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朱家血脈,敢效洪都


  第672章 朱家血脈,敢效洪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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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啟六年五月初八,卯時。

  周防國。

  三田尻港。

  這座被明軍命名為「鎮西城」的堡壘,是三田尻的防禦核心,也是賀世賢為關門海峽防線布下的三角防禦體系的關鍵一角。

  西接毛利家主城山口城,北連明軍主力駐守的下關港,三地互為特角,只要三田尻不失,關門海峽的南線就絕不會被撕開,德川軍就算想繞路偷襲本州腹地,也會被死死卡在周防灘,進退兩難。

  堡壘的內城,已經徹底完工。

  三丈高的夯土城牆,外包著三尺厚的青條石,牆頂的垛口、女牆、馬面、射擊孔一應俱全。

  四角矗立著四座三丈高的青磚城樓,每一座都如同小型堡壘一般,牢牢鎖死了內城的四個方向。

  內城之中,府庫、營房、火藥局、醫館、水井錯落分布,街道寬闊,能容騎兵縱馬馳騁,哪怕被圍困數月,也能保證城內的運轉通暢。

  可與完工的內城相比,外城的工事,卻只完成了不到一半。

  原本規劃的兩丈高的外城牆,只築起了一人多高的夯土牆,瓮城、羊馬牆、護城河更是只挖了個地基:裸露的黃土在晨霧裡泛著濕冷的光:如同一個沒穿鎧甲的武士:胸膛完全暴露在了敵人的刀鋒之下。

  按照賀世賢原本的計劃,這座鎮西城,至少還要三個月才能徹底完工。

  可誰也沒想到,德川家光的瘋狂突圍,酒井忠世的神兵天降,會來得如此猝不及防。

  內城北門的瞭望塔上,兩名宗軍斥候正舉著黃銅千里鏡,死死地盯著南方的海面。

  他們是秦王世子朱存樞親衛營的老兵,跟著世子從西安府一路打到倭國,在皇明軍校進修了近兩年,早已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哪怕是在濃稠的晨霧裡,也能捕捉到海面上的一絲異動。

  「老張,你看南邊,霧裡是不是有東西?」

  年紀稍輕的斥候忽然皺緊了眉頭,手裡的千里鏡死死地鎖著南方海面,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疑。

  被叫做老張的老兵立刻湊了過來,舉起千里鏡朝著南方望去。

  晨霧在海面上緩緩流動,起初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水汽,可隨著晨霧被海風稍稍吹散,一片密密麻麻的黑影,赫然出現在了海平面上。

  那是一支龐大的船隊!

  數不清的安宅船、關船、小早船,還有大大小小的漁船、運輸船,如同過江之鯽一般,鋪滿了整個海面,正朝著三田尻港的方向,全速駛來。

  船帆之上,那黑色的三葉葵家紋,在晨霧裡若隱若現,如同毒蛇的信子,刺得人眼睛生疼。

  「我的娘!」

  老張倒吸了一口涼氣,手一抖,千里鏡差點從瞭望塔上掉下去。

  「是德川家的船隊!至少有上百艘大船!後面還有數不清的小船!人數絕對不下數萬」

  「快!快稟報世子!」

  年輕斥候瞬間反應過來,轉身就朝著瞭望塔下衝去,連滾帶爬地跑下樓梯,一邊跑一邊嘶吼。

  「敵襲!南面海面發現德川大軍主力!數量數萬!正朝著三田尻而來!」

  悽厲的警報聲,瞬間劃破了三田尻清晨的寧靜。

  鎮西城的內城之中,中軍府衙內,朱存樞剛剛結束了晨練。

  這位大明第一藩秦王藩的世子,今年不過二十三歲,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

  他身著一身玄色的勁裝,腰間挎著一柄御賜的繡春刀,身形挺拔,肩寬背厚,臉上沒有絲毫宗室子弟的嬌貴之氣,眉眼間帶著軍人的硬朗與銳利,下頜線繃得緊緊的,一雙眼睛,如同鷹隼一般,明亮而銳利。

  作為大明秦藩的繼承人,他沒有像其他藩王宗室那樣,困在王府里混吃等死,而是主動向天啟皇帝上書,進入皇明軍校進修。

  兩年的軍校生涯,他從最基礎的隊列、槍法、騎射學起,再到戰術指揮、火器運用、

  城池攻防、後勤統籌。

  每一門功課,都做到了極致,哪怕是軍校里那些從遼東戰場上下來的百戰老將,也對這位秦王世子讚不絕口,稱他有「明初開國諸王的風骨」。

  賀世賢深知這位秦王世子的本事,也看重他宗室子弟的身份,便將三田尻這塊南線要地,交給了他駐守,同時配屬了毛利家的一萬藩兵,歸他節制。

  可誰也沒想到,毛利家的家主毛利秀元,在德川家光的輿論攻勢下,生怕山口城被德川軍偷襲。

  竟然在昨日,以「回防主城」為名,硬生生從三田尻抽走了五千藩兵,只留下了五千老弱殘兵,還有一個名叫吉川廣正的家臣,負責統領毛利軍。

  一夜之間,三田尻的守軍,從一萬三千人,驟減到了八千人。

  其中真正能打的,只有朱存樞帶來的三千秦藩宗軍。

  此刻,朱存樞正站在府衙的輿圖前,手裡拿著炭筆,在地圖上標註著關門海峽的防禦節點,思索著如何彌補毛利軍抽走兵力後,南線防線出現的漏洞。

  「世子!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悽厲的嘶吼聲從府衙門外傳來,那名斥候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臉色慘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啟稟世子!

  南面海面!

  發現德川家的主力船隊!

  至少上百艘戰船,數萬人馬!正朝著三田尻港全速駛來!

  最多一個時辰,就能抵達港口!」

  這話一出,府衙內瞬間炸開了鍋。

  跟著朱存樞從秦藩來的將領們,瞬間變了臉色,紛紛圍了上來,臉上滿是震驚。

  「什麼?德川軍?怎麼可能!豐予海峽有毛帥的水師堵著,酒井忠世的十萬大軍,怎麼可能跑到三田尻來?!」

  「毛帥連一封急報都沒送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豐予海峽的防線,已經被日軍突破了?」

  「我們只有八千人,其中能打的只有三千宗軍,對方有數萬人,這城怎麼守?!」

  慌亂的情緒,如同瘟疫一般,在府衙內蔓延開來。

  就連毛利家的家臣吉川廣正,也瞬間面無血色,跟蹌著後退了兩步,嘴裡喃喃道:「完了————德川家的大軍來了————秀元公帶走了五千精銳,我們這點兵力,根本守不住啊————」

  可站在輿圖前的朱存樞,卻沒有絲毫的慌亂。

  他握著炭筆的手,穩如磐石,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一眾慌亂的將領,還有面如死灰的吉川廣正,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沒有半分懼色,只有臨戰的冷靜與銳利。

  「慌什麼?」

  三個字,聲音不高,卻如同重錘一般,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府衙內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位年輕的秦王世子身上。

  朱存樞緩緩放下手裡的炭筆,走到了眾人面前。

  「天塌不下來。」

  他緩緩開口。

  「不就是幾萬倭寇嗎?

  當年洪都保衛戰,朱文正公以兩萬殘兵,擋住了陳友諒六十萬大軍,堅守八十五日,硬生生拖垮了漢軍主力,為太祖高皇帝定鼎天下,打下了根基。」

  「今日,我朱存樞,帶著三千宗軍,守這三田尻鎮西城。

  倭寇來多少,我們就殺多少!

  他酒井忠世想從三田尻過去,夾擊賀都督的大軍,先問問我手裡的刀,問問三千秦藩子弟,答不答應!」

  他的聲音擲地有聲,帶著朱家子孫骨子裡的血性,瞬間壓過了府衙內所有的慌亂。

  那些原本驚慌失措的秦藩將領,瞬間挺直了腰板,臉上的慌亂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與有榮焉的驕傲,和悍不畏死的戰意。

  他們是秦藩的子弟兵,太祖高皇帝的血脈在此,朱文正公的傳奇在此,他們豈能墮了老朱家的威風?!

  「世子說的對!不就是幾萬倭寇嗎?我們秦藩子弟,還沒怕過誰!」

  「守!死守三田尻!絕不讓倭寇前進一步!」

  「朱家血脈,寧死不退!」

  將領們紛紛拔出腰間的佩刀,高舉過頭頂,高聲嘶吼著,戰意直衝雲霄。

  看著瞬間被點燃戰意的宗軍將士,朱存樞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越是突發的危局,越是要穩住軍心,而軍心的核心,就是主將的鎮定。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了臉色依舊慘白的吉川廣正身上,還有他身後的幾名毛利家武將,沉聲道:「吉川將軍,從現在起,三田尻鎮西城的所有防務,由我全權統領,你為守城副將,負責毛利家藩兵的調度、本土民力的動員、地形利用與夜襲偵查,所有行動,必須服從我的全局調度,你可有異議?」

  吉川廣正愣了一下,看著朱存樞那雙銳利的眼睛,還有周圍秦藩將士們悍勇的目光,心裡的慌亂,竟然莫名地平息了幾分。

  現在這個局面,除了跟著這位秦王世子死守,再也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一旦三田尻被破,德川軍第一個要清算的,就是他們這些倒向大明的毛利家臣。

  他立刻躬身,對著朱存樞深深一揖,沉聲道:「嗨伊!

  末將吉川廣正,願聽世子殿下調遣!

  毛利家所有藩兵,唯世子馬首是瞻!

  若有違令者,末將定斬不饒!」

  「好。」

  朱存樞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掃過全場,聲音陡然變得冰冷。

  「軍法在前,我醜話說在前面。

  此戰,有三斬:棄城者斬,臨陣退縮者斬,不聽號令者斬!」

  他的話音剛落,就見兩名毛利家的足輕小頭,正縮在人群後面,低聲議論著「城守不住了,不如趁早逃進山去」,言語間滿是恐慌,甚至已經開始偷偷解身上的甲冑,準備逃跑。

  朱存樞眼神一寒,對著身邊的親衛使了個眼色。

  兩名親衛立刻上前,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一把按住了那兩名散播恐慌的足輕。

  那兩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按倒在地,嘴裡發出驚恐的尖叫。

  「拖出去,斬了。」

  朱存樞的聲音,沒有半分波瀾,仿佛只是碾死了兩隻螞蟻。

  「諾!」

  親衛立刻拖著那兩名足輕,朝著府衙外走去。

  兩聲悽厲的慘叫過後,很快就沒了聲息。

  片刻之後,親衛提著兩顆血淋淋的人頭走了進來,擺在了府衙的大堂中央。

  鮮血的腥氣,瞬間瀰漫了整個大堂。

  所有毛利家的藩兵將領,都瞬間臉色煞白,身子微微發抖,再也不敢有半分異動。

  朱存樞看著眾人,再次開口:「軍法在前,賞格亦在後。

  此戰,先登破敵者,賞白銀千兩,戰後向陛下請功,世襲百戶。

  守住城池者,所有將士,裂土賞爵,絕不食言。

  凡是戰死的將士,家眷由大明與毛利家,終身贍養,父母妻兒,衣食無憂,絕不讓英

  雄流血又流淚!」

  嚴法與重賞雙管齊下,如同兩記重錘,一拉一壓,瞬間將原本浮動的軍心,徹底穩住了。

  毛利家的將領們,看著大堂中央的人頭,又聽著朱存樞開出的賞格,紛紛躬身,高聲應道:「願聽世子殿下調遣!死守三田尻!絕不讓倭寇前進一步!」

  軍心已定,接下來,就是部署。

  朱存樞走到輿圖前,目光死死地盯著三田尻的地形,還有南方海面的方向,腦子裡飛速地運轉著,將皇明軍校里學到的城池攻防戰術,結合眼前的實際情況,飛速地制定著作戰計劃。

  他心裡很清楚,酒井忠世突然出現在三田尻,只有一個可能。

  豐予海峽的毛文龍,被酒井忠世的瞞天過海之計騙了。

  酒井忠世根本沒想過要逃回四國島,他的目標,從來都是關門海峽,是從南線撕開防線,夾擊賀世賢的大軍,救出德川家光。

  而三田尻,就是他必須拿下的跳板。

  這裡是毛利水軍的根據地,有港口,有糧草,有通往山口城和下關港的主幹道,只要

  拿下三田尻,酒井忠世就能進可攻,退可守,徹底打亂賀世賢的整個防線。

  現在,他手裡只有八千兵力,其中能打的只有三千宗軍,面對的是酒井忠世至少數萬的主力大軍,敵眾我寡,敵強我弱。

  他唯一的優勢,就是這座尚未完工的鎮西城,還有宗軍手裡遠超日軍的火器。

  而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敵軍先鋒最多一個時辰就能抵達港口,主力最多五個時辰就能兵臨城下。

  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裡,完成戰前動員、工事修築、兵力部署,把「無準備的被動挨打」,變成「有準備的依託堅城防守」。

  「諸將聽令!」

  朱存樞的聲音陡然拔高,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確地從他口中下達,沒有半分拖泥帶水o

  「第一,傳令兵!

  立刻分兩路,前往下關港,向賀世賢都督求援!

  一路走陸路,穿過周防國的山地,直奔下關港。

  一路走海路,乘最快的快船,沿著關門海峽北岸,前往下關港!

  務必將三田尻遇襲的消息,第一時間稟報賀都督!」

  「諾!」

  兩名精銳傳令兵立刻上前,接過朱存樞親手寫的求援信,躬身領命,轉身就朝著府衙外衝去,片刻不敢耽誤。

  他們都知道,這兩封求援信,關係到三田尻的生死,關係到整個關門海峽戰局的走向,哪怕是豁出性命,也要把信送到賀世賢手裡。

  朱存樞的目光,再次轉向吉川廣正,沉聲道:「吉川將軍,我給你三百名毛利家精銳忍者,兩百名足輕輕騎,分成六支小隊,立刻出發,沿著敵軍進軍的主幹道散開。

  你們的核心任務,不是死戰,是三件事:

  第一,摸清敵軍的總兵力、主攻方向、攻城器械的攜帶情況,每隔一個時辰,派快馬回報內城。

  第二,拆毀沿途所有的橋樑,堵塞山道,在沿途的水源里投放穢物,遲滯敵軍主力的行軍速度。

  第三,夜間襲擾敵軍先鋒營地,燒糧草,襲崗哨,讓敵軍晝夜不得休息。

  我給你們的任務,是把敵軍主力抵達三田尻的時間,從六個時辰,拖延到十二個時辰以上!能不能做到?」

  吉川廣正立刻挺直了腰板,躬身高聲道:「世子放心!末將定不辱使命!

  就算是拼光了這五百人,也要把倭寇的腳步拖住!」

  他在毛利家,本就負責忍者與偵查事務,對周防國的地形了如指掌,做這種遲滯襲擾的任務,正是他的專長。

  更何況,朱存樞給的任務,不是死戰,是靈活襲擾,最大限度地拖延時間,這對他來說,難度並不大。

  「好。」

  朱存樞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掃過一眾秦藩將領。

  「朱雄!」

  「末將在!」

  一名身材魁梧的黑臉大漢,立刻上前一步,高聲應道。

  他是朱存樞的親衛營統領,也是跟著他從西安府一路打出來的百戰老將。

  「我給你兩百名宗軍鳥銃手,四百名毛利鐵炮足輕,分成三隊,在通往三田尻的三條主幹道上,設置三道臨時阻擊線!」

  朱存樞的手指,重重地點在輿圖上的三處隘口。

  「每道阻擊線,依託兩側的山地地形,打一輪齊射就立刻撤退,不求殲敵,只求拖延時間,消耗敵軍先鋒的銳氣,讓酒井忠世摸不清我們的主力部署,不敢貿然全速進軍!能不能做到?」

  朱雄猛地一抱拳,朗聲道:「末將遵令!定叫倭寇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價!絕不讓他們順順利利地摸到城下!」

  「很好。」

  朱存樞點了點頭,繼續下達命令。

  「接下來,是堅壁清野與民力總動員。

  吉川,你立刻派出所有的傳令兵,傳令三田尻周邊所有的町民、漁民,十個時辰之內,必須全部攜帶糧草、物資,遷入內城。

  凡是帶不走的房屋、柴草,全部燒毀。

  所有的水井,除了內城的水源,全部投放穢物填埋,徹底實現堅壁清野。

  我要讓酒井忠世的大軍抵達之後,找不到一粒糧草,喝不到一口乾淨的水,找不到一根可以用來打造攻城器械的木材,從根源上,削弱他的攻城能力!」

  吉川廣正再次躬身領命:「末將立刻去辦!」

  日本戰國時代,百姓對大名的依附極強,毛利家統治周防國多年,根基深厚,而德川幕府對西國大名的打壓,早已讓西國百姓怨聲載道。

  如今德川軍打過來,百姓們心裡清楚,一旦城破,他們只會被當做「通敵叛逆」,被德川軍屠戮殆盡,所以,他們只會拼盡全力,配合守軍守城。

  「民力動員方面。」

  朱存樞繼續道:「所有遷入內城的男丁,十五歲以上、六十歲以下者,全部編入輔兵隊,負責搬運物資、修築工事、運送彈藥。

  婦女、老人,全部編入後勤隊,負責做飯、救治傷兵、縫製沙袋、搓制火繩。

  所有雜務,全部由輔兵和後勤隊負責,八千戰兵,徹底從雜務中解放出來,全部投入到作戰與核心工事的修築之中!」

  「還有,立刻將三田尻港內的所有糧草、火藥、鉛彈、守城物資,全部搬運進內城府庫,派專人看管,定量分配。

  港內的所有小型漁船、商船,全部集中到內城臨海一側的水門之內,既防止被敵軍繳獲,改造成攻城船,也可以作為後續求援、夜襲的載具!」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確,環環相扣,從求援、遲滯敵軍,到堅壁清野、民力動員,再到物資管控,沒有半分遺漏。

  哪怕是皇明軍校里最嚴苛的教官在這裡,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一眾將領,看著這位年輕的秦王世子,在突如其來的危局面前,依舊鎮定自若,部署得滴水不漏,心裡更是敬佩不已。

  原本心裡的那一絲不安,也徹底煙消雲散了。

  跟著這樣的主將,他們未必會贏,但絕不會輸得不明不白。

  就算是死,也能拉著足夠多的倭寇墊背。

  「都愣著幹什麼?」

  朱存樞看著眾人,眉頭一挑。

  「立刻去辦!時間不等人!倭寇的先鋒,隨時都可能抵達!」

  「諾!」

  一眾將領齊齊躬身,高聲應和,轉身就朝著府衙外衝去,各自執行命令去了。

  原本喧鬧的府衙大堂,瞬間安靜了下來。

  只有朱存樞一個人,站在巨大的輿圖前,目光死死地盯著三田尻的地形,手指緩緩划過內城的城牆,還有那些尚未完工的外城工事。

  他緩緩抬起手,撫上了腰間的寶刀。

  他心裡很清楚,他的這些部署,只能拖延時間,只能儘可能地做好守城的準備。

  酒井忠世帶著數萬大軍奔襲而來,必然是孤注一擲,不計損失,也要拿下三田尻。

  真正的血戰,才剛剛開始。

  他緩緩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皇明軍校里,教官講洪都保衛戰的場景。

  朱文正公,以一座孤城,兩萬殘兵,擋住了陳友諒六十萬大軍,硬生生改變了天下的走向。

  今日,我朱存樞,以三千宗軍,守這座三田尻孤城。

  扭轉倭國的戰局!

  朱家血脈,敢效洪都!

  他猛地睜開眼睛,眼底閃過一絲決絕的銳光,轉身朝著府衙外走去。

  他要親自去城牆上,檢查每一處炮位,每一段工事,他要讓酒井忠世知道,這座看似搖搖欲墜的孤城,將會是他數萬大軍的墳墓。

  卯時三刻。

  三田尻以南二十里,佐波川。

  這裡是從南面通往三田尻的主幹道必經之地,寬闊的佐波川,如同一條天然的屏障,橫亘在平原之上,唯一的通道,就是河面上那座長達十丈的石木大橋。

  吉川廣正帶著第一支忍者小隊,已經在這裡等候了半個時辰。

  他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臉上蒙著面巾,只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南方的官道。

  身後的三十名忍者,如同融入了晨霧裡的影子,悄無聲息地蹲在橋邊的樹林裡,腰間別著火摺子和引火物。

  河水嘩嘩地流淌著,晨霧漸漸散去,南方的官道上,終於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

  一面黑色的三葉葵大旗,出現在了官道的盡頭。

  為首的,是德川軍的先鋒大將,酒井忠世的長子酒井忠行。

  他騎著一匹栗色的戰馬,一身漆黑的胴甲,手裡揮舞著太刀,身後跟著三千名德川軍輕騎,馬蹄踏在官道上,捲起漫天的塵土,如同一條黑色的洪流,朝著佐波川大橋,全速衝來。

  他們是酒井忠世的先鋒部隊,全部是輕裝騎兵,沒有攜帶任何重型攻城器械,唯一的任務,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拿下三田尻港,搶占渡口,為後續的主力大軍打開通道。

  酒井忠世給他們的死命令是:

  午時之前,必須拿下三田尻!

  「加快速度!全速前進!」

  酒井忠行揮舞著太刀,高聲嘶吼著,臉上滿是瘋狂的戰意。

  「拿下三田尻,第一個衝進城裡的,賞百石封地!沖啊!」

  三千輕騎發出震天的喊殺聲,馬蹄聲越來越近,轉眼就衝到了佐波川大橋前。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動手!」

  吉川廣正低喝一聲,手裡的火摺子瞬間點燃了早已埋在橋身的火藥引線。

  「滋滋!!!」

  引線冒著火花,飛速地朝著橋底燒去。

  僅僅兩息之後,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瞬間響徹了整個河谷!

  轟隆!

  巨大的爆炸聲中,整座石木大橋,瞬間被炸得四分五裂。

  碎石、木屑、斷裂的橋樁,如同雨點般朝著四周飛濺,橋面瞬間坍塌,墜入了湍急的河水之中。

  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名德川騎兵,收勢不住,連人帶馬,直接衝進了河裡,瞬間就被湍急的河水捲走,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消失在了波濤之中。

  「停下!全軍停下!」

  酒井忠行猛地拉住馬韁,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悽厲的嘶鳴。

  他看著眼前被炸得粉碎的大橋,還有湍急的佐波川,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怒吼道:「八嘎!是敵軍的伏擊!給我搜!把他們找出來!殺了他們!」

  數百名德川騎兵立刻翻身下馬,握著太刀,朝著橋邊的樹林沖了過去。

  可樹林裡空空如也,吉川廣正帶著忍者小隊,早已借著爆炸的掩護,順著河谷的支流,消失在了晨霧裡,只留下了滿地的引火物和空了的火藥桶。

  酒井忠行看著空蕩蕩的樹林,氣得渾身發抖,卻又無可奈何。

  他看著眼前湍急的佐波川,沒有了大橋,騎兵根本無法渡河,只能等著後續的步兵,砍伐樹木,搭建浮橋。

  「傳令下去!立刻砍伐樹木,搭建浮橋!全速渡河!」

  酒井忠行咬著牙,怒吼著下達命令。

  可他心裡清楚,就這一下,他們至少要被拖延一個時辰以上。

  而這,僅僅只是開始。

  從佐波川到三田尻,二十里的路程,六道關卡,六支襲擾小隊,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地纏上了德川軍的先鋒部隊。

  渡過佐波川,剛往前走了不到三里地,前方的山道,就被大量的巨石和砍倒的樹木堵得嚴嚴實實,只留下了僅供一人通過的縫隙。

  三千騎兵,根本無法通行,只能下馬,清理路障,又被拖延了近一個時辰。

  好不容易清理完路障,繼續前進,沿途的水井,要麼被填埋了,要麼被投放了穢物、

  毒藥,根本找不到一口能喝的乾淨水。

  德川軍的騎兵趕了一夜的路,早已人困馬乏,口乾舌燥,卻連一口水都喝不上,士氣瞬間跌落了不少。

  到了午時,烈日當空,德川軍的先鋒部隊,才走了不到十里地,連三田尻的影子都沒看到。

  而到了夜裡,襲擾更是變本加厲。

  吉川廣正的六支小隊,如同幽靈一般,不斷地出現在德川軍先鋒營地的周圍。

  時不時射來一支冷箭,時不時在營地外圍點燃一捆柴草,製造混亂,時不時朝著營地里扔進去一顆煙霧彈,讓德川軍整夜都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剛一睡著,就被驚醒,整夜不得安寧。

  酒井忠行派出了大量的巡邏隊,在營地周圍搜捕,可那些忍者和輕騎,對地形了如指掌,每次都能借著地形,輕鬆逃脫,還時不時能反殺幾個落單的巡邏兵。

  一夜下來,德川軍的先鋒部隊,沒打一場正經仗,卻被折騰得筋疲力盡,人困馬乏,士氣低落到了極點。

  而在襲擾拖延的同時,朱雄率領的三道阻擊線,也給德川軍的先鋒,帶來了實實在在的殺傷。

  第一道阻擊線,設在三田尻以南十里的黑松林隘口。

  這裡兩側是陡峭的山壁,中間只有一條狹窄的官道,是絕佳的伏擊地點。

  朱雄帶著兩百名宗軍鳥銃手,兩百名毛利鐵炮足輕,早已在這裡埋伏了許久。

  他們在隘口兩側的山壁上,搭建了臨時的射擊陣地,鳥銃和鐵炮,全部對準了隘口的官道,標定了射擊距離。

  未時初刻,酒井忠行帶著先鋒部隊,終於趕到了黑松林隘口。

  經過了一路的襲擾和拖延,他早已怒火中燒,只想快點衝到三田尻,把那些搞偷襲的明軍和毛利軍,碎屍萬段。

  他根本沒把隘口放在眼裡,只派了兩百名騎兵在前開路,大隊人馬緊隨其後,直接衝進了隘口。

  當德川軍的先鋒騎兵,全部進入隘口的射擊範圍之後,朱雄猛地一揮手,厲聲喝道:「開火!」

  瞬間,隘口兩側的山壁上,爆發出密集的槍聲。

  砰!砰!砰!

  四百支鳥銃和鐵炮,同時開火,鉛彈如同暴雨般,朝著隘口內的德川騎兵傾瀉而去。

  沖在最前面的德川騎兵,瞬間就倒下了一片。

  戰馬被鉛彈擊中,發出悽厲的嘶鳴,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騎兵狠狠摔在地上,隨後被後面的馬蹄,踩成了肉泥。

  騎兵們身上的胴甲,在近距離的鳥銃射擊面前,如同紙糊的一般,被鉛彈輕易洞穿,鮮血瞬間染紅了隘口的官道。

  「敵襲!有伏擊!」

  「下馬!結陣!反擊!」

  德川軍的騎兵瞬間亂作一團,紛紛翻身下馬,舉著鐵炮,朝著兩側的山壁還擊。

  可他們在明處,守軍在暗處,他們的鉛彈,大多打在了山壁的岩石上,濺起一片片火星,根本傷不到守軍分毫。

  而隘口兩側的守軍,打完一輪齊射,根本不與他們糾纏,立刻按照預定計劃,起身就撤,借著對地形的熟悉,順著山後的小路,飛速撤離了隘口,朝著第二道阻擊線轉移。

  等到酒井忠行帶著大隊人馬,衝過隘口,占領了兩側的山壁時,守軍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了滿地的德川軍屍體,還有受傷哀嚎的戰馬。

  這一輪齊射,德川軍就折損了近兩百人,受傷的更是不計其數,連先鋒大將酒井忠行的坐騎,都被鉛彈擊中了前腿,差點把他摔下馬背。

  「八嘎!八嘎!」

  酒井忠行看著滿地的屍體,氣得渾身發抖,一刀劈在了旁邊的樹幹上,把碗口粗的松樹,直接劈成了兩半。

  「追!給我追!我要把他們全部消滅!」

  「將軍!不可!」

  身邊的家老連忙拉住了他,急聲道:「敵軍對地形熟悉,我們貿然追擊,只會中了他們的埋伏!

  我們的任務,是儘快拿下三田尻,不能在這裡耽誤時間!」

  酒井忠行喘著粗氣,紅著眼睛,死死地盯著守軍撤離的方向,最終還是咬著牙,壓下了追擊的念頭。

  他知道,家老說的是對的,他的任務,是搶占三田尻,不能在這裡和小股敵軍糾纏。

  「傳令下去!全軍加速前進!直奔三田尻!」

  酒井忠行怒吼著下達了命令。

  可他沒想到,接下來的第二道、第三道阻擊線,依舊是同樣的套路。

  每當他們的先鋒部隊,進入隘口、河谷這些易守難攻的地形,就會迎來一輪密集的齊射,打完就跑,絕不戀戰。

  每一次,都會給德川軍帶來不小的傷亡,也會拖延他們半個時辰以上的行軍時間。

  三道阻擊線走完,酒井忠行的三千先鋒騎兵,已經折損了近五百人,士氣更是低落到了極點。

  而原本預計六個時辰就能抵達三田尻的計劃,也徹底落空了。

  從卯時先鋒部隊登陸,到申時末刻,酒井忠世的主力大軍,才終於抵達了三田尻以南的平原地帶,看到了那座尚未完工的鎮西城。

  整整十一個時辰,比朱存樞預計的十二個時辰,只快了一個時辰。

  吉川廣正和朱雄,用最小的代價,完美地完成了遲滯任務,為朱存樞爭取到了最寶貴的守城準備時間。

  當酒井忠世騎著戰馬,帶著三萬主力大軍,出現在三田尻以南的平原上時,看到的,是一座已經徹底變了樣的鎮西城。

  原本只築了一人多高的外城夯土牆,已經被加高到了一丈五尺,牆前挖了一丈寬的壕

  溝,壕溝里插滿了削尖的竹樁。

  原本空蕩蕩的城牆外,堆滿了沙袋和拒馬,形成了層層疊疊的防禦工事。

  內城的四座城樓之上,黑洞洞的炮口,正對著南方的平原,如同一隻只蟄伏的猛獸,死死地鎖定了德川軍的大軍。

  城牆之上,密密麻麻的守軍,手持鳥銃和鐵炮,嚴陣以待,一面紅色的大明龍旗,還有一面黑色的秦藩王旗,在城頭之上,獵獵作響。

  而三田尻周邊的町屋、村落,早已被燒成了一片白地,水井被填埋,樹木被砍光,別說攻城用的木材了,就連一粒糧食,一根柴草,德川軍都找不到。

  酒井忠世騎在馬上,看著眼前的景象,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原本以為,自己神兵天降,打明軍一個措手不及,三田尻唾手可得。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年輕的大明藩王世子,竟然在短短十一個時辰里,就完成了堅壁清野,加固了城防,把一座半完工的城池,變成了一塊難啃的硬骨頭。

  他更沒想到,自己的先鋒部隊,竟然被區區幾百人的小股部隊,拖延了整整十一個時辰,給了守軍充足的準備時間。

  「八嘎!」

  酒井忠世咬著牙,低聲罵了一句,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他知道,自己已經錯過了最佳的攻城時機。

  但他也清楚,自己沒有退路。

  他必須拿下三田尻,必須儘快撕開南線防線,夾擊賀世賢的大軍,救出關門海峽里的德川家光。

  哪怕付出再大的代價,也在所不惜。

  「傳令下去!」

  酒井忠世猛地拔出腰間的太刀,直指城頭的大明龍旗,厲聲喝道:「全軍就地紮營!搭建攻城器械!

  明日卯時,全軍攻城!

  我要在一日之內,拿下這座破城!

  屠盡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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