絕不苟活!」

  「願與主公同生共死!」

  「武運長久!毛利家不敗!」

  嘶吼聲震得天守閣的樑柱都微微發顫,這些身處絕境的武士,在毛利秀就身先士卒的誓言裡,徹底爆發出了最後的血性。

  毛利秀就緩緩放下太刀,目光掃過眾人,開始下達作戰命令。

  他雖然消極防務了十餘日,卻從來不是庸碌之輩,從小在戰國末年的烽火里長大,跟著祖父毛利輝元見過太多的生死搏殺,守城戰、白刃戰,他比誰都清楚該怎麼打。

  「益田元祥!」

  「臣在!」

  益田元祥立刻上前躬身領命。

  「你率領城郭守備眾,即刻前往西側石垣缺口,在明軍炮火覆蓋的間隙,以最快速度,在缺口後方構建三道臨時土壘工事!

  設置鹿角、拒馬、陷坑,把這個開放式的缺口,給我改造成瓮城陷阱!

  能不能擋住明軍的主力,就看你的工事了!」

  「臣遵命!就算是死,也一定把工事建起來!」

  益田元祥重重叩首,轉身快步衝出了天守閣。

  「國司元相!」

  「臣在!」

  「你率領鐵炮侍八百人,即刻前往缺口兩側的櫓樓與高地,設置隱蔽火力點,構建交叉火力網!

  沒有我的命令,不許提前開火!

  等明軍衝鋒部隊進入缺口,再給我往死里打!

  一定要把這個缺口,變成明軍的墳場!」

  「臣遵命!」

  國司元相躬身領命,提著鐵炮轉身離去。

  「吉川廣正!」

  「臣在!」

  「你率領五百騎馬侍,全部集結在天守閣前的廣場,隱蔽待命!

  聽我的號令,一旦明軍先頭部隊突入缺口,與後續梯隊脫節,你就率領騎馬侍,從兩側巷口發起反衝鋒,把他們給我打出去!」

  毛利秀就的目光落在吉川廣正身上,語氣無比鄭重。

  「廣正,這五百騎馬侍,是我毛利家最精銳的子弟,是毛利家最後的根基,能不能把明軍趕出缺口,就看你們了!」

  吉川廣正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驚人的戰意,他重重一叩首,聲音如同驚雷般。

  「主公放心!

  臣就算是全部戰死,也一定把明軍從缺口裡趕出去!

  若是做不到,臣提頭來見!」

  說完,他轉身大步衝出了天守閣,去集結那五百騎馬侍。

  毛利秀就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穴戶氏家主穴戶元續的身上:「宍戶元續,你率領一千步行侍精銳,跟隨我,作為預備隊。

  一旦騎馬侍衝鋒得手,你就立刻率領步行侍跟上,鞏固缺口防線,把明軍徹底擋在城外!」

  「臣遵命!」

  宍戶元續躬身領命,手按太刀,站在了毛利秀就身側。

  最後,他看向了身邊的家老福原元俊。

  「福原,你率領剩餘的鐵炮侍、城郭守備眾,還有收攏的足輕,全部收縮至本丸核心區域,集中所有的糧食、水源、彈藥,放棄所有外圍殘破工事,拉長明軍的攻堅縱深。

  另外,設立督戰隊,凡是臨陣脫逃的潰兵,無論是誰,一律就地處斬!

  就算是死,也要把他們逼回防線上去!」

  「臣遵命!」

  福原元俊躬身領命。

  一道道命令有條不紊地傳達下去,原本已經瀕臨崩潰的毛利家軍隊,如同被重新注入了靈魂,飛速運轉起來。

  這些精銳,是毛利家真正的根基。

  五百騎馬侍,全都是毛利宗家、吉川、宍戶等分家的譜代家臣子弟,最低的家祿也在百石以上,世世代代受毛利家的恩惠,與毛利家生死與共。

  他們從四五歲起,就開始接受嚴格的馬術、太刀、槍術、弓術訓練,個個都是身經百戰的武士。

  身上穿的,是從平戶藩貿易渠道進口的南蠻胴具足,或是本土頂級工匠仿製的歐式板甲,刀槍難入。

  腰間佩著打刀與脅差,手裡握著三米長的間差騎槍,背後還背著備用的南蠻鐵炮。

  胯下的戰馬,是本土改良的戰馬,耐力驚人,爆發力極強。

  這五百人,是毛利家最鋒利的一把刀,是足以在局部戰場扭轉局勢的精銳。

  一千五百名步行侍,是家臣團的下級武士與旗本家來眾,全都是世襲的武士身份,終身以作戰為職業,是毛利家守城與近戰的核心骨幹。

  他們穿著輕量化的胴具足,手持五米長的長槍,腰間別著太刀,背後背著鐵炮,其中不少精銳,都精通寶藏院流槍術、柳生新陰流劍術,近戰搏殺能力,遠超那些臨時徵召的足輕百倍。

  八百名鐵炮侍,全都是世襲的鐵炮工匠與射手,精通鐵炮的製造、校準、精準射擊與分段射擊戰術,不少精銳還掌握了騎鐵戰術。

  他們手裡的鐵炮,全都是從平戶藩進口的南蠻鐵炮,有效射程達到了一百二十米,精度、威力都遠超德川軍本土仿製的鐵炮,部分小隊還配備了輕型臼炮,無論是城防火力壓制,還是分段射擊遲滯衝鋒,都得心應手。

  還有五百名城郭守備眾,是毛利家世襲的築城奉行與守城武士,最擅長在炮火下搶修工事、構建防禦體系,哪怕是天崩地裂的炮火,他們也能頂著碎石與彈片,用最快的速度修復防線,是守城戰里最可靠的基石。

  這些人加起來,總數不足四千,卻都是毛利家養了幾十年的精銳,是真正敢打敢拼、

  悍不畏死的武士。

  之前的外圍防務,毛利秀就根本沒捨得把他們派上去,全都是用德川家派來的督戰隊、其他大名的協防兵當炮灰,就是為了在最關鍵的時刻,把這把最鋒利的刀,亮出來。

  而此刻,正是最關鍵的時刻。

  黃昏時分,下關港的風越來越大,卷著硝煙與血腥味,吹過殘破的街道。

  明軍宗軍的前鋒營,已經推進到了距離石垣缺口不足兩百米的位置,後續的部隊還在源源不斷地從缺口湧入,陣型越來越鬆散,與後方的重炮部隊,徹底脫節了。

  天守閣上,毛利秀就放下了手裡的千里鏡,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光芒。

  他緩緩拔出腰間的太刀,刀尖指向缺口的方向,厲聲下令:「吉川廣正!衝鋒!」

  隨著他一聲令下,天守閣前的廣場上,早已蓄勢待發的五百騎馬侍,瞬間動了。

  吉川廣正一馬當先,手中的長槍高高舉起,發出一聲震徹雲霄的嘶吼:「毛利家!衝鋒!」

  「殺!殺!殺!」

  五百名騎馬侍,齊齊發出野獸般的嘶吼,雙腿猛夾馬腹,胯下的戰馬如同離弦之箭,從兩側的巷口狂奔而出,鐵蹄踏在石板路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如同滾滾驚雷,朝著缺口處的明軍前鋒營,狼狠沖了過去。

  他們的衝鋒路線,是早就規劃好的,借著兩側房屋的掩護,完美避開了明軍艦隊的炮火覆蓋範圍,等到明軍前鋒營發現他們的時候,騎兵距離他們,已經不足五十米了。

  「倭騎!是倭人的騎兵!」

  「快!結陣!舉槍!」

  前鋒營的把總目眥欲裂,聲嘶力竭地嘶吼著。

  可原本鬆散的明軍士兵,根本來不及結成防禦陣型。

  他們手裡的燧發槍,大多還上著刺刀,根本來不及裝填彈藥。

  下一秒,五百騎馬侍已經如同鋼鐵洪流般,狠狠撞進了明軍的陣型里。

  吉川廣正手中的長槍狠狠向前一送,瞬間刺穿了兩名明軍士兵的胸膛,手腕一翻,將屍體甩飛出去。

  騎馬侍們手中的騎槍,如同死神的鐮刀,瘋狂地收割著明軍士兵的生命,太刀揮舞間,血光四濺,殘肢斷臂漫天飛舞。

  這些騎馬侍,都是從小接受馬術訓練的武士,在狹窄的街道里,依舊能精準地操控戰馬,配合默契,三人一組,五人一隊,如同切豆腐一般,將明軍前鋒營的陣型,徹底撕碎。

  緊隨其後的,是穴戶元續率領的一千步行侍精銳。

  他們挺著五米長的長槍,邁著整齊的步伐,如同移動的鋼鐵森林,跟在騎兵身後,對潰散的明軍士兵,發起了潮水般的衝鋒。

  他們的長槍陣密不透風,配合著精妙的槍術,但凡被圍住的明軍士兵,瞬間就會被數杆長槍刺穿身體,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缺口兩側的櫓樓與高地上,國司元相率領的鐵炮侍,也在這一刻開火了。

  「開火!分段射擊!別讓他們跑了!」

  隨著國司元相一聲令下,密集的鐵炮聲瞬間響起,鉛彈如同暴雨般,朝著缺口處的明軍傾瀉而去。

  兩側的交叉火力,完美覆蓋了整個缺口,想要從缺口撤退的明軍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鮮血瞬間染紅了缺口處的石板路。

  前鋒營的明軍士兵,徹底陷入了絕境。

  前方是悍不畏死的毛利家武士衝鋒,兩側是密集的鐵炮火力,身後是狹窄的缺口,根本無法快速撤退。

  士兵們雖然拼死抵抗,可在騎兵與步兵的聯合衝擊下,陣型徹底崩潰,只能邊打邊退,朝著缺口外撤去。

  這場反衝鋒,僅僅持續了不到一刻鐘。

  宗軍前鋒營三百名士兵,戰死兩百一十七人,重傷四十餘人,只有不到四十人,狼狽地撤出了缺口。

  原本已經被明軍占領的石垣缺口,再次被毛利家的軍隊奪回。

  吉川廣正勒住戰馬,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嘶鳴。

  他手中的長槍,滴著鮮血,看著缺口外狼狽撤退的明軍,發出了一聲狂傲的嘶吼。

  缺口內的毛利家武士,也紛紛高舉著太刀與長槍,高聲歡呼起來,原本低迷的士氣,在這場大勝之後,達到了頂峰。

  天守閣上,毛利秀就看著被奪回的缺口,緊緊攥起了拳頭。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

  但他至少,為毛利家,博來了一線生機。

  缺口失守、前鋒營幾乎全軍覆沒的消息,如同冷水澆頭,瞬間讓原本勝券在握的明軍,徹底清醒了過來。

  旗艦「定遼號」的指揮艙內,賀世賢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桌上的海圖與茶杯都跳了起來,臉上的刀疤因為憤怒而扭曲,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廢物!一群廢物!三百人,就這麼被倭人一口吃掉了?!

  朱聿鍵是幹什麼吃的?!

  他的前鋒營,是紙糊的嗎?!」

  指揮艙內的一眾將領,全都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們誰也沒想到,已經全線崩潰的倭軍,竟然還能發起這麼兇狠的反衝鋒,不僅把突入城內的先頭部隊全殲,還重新奪回了缺口,打了明軍一個措手不及。

  賀世賢喘著粗氣,虎目掃過眾人,最終落在了傳令兵身上,厲聲下令:「傳令下去!

  讓朱聿鍵帶著他的宗軍,立刻給我重整陣型!

  半個時辰後,發起總攻!

  我倒要看看,這毛利秀就,到底有什麼本事,能擋住我大明的千軍萬馬!」

  「都督,不可!」

  副將林承業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勸阻道:「都督,倭人剛剛奪回缺口,士氣正盛,而且我們已經偵察到,他們在缺口後方,修建了三道土壘工事,設置了鹿角、拒馬、陷坑,把缺口改成了瓮城陷阱,兩側還有鐵炮交叉火力。

  現在強攻,只會讓兄弟們白白送死啊!」

  「那你說怎麼辦?就看著倭人在我們面前耀武揚威?!」

  賀世賢怒聲喝道。

  「都督,倭人現在是困獸猶鬥,毛利秀就把所有的精銳都壓上來了,就是想跟我們拼命。」

  林承業沉聲道:「我們現在最該做的,不是急於一時的衝鋒,而是先用炮火,把他們的工事炸平,把他們的銳氣磨掉。

  他們的精銳就這麼多,拼一個少一個,我們耗得起,他們耗不起!」

  賀世賢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打了一輩子仗,最忌諱的就是被憤怒沖昏頭腦。

  林承業說得對,毛利秀就現在就是破釜沉舟,想要靠著精銳武士的近戰優勢,跟明軍打白刃戰,拼消耗。

  而明軍最強大的優勢,是火炮,是火力,根本沒必要跟倭人硬碰硬。

  他走到海圖前,看著下關港的布防圖,手指重重敲在缺口的位置,寒聲道:「傳令水師艦隊,所有紅夷大炮,對準缺口後方的倭人工事,給我無差別覆蓋轟擊!

  炸!給我狠狠地炸!

  我倒要看看,是他們的土壘硬,還是我的炮彈硬!」

  「遵命!」

  隨著賀世賢一聲令下,停泊在海峽內的明軍艦隊,再次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

  二十艘大型福船,三十艘中型廣船,兩百餘門紅夷大炮,齊齊朝著下關港缺口處的工事,發起了覆蓋式轟擊。

  一發發實心炮彈,呼嘯著劃破夜空,如同流星雨般,狠狠砸向缺口後方的毛利家工事。

  「轟隆!轟隆!轟隆!」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接連不斷地響起,整個下關港都在劇烈地顫抖。

  第一道土壘,瞬間就被密集的炮彈炸得粉碎,沙袋、石塊、木料,混合著倭軍士兵的殘肢斷臂,被氣浪掀到了半空,又重重砸在地上。

  缺口兩側的櫓樓,更是被炮彈重點照顧,一炮下去,整座木質櫓樓就轟然坍塌,裡面的鐵炮侍,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埋在了廢墟里。

  可讓賀世賢沒想到的是,毛利家的城郭守備眾,展現出了驚人的韌性與工事能力。

  炮火覆蓋的間隙,益田元祥就率領著城郭守備眾,頂著漫天的碎石與彈片,衝上去搶修工事。

  被炸塌的土壘,他們用沉船的木料、廢棄的軍械、甚至是倭軍士兵的屍體,快速填充起來。

  被炸飛的鹿角、拒馬,他們冒著炮火,重新布設。

  被炸出來的缺口,他們用沙袋與石塊,以最快的速度堵上。

  炮彈炸塌一道,他們就再修一道。

  炮火覆蓋一輪,他們就在硝煙里,把工事重新加固一遍。

  哪怕身邊的同伴一個個被炸得粉身碎骨,哪怕炮彈就在身邊幾米處爆炸,這些守城武士,也沒有絲毫的退縮,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蟻,在炮火連天的地獄裡,死死地守住這道防線。

  不僅如此,毛利秀就還借著明軍炮火覆蓋的間隙,完成了兵力的全面收縮。

  他下令,放棄所有外圍的街巷與工事,將剩餘的所有兵力,全部收縮到本丸核心區域。

  本丸是下關港的核心,也是長州藩藩廳的所在地,有著完整的石垣、壕溝、櫓樓防禦體系,石垣高達三丈,厚達兩丈,全都是用整塊的條石砌成,普通的炮彈,根本無法炸開。

  本丸內還有完整的水井、糧倉、軍械庫,囤積著足夠支撐半年的糧食與水源,還有大量的鐵炮彈藥。

  毛利秀就把本丸分成了三道防線,最外圍的石垣防線,由收攏的足輕部隊駐守,以武士精銳為督戰隊,凡是後退者,一律就地處斬。

  中間的二道防線,由步行侍與鐵炮侍駐守,是核心的火力輸出點。

  最核心的天守閣防線,由五百騎馬侍作為總預備隊,隨時準備發起反衝鋒。

  這樣的部署,徹底拉長了明軍的攻堅縱深。

  明軍就算突破了外圍的缺口,也要在狹窄的街巷裡,一步步往前推進,每前進一步,都要面對倭軍的層層阻擊,根本無法發揮兵力優勢。

  而明軍的重炮,因為怕誤傷突進的己方部隊,也無法對本丸核心工事,進行精準的轟擊。

  夜幕徹底降臨的時候,明軍的炮火已經持續轟擊了兩個時辰,缺口處的工事,被炸得面目全非,可毛利家的守軍,依舊死死地守在缺口後方,沒有絲毫的退縮。

  賀世賢看著夜幕下火光沖天的下關港,終於失去了耐心,下達了總攻的命令。

  「傳令!三路總攻!

  宗軍主攻正面缺口,索倫營從西側水道迂迴包抄,遼東精銳從東側街巷突破!

  我要在天亮之前,拿下下關港!」

  「遵命!」

  隨著總攻命令下達,明軍的三路大軍,同時發起了衝鋒。

  正面主攻的,是信王朱由檢親自率領的一萬宗軍。

  這位年僅十六歲的信王,此刻身著銀色盔甲,手持長劍,站在衝鋒隊伍的最前方,臉上沒有絲毫的懼色。

  「宗軍的兄弟們!隨我衝鋒!」

  朱由檢一聲令下,率先朝著缺口沖了出去。

  身後的朱聿鍵、朱以派、朱存樞,也紛紛率領著本部兵馬,吶喊著跟了上去。

  一萬宗軍士兵,端著上了刺刀的燧發槍,如同潮水般,朝著缺口發起了衝鋒。

  「開火!給我打!」

  缺口後方的土壘工事裡,國司元相厲聲下令。

  瞬間,密集的鐵炮聲再次響起,鉛彈如同暴雨般,朝著衝鋒的宗軍士兵傾瀉而去。

  沖在最前面的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鮮血瞬間染紅了腳下的土地。

  可宗軍的士兵,沒有絲毫的退縮,依舊踩著同伴的屍體,瘋狂地向前衝鋒。

  「自由射擊!壓制倭人的火力!」

  朱聿鍵高聲嘶吼著,手中的燧發槍率先開火,身後的士兵們,也紛紛停下腳步,朝著倭軍的工事,發起了齊射。

  明軍的燧發槍,無論是射程、精度,還是射速,都遠超倭軍的鐵炮。

  一輪齊射下去,工事裡的倭軍鐵炮侍,瞬間倒下了一大片。

  借著火力壓制的間隙,衝鋒的士兵們,已經衝到了缺口處,用工兵鏟劈開了鹿角、拒馬,跳進了陷坑,用身體搭起了通道,朝著倭軍的第一道土壘,發起了衝鋒。

  白刃戰,瞬間爆發。

  宍戶元續率領的步行侍精銳,挺著長槍,從土壘後沖了出來,和宗軍的士兵,絞殺在了一起。

  毛利家的武士,個個精通槍術與劍術,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而宗軍的士兵,大多是宗室子弟,從小也接受了嚴格的武術訓練,又在軍營里練了拼刺技術,三人一組,互相配合,絲毫不落下風。

  狹窄的缺口處,雙方的士兵,如同兩群瘋狂的野獸,用刺刀、用長槍、用太刀、用拳頭、用牙齒,瘋狂地廝殺著。

  每一寸土地,都被鮮血浸透,每一秒鐘,都有士兵倒下。

  屍體越堆越高,幾乎填滿了整個缺口,鮮血順著石板路的縫隙,匯成了小溪,流進了旁邊的海里,把海水都染成了暗紅色。

  宗軍的士兵,前赴後繼,一波接著一波衝鋒,終於在付出了近千人的傷亡後,突破了第一道土壘防線。

  可他們還沒來得及站穩腳跟,吉川廣正就率領著三百騎馬侍,從側面的巷口,再次發起了反衝鋒。

  騎兵的鐵蹄,狠狠踏碎了宗軍的陣型,剛剛突破防線的士兵,再次被打了回來。

  就這樣,衝鋒,反擊,再衝鋒,再反擊。

  從夜幕降臨,到午夜時分,宗軍對著缺口,發起了整整八次衝鋒,付出了三千餘人的傷亡,卻始終無法徹底突破倭軍的防線,最多只能衝進第一道土壘,就被毛利家的武士精銳,再次打回來。

  東側的遼東精銳,也遇到了頑強的阻擊。

  他們沿著街巷推進,可兩側的房屋裡,到處都是埋伏的倭軍鐵炮侍。

  他們剛一推進,就會遭到兩側的交叉火力打擊,想要衝進房屋清剿,就會遭到躲在裡面的武士伏擊。

  狹窄的街巷裡,騎兵無法展開,重炮無法推進,只能靠著士兵們,一間房一間房地清剿,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傷亡。

  打到後半夜,遼東精銳只推進了不到三百米,傷亡了近五百人,卻依舊沒能突破倭軍的外圍防線。

  三路大軍里,唯一有所進展的,是西側的索倫營。

  多爾袞率領的索倫營,借著夜色的掩護,沿著下關港西側的海岸,悄悄摸到了港口的水道入水口。

  這條水道,是下關港城內的泄洪渠,寬不過三米,深不過一米,蜿蜒著通向城內,直通本丸西側的護城河。

  水道兩側,只有少量的倭軍巡邏哨卡,防禦極為薄弱。

  因為這條水道狹窄泥濘,大船根本無法通行,人走進去,淤泥能沒到膝蓋,根本不適合大部隊衝鋒,所以倭軍根本沒把這裡當成防禦重點。

  可他們忘了,索倫營的士兵,都是從白山黑水的密林里出來的,最擅長的,就是在這種惡劣的環境裡,潛行、奔襲、搏殺。

  多爾袞站在水道入水口,看著漆黑泥濘的水道,對著身後的索倫兵,低聲下令:「所有人,脫掉重甲,只帶腰刀、斧頭、短統!

  十人一隊,依次潛入!

  摸掉哨卡,悄無聲息地進去!

  我們要從這裡,捅進毛利秀就的心臟里!」

  隨著他一聲令下,索倫兵們紛紛脫掉了身上的重甲,只穿著貼身的短打,腰間別著兩把斧頭,一把腰刀,背後背著短統,一個個如同水獺般,悄無聲息地滑進了冰冷泥濘的水道里。

  冰冷的海水混著淤泥,沒到了他們的大腿,可他們的動作,卻依舊輕盈無聲,如同鬼魅般,朝著城內潛行而去。

  水道入口的第一個哨卡,五名倭軍足輕正圍在一起烤火,絲毫沒有察覺到,死神已經悄然降臨。

  多爾袞打了個手勢,兩名索倫兵悄無聲息地從水道里摸了上去,手中的斧頭一揮,兩名足輕的腦袋瞬間落地,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剩下的三名足輕,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衝上來的索倫兵,捂住了嘴,一刀割斷了喉嚨。

  整個過程,不到十息的時間,乾淨利落,沒有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

  就這樣,多爾袞率領著索倫兵,沿著水道,一路潛行,一路摸掉了倭軍的七處哨卡,悄無聲息地潛入了下關港城內,摸到了本丸西側的護城河外。

  此刻,已經是後半夜了。

  城內的喊殺聲震天動地,毛利秀就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正面缺口與東側的防線上,根本沒有察覺到,一把最鋒利的匕首,已經抵在了他的後腰上。

  多爾袞趴在護城河外的草叢裡,看著本丸西側的防禦工事,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光芒。

  他對著身邊的博穆博果爾,低聲道:「博穆博果爾,你率領五百人,在這裡吸引西側守軍的注意力,把他們的火力都吸引過來。

  我親自率領一千五百人,泅渡護城河,從西側炸開石垣,直插本丸天守閣!」

  博穆博果爾愣了一下,急聲道:「你腦子靈活,我來帶隊衝鋒,你在這裡指揮!」

  「少廢話!」

  多爾袞瞪了他一眼。

  「這一戰,是我建州女真的生死戰,我不親自上,兄弟們怎麼會拼命?

  就這麼定了!

  準備炸藥,發起進攻!」

  博穆博果爾看著多爾袞決絕的眼神,只能重重地點了點頭。

  凌晨寅時。

  正面缺口處,宗軍發起了第九次衝鋒,喊殺聲震徹雲霄,把毛利家所有的預備隊,都吸引到了正面防線。

  就在這時,本丸西側,博穆博果爾率領著五百索倫兵,朝著西側的倭軍工事,發起了佯攻,密集的短統齊射,瞬間壓制了西側的倭軍火力。

  「有明軍!西側有明軍偷襲!」

  「快!開火!攔住他們!」

  西側的倭軍守軍瞬間慌了神,紛紛朝著博穆博果爾的佯攻部隊開火,整個西側防線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去。

  而就在這時,多爾袞親自率領著一千五百名建州女真死士,悄無聲息地滑進了冰冷的護城河裡,嘴裡叼著匕首,頭上頂著用油布包好的炸藥與短統,如同水鬼般,朝著對岸的石垣,快速泅渡而去。

  冰冷的河水,凍得他們渾身發紫,可他們的動作,卻沒有絲毫的停頓。

  僅僅片刻,他們就泅渡到了對岸的石垣下,躲過了倭軍的巡邏隊,將黑火藥炸藥包,牢牢固定在了石垣的縫隙里。

  「點火!」

  多爾袞一聲低喝,引信被點燃,滋滋地冒著火花。

  所有人都快速後撤,躲進了護城河的堤岸下。

  下一秒,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瞬間響徹了整個下關港。

  數十斤黑火藥,在石垣腳下轟然爆炸,原本堅固的條石石垣,瞬間被炸開了一個三丈寬的巨大缺口。

  碎石與塵土漫天飛濺,缺口附近的倭軍士兵,瞬間被氣浪掀飛,屍骨無存。

  「衝鋒!跟我殺進去!直取天守閣!」

  多爾袞第一個從堤岸下沖了出來,手中的腰刀高高舉起,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率先衝進了炸開的缺口裡。

  身後的一千五百名建州女真死士,也紛紛嘶吼著,跟著他衝進了本丸。

  這些女真人,是從白山黑水裡走出來的獵人與戰士,他們的搏殺術,是在與黑熊、猛虎的搏殺里練出來的,是在部落之間的血戰里磨出來的,不講招式,不講規矩,只求最快、最狠地殺死敵人。

  他們衝進缺口後,兩人一組,三人一隊,如同餓狼般,朝著驚慌失措的倭軍士兵,撲了上去。

  斧頭劈下去,直接劈開倭軍的頭盔與腦袋。

  腰刀刺出去,直接刺穿倭軍的喉嚨。

  哪怕身中數刀,也要撲上去,咬斷敵人的喉嚨,拉著敵人同歸於盡。

  毛利家的武士,雖然精通劍術與槍術,可在這種不要命的搏殺面前,瞬間就被打懵了。

  他們學了十幾年的劍術,在女真人毫無章法、招招致命的搏殺面前,根本毫無用武之地。

  往往他們的太刀還沒劈出去,就被女真人一斧頭劈開了手腕,再一刀刺穿了胸膛。

  西側的防線,瞬間就被撕開了。

  多爾袞率領著索倫兵,如同一把燒紅的尖刀,一路朝著本丸核心的天守閣,狠狠插了進去。

  沿途的倭軍守軍,根本無法組織起有效的抵抗,要麼被當場斬殺,要麼尖叫著朝著天守閣方向潰逃。

  本丸內的喊殺聲,瞬間驚動了天守閣上的毛利秀就。

  當他聽到西側石垣被炸開,明軍已經衝進了本丸的時候,手中的太刀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怎麼也沒想到,明軍竟然會從西側的水道潛進來,直接炸開了本丸的石垣。

  他所有的精銳,都派到了正面防線,本丸內只剩下不到兩百名護衛,根本擋不住這支如同虎狼般的明軍。

  「主公!明軍衝進來了!快撤吧!再不撤就來不及了!」

  益田元祥沖了進來,臉上滿是血污,失聲嘶吼道:「吉川廣正大人已經帶著騎馬侍回援了,可擋不住他們!

  這些明軍,根本不是人,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毛利秀就跟蹌著後退了一步,扶住了身後的柱子,才勉強站穩。

  他看著窗外越來越近的喊殺聲,看著火光里那些悍不畏死的女真士兵,眼中閃過一絲絕望。

  他知道,自己輸了。

  他拼死一搏,想要為毛利家博一個未來,可最終,還是沒能擋住明軍的腳步。

  「主公!切腹吧!

  我們毛利家的武士,不能死在明軍的手裡!不能受辱!」

  宍戶元續渾身是血地沖了進來,手中的太刀已經卷了刃,嘶吼著勸道:「我們為您斷後!您切腹自盡,保全毛利家最後的體面!」

  「切腹?」

  毛利秀就慘笑一聲,搖了搖頭。

  「我死了,毛利家就真的完了。我不能死,我要活著,我要保住毛利家。」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窗外,此刻,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天,快亮了。

  一夜的攻守戰,他手下的四千精銳,已經折損了大半。

  五百騎馬侍,戰死了三百多。

  一千五百步行侍,只剩下不到四百人。

  鐵炮侍與城郭守備眾,更是死傷殆盡。

  他已經沒有任何籌碼,再打下去,只有全軍覆沒,身死族滅的下場。

  「拿白旗來。」

  毛利秀就緩緩閉上眼,聲音沙啞地說道。

  「主公!」

  廳內的家臣們,齊齊跪倒在地,失聲痛哭起來。

  「拿白旗來!」

  毛利秀就猛地睜開眼,厲聲喝道:「我毛利家,不能就這麼斷了!只要我活著,只要家名還在,毛利家就還有希望!」

  家臣們看著他決絕的眼神,最終只能哭著領命,找來了一面白麻布,用竹竿挑了起來。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天守閣的最高處,升起了一面白旗。

  正在率軍衝鋒的多爾袞,看到天守閣上升起的白旗,勒住了腳步,嘴角勾起一抹狠厲的笑容。

  這場仗,他打贏了。

  天啟六年四月十六日,辰時。

  下關港的硝煙,終於漸漸散去。

  一夜的血戰,讓這座港口城市,變成了一片人間地獄。

  街道上到處都是屍體與燃燒的廢墟,鮮血浸透了石板路的每一道縫隙,海風一吹,滿是刺鼻的血腥味與焦糊味。

  天守閣的大門,緩緩打開。

  毛利秀就脫下了身上的鎧甲,只穿著一身素色的單衣,頭髮散亂著,手裡捧著毛利家的家紋旗與降表,身後跟著僅剩的二十餘名家臣,一步步走了出來。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憊。

  天守閣外,多爾袞率領著索倫兵,已經將整個天守閣團團圍住。

  士兵們手持燧發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走出來的毛利秀就一行人,眼神里滿是警惕。

  毛利秀就走到多爾袞面前,停下了腳步,緩緩跪下,將手中的降表與家紋旗,高高舉過頭頂,用生硬的漢話,低聲道:「長州藩藩主毛利秀就,願降大明,只求將軍,饒過毛利家一族的性命。」

  多爾袞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毛利秀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沒有去接那份降表,只是對著身後的士兵揮了揮手,冷聲道:「繳了他們的武器,全部看管起來,等候都督發落。」

  士兵們立刻沖了上去,收繳了毛利家臣們腰間的太刀,將他們團團圍住,押了下去。

  毛利秀就沒有反抗,只是緩緩站起身,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天守閣,眼中滿是苦澀。

  他終究,還是沒能保住毛利家的榮耀。

  隨著毛利秀就開城投降,下關港內殘餘的倭軍,也紛紛放下了武器,跪地投降。

  那些被督戰隊逼上防線的足輕,更是一鬨而散,要麼扔下武器逃跑,要麼直接跪在路邊,向明軍投降。

  上午巳時。

  整個下關港,徹底被明軍掌控。

  賀世賢率領著中軍,進入了下關港,在天守閣前的廣場上,升起了大明的龍旗。

  當鮮紅的龍旗,在天守閣的最高處迎風飄揚的時候,廣場上的明軍士兵,齊齊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歡呼。

  「萬勝!大明萬勝!」

  「萬勝!」

  歡呼聲震徹雲霄,傳遍了整個關門海峽。

  賀世賢站在天守閣的台階上,看著歡呼的士兵們,看著廣場上飄揚的龍旗,臉上卻沒有絲毫的自傲與得意。

  他的目光,越過海峽,望向了對岸的門司港,望向了九州方向的博多港,眼神深邃而凝重。

  拿下下關港,只是開始罷了。

  真正的戰略目標,是徹底封鎖關門海峽,鎖死德川家光的三十五萬大軍,完成「關門打狗」的戰略合圍。

  他還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容不得半分鬆懈。

  進入天守閣後,賀世賢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點此戰的傷亡與戰果。

  負責統計戰果的參軍,拿著帳冊,向賀世賢躬身稟報:「啟稟都督!

  此戰,我軍全殲下關港兩萬倭軍守軍,其中擊斃一萬兩千餘人,俘虜七千八百餘人,繳獲鐵炮三千餘支,大筒二十餘門,太刀、長槍萬餘件,糧食八萬石,還有大量的彈藥、

  軍械、馬匹。

  港口的碼頭、船塢、倉儲設施,大多完好,沒有遭到太大的破壞!」

  倭國守軍,大多是被火炮炸死的。

  少部分是短兵相接而死。

  賀世賢點了點頭,又問道:「我軍的傷亡情況呢?」

  參軍的語氣,瞬間低沉了下去:「啟稟都督,此戰,我大明本部遼東精銳、宗軍,合計傷亡四千三百二十七人,其中戰死兩千兩百一十三人,傷兩千一百一十四人。

  朝鮮僕從軍,在佯攻門司港與正面衝鋒中,合計傷亡四千三百餘人。

  索倫營與建州女真部,合計傷亡兩千一百餘人,其中戰死一千三百餘人,重傷八百餘人。」

  帳冊上的數字,清晰地記錄著這場血戰的代價。

  賀世賢看著帳冊上的數字,沉默了許久。

  他知道,這場大勝,是用鮮血堆出來的。

  尤其是朱由檢的宗軍和多爾袞率領的索倫營,一夜血戰,傷亡過半,硬生生撕開了倭軍的防線,為拿下下關港,立下了首功。

  「傳令下去..」

  賀世賢緩緩開口,聲音沉穩。

  「所有戰死的將士,屍身全部妥善收斂,運回國內厚葬,家屬按雙倍標準發放撫恤金,家中子弟,可入軍伍。

  重傷的將士,送回國內醫治,終身由朝廷供養,不得有半分怠慢。」

  「遵命!」

  「宗軍、多爾袞率索倫營,此戰居功至偉,記首功,賞白銀五千兩,良馬百匹,所有參戰將士,每人賞白銀十兩,布匹三匹。

  遼東精銳,所有參戰將士,每人賞白銀五兩,布匹兩匹。

  朝鮮軍,雖有傷亡,卻也完成了佯攻牽制的任務,賞糧食一萬石,白銀兩千兩。」

  一道道嘉獎令,有條不紊地傳達了下去。

  原本因為傷亡而氣氛低沉的軍營,再次沸騰了起來。

  尤其是索倫營的女真士兵,看著送來的賞銀與糧食,一個個激動得熱淚盈眶。

  他們作為降軍,原本以為就算立下戰功,也不會得到多少重視,可賀世賢不僅記了他們的首功,還給了如此豐厚的賞賜,這讓他們徹底明白,只要跟著大明賣命,就有好日子過。

  處理完嘉獎與撫恤的事,賀世賢立刻召集了所有將領,召開了軍事會議,部署接下來的防務與封鎖任務。

  天守閣的議事廳內,掛著一幅巨大的關門海峽與瀨戶內海的海圖,賀世賢站在海圖前,手中的馬鞭,重重敲在了關門海峽的位置,對著一眾將領,沉聲說道:「諸位,拿下下關港,只是我們萬里長征的第一步!

  陛下交給我們的任務,是徹底封鎖關門海峽,把德川家光的三十五萬大軍,死死困在九州島上!

  現在,我們的任務,才剛剛開始!」

  廳內的將領們,齊齊收斂了笑容,臉上露出了鄭重的神色,自光緊緊盯著賀世賢,聽著他的部署。

  「第一,防務部署。」

  賀世賢的馬鞭,點在了下關港的位置。

  「林承業,你率領兩萬遼東精銳,駐守下關港,搶修被炮火損毀的石垣、工事,在海峽沿岸構建炮台,布設水雷,構建完整的岸防體系。

  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一個月之內,我要看到下關港變成一座堅不可摧的要塞,就算德川家光率領大軍來攻,也休想前進一步!」

  「末將遵命!定不辱使命!」

  林承業立刻上前躬身領命。

  「第二,海峽封鎖。」

  賀世賢的馬鞭,划過整個關門海峽。

  「沈壽崇,你率領水師主力,分兵封鎖關門海峽的東西兩口。

  西口,部署十艘主力福船,二十艘廣船,徹底封鎖玄界灘方向的航道。

  東口,部署十五艘福船,三十艘廣船,封鎖瀨戶內海的入口。

  所有過往船隻,一律嚴查,凡是德川幕府的船隻,一律擊沉。

  凡是九州方向駛來的船隻,一律扣押,絕不允許一艘船,把德川家光的人,從九州運到本州,也絕不允許一粒糧食,從本州運到九州!」

  「末將遵命!保證把關門海峽鎖得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過去!」沈壽崇高聲領命。

  「第三,側翼防禦。」

  賀世賢的目光,落在了宗軍一眾宗室將領的身上。

  「信王殿下,你率領宗軍一萬兵馬,駐守下關港東側的周防國邊境,構建防線,防備本州內陸的幕府軍反撲。

  記住,你的任務,是守住側翼,不需要主動進攻,只要不讓倭軍從陸路威脅下關港,就是大功一件。」

  朱由檢立刻上前一步。

  「遵命!」

  雖然貴為藩王,但朱由檢並未擺架子。

  此番他出來,本就是證明自己的。

  而且現在已經開了個好頭。

  雖然宗軍損失不少,但在軍中,已經沒人敢輕看他們了。

  「第四,牽制與警戒。」

  賀世賢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朝鮮軍統領具仁垕的身上。

  「具仁垕,你率領剩餘的朝鮮僕從軍,繼續在門司港外海,保持佯攻態勢,死死纏住稻葉正勝的三萬倭軍。

  若是能拿下門司港,算你大功一件;若是拿不下來,只要能把他們纏住,也算你完成任務。」

  具仁立刻躬身,用生硬的漢話高聲道:「末將遵命!一定完成任務!絕不讓稻葉正勝有半分喘息的機會!」

  「第五,情報與後勤。」

  賀世賢環視眾人,語氣愈發鄭重。

  「立刻派出快馬與快船,把我們拿下下關港的捷報,分別送往平戶城的沈經略處,還有北京的陛下處,詳細稟報此戰的經過與戰果。

  同時,清點港口內的糧草、軍械、物資,造冊登記,統一調度。

  平戶港的後勤船隊,要保持每日通航,源源不斷地把糧草、彈藥、兵員,送到下關港來。

  我們要在這裡長期駐守,後勤,絕不能出任何差錯!」

  「遵命!」

  一眾將領,齊齊躬身領命。

  一道道命令,如同流水般傳達下去,整個下關港的明軍,立刻高效地運轉了起來。

  遼東精銳開始搶修工事,構建炮台。

  水師艦隊拔錨起航,前往海峽東西兩口,執行封鎖任務。

  宗軍朝著周防國邊境開進,構建陸路防線。

  朝鮮軍再次朝著門司港,發起了佯攻,牽制倭軍兵力。

  會議結束後,議事廳里,只剩下了賀世賢一個人。

  此刻,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滿了整個海峽,海面上,明軍的水師戰船,正列隊駛向海峽東口,槍桿上的大明龍旗,在海風裡獵獵作響。

  下關港的碼頭上,士兵們正在搶修工事,搬運物資,到處都是忙碌的身影,秩序井然0

  賀世賢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握緊了腰間的鐵鐧。

  拿下下關港,就等於扼住了德川幕府的咽喉。

  關門海峽,已經被明軍徹底鎖死,德川家光的三十五萬大軍,成了瓮中之鱉,覆滅只是時間問題。

  平定倭國,已經近在眼前。

  而他,賀世賢,將和沈有容、毛文龍一起,成為平定倭國、開疆拓土的功臣,名垂青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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