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本州登陸,大將玉碎
第674章 本州登陸,大將玉碎
天啟六年五月。
三田尻鎮西城的南門城樓,已經被炮火轟得面目全非。
三丈高的青條石城牆,被德川軍的巨型投石機砸出了三四道巨大的豁口,最深的地方幾乎貫穿了整個牆體。
城牆的垛口幾乎被削平了,女牆被炸得七零八落,滿地都是破碎的炮管、斷裂的刀槍,還有早已凝固的、黑紅色的血污。
城樓的屋檐早已被炮火掀飛,只剩下幾根焦黑的木樑,勉強撐著一片搖搖欲墜的頂棚。
朱存樞背靠著冰冷的城磚,坐在滿地的碎石之中,手裡攥著一個豁了口的水囊,正往嘴裡灌著渾濁的涼水。
他身上的亮銀甲,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樣,甲葉上布滿了刀痕、彈孔和碎石砸出的凹坑,好幾處甲片都已經脫落,露出了裡面滲血的繃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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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上糊滿了乾涸的血污和塵土,原本俊朗的面容,此刻只剩下了疲憊與憔悴,眼窩深陷,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卻依舊燃著不肯熄滅的銳光。
從五月初六酒井忠世兵臨城下,到今天,已經是第五天了。
五天五夜,不眠不休的血戰。
酒井忠世的五萬大軍,如同瘋了一般,日夜不停地朝著這座孤城發起猛攻。
雲梯、沛車、井闌、投石機,所有能用上的攻城手段,全都用了一遍。
城牆下的德川軍屍體,堆得比人還高,鮮血浸透了城牆外的每一寸土地,踩上去都能滲出血水來。
而城裡的守軍,早已到了強弩之末。
三千秦藩宗軍,打到現在,能拿起武器作戰的,只剩下了不到一千二百人。
五千毛利藩兵,傷亡過半,譁變了兩次,雖然都被朱存樞強行壓了下去,可剩下的士兵,也早已成了驚弓之鳥,只要德川軍的炮火一響,就會控制不住地發抖。
火藥、鉛彈早已告罄,佛郎機炮只剩下了四門還能使用,紅衣大炮的炮彈早就打光了,只能拆了城裡的鐵器,熔鑄成實心彈應急。
滾木礌石早已用盡,士兵們只能把城裡的房屋拆了,把房梁、石塊搬上城頭,當做守城的武器。
糧草也只剩下了不到三天的存量,傷兵營里擠滿了哀嚎的傷兵,金瘡藥早已用盡,只能用煮沸的烈酒清洗傷口,每天都有大量的傷兵,在無盡的痛苦中死去。
更讓人絕望的是,派往下關港求援的信使,派出去了八波,只有兩波成功突破了德川軍的封鎖,可援軍,卻遲遲沒有到來。
「世子!世子!不好了!」
一陣急促的嘶吼聲,從樓梯口傳來。
朱雄渾身是血地沖了上來,他的右腿被鐵炮鉛彈打穿了,鮮血順著褲管往下淌,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血腳印,可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一般,衝到朱存樞面前。
「西門!
西門被倭寇的地道炸塌了!
足足兩丈寬的豁口!
他們的旗本武士已經衝進來了!
吉川帶著人頂上去了,快頂不住了!」
這話一出,城樓里僅剩的十幾名親衛,瞬間臉色煞白。
西門是鎮西城最薄弱的環節,城牆本就沒有完工,這幾天一直是德川軍猛攻的重點。
他們早就防著倭寇挖地道,也挖了反地道溝,可沒想到,酒井忠世竟然兵行險著,用了足足上千斤火藥,直接把西門的城牆,連帶著反地道溝,一起炸塌了!
朱存樞猛地站起身,因為起身太急,眼前一陣發黑,他扶住了身邊的城磚,才勉強穩
住了身形。
他沒有絲毫的慌亂,只是一把抄起了靠在牆邊的刀,刀刃上的血污早已被擦得乾乾淨淨,在陽光下泛著冰冷的寒光。
「慌什麼?」
朱存樞的聲音沙啞。
「親衛營,跟我走!
朱雄,你守在這裡,守住南門,絕不能讓倭寇從南門有機可乘!」
「世子!您不能去!太危險了!」
朱雄一把拉住了他,急聲嘶吼道:「豁口那裡已經亂成一團了,倭寇的旗本武士足足有上千人!
您帶著這十幾個人去,根本就是送死!要去,也是我去!」
「放手!」
朱存樞猛地甩開他的手,眼神銳利如刀。
「這座城,我是主將!
西門破了,我不去,誰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身邊的十幾名親衛,看著這些跟著他從西安府一路打到倭國的子弟兵,聲音裡帶著一絲動容。
「兄弟們,朱家的子孫,沒有臨陣脫逃的道理。
今天,要麼我們把倭寇砍出去,守住這座城。
要麼,我們就一起死在這裡。
想跟我走的,拔刀!」
「願隨世子死戰!」
十幾名親衛,齊齊拔出了腰間的佩刀,高舉過頭頂,高聲嘶吼著,聲音里沒有絲毫的懼色。
他們是秦藩的子弟兵,是跟著世子出生入死的兄弟,世子去哪,他們就去哪,哪怕是刀山火海,也絕無二話。
朱存樞看著他們,眼眶微微發熱,他重重地點了點頭,不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就朝著樓梯口衝去。
十幾名親衛緊隨其後,如同十幾道黑色的閃電,朝著西門的方向疾馳而去。
西門的豁口處,此刻已經變成了人間地獄。
兩丈寬的城牆豁口,磚石散落一地,被炸塌的土坡,直接從城頭連到了城外,成了一條直通城內的斜坡。
上千名德川軍的旗本武士,揮舞著太刀,嘶吼著朝著豁口內衝鋒,黑色的三葉葵旗幟,已經插到了豁口的邊緣。
吉川廣正帶著僅剩的三百名毛利藩兵,還有兩百名宗軍士兵,死死地堵在豁口內,和衝進來的德川軍,展開了慘烈的白刃戰。
雙方的士兵,擠在狹窄的豁口內,刀來劍往,血肉橫飛。
每一寸土地,都在反覆爭奪,前面的人倒下了,後面的人立刻踩著同伴的屍體,沖了上去。
慘叫聲、兵刃碰撞的脆響、臨死前的嘶吼,交織在一起,震耳欲聾。
吉川廣正的左臂已經被砍斷了,只用一根繃帶草草纏著,鮮血浸透了繃帶,順著胳膊往下淌。
他只用右手握著一把太刀,瘋了一般地砍殺著衝進來的德川軍,嘴裡不停地嘶吼著,臉上、身上全是血,如同一隻受傷的野獸。
可他身邊的士兵,越來越少了。
德川軍的旗本武士,是德川家的精銳,悍勇無比,一波接一波地衝鋒,如同潮水一般,根本殺不完。
堵在豁口內的守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著,防線一點點地向內收縮,眼看就要被徹底衝破了。
「殺!消滅這些叛徒!拿下城池!屠盡全城!」
領頭的德川軍旗本主將,揮舞著太刀,一刀砍倒了兩名毛利藩兵,高聲嘶吼著,帶著身後的武士,朝著豁口內發起了最後的衝鋒。
吉川廣正看著衝過來的旗本武士,眼裡露出了一絲絕望。
他手裡的太刀,已經卷了刃,胳膊上的傷口,疼得他幾乎要暈厥過去,身邊的士兵,只剩下了不到五十人,再也擋不住這波衝鋒了。
「完了————」
吉川廣正喃喃自語,緩緩閉上了眼睛,準備迎接死亡。
可就在這時,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從他身後傳來。
「朱家子弟在此!倭寇安敢放肆!」
吉川廣正猛地睜開眼睛,就看到朱存樞帶著十幾名親衛,如同猛虎下山一般,從街道
的盡頭沖了過來。
朱存樞一馬當先,寶刀如同閃電般划過,沖在最前面的那名德川旗本主將,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人頭就瞬間落地,鮮血噴濺了一地。
「世子!」
吉川廣正的眼裡,瞬間湧出了熱淚,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還能打嗎?能打就起來!跟著我,把敵軍砍出去!」
朱存樞一腳踢開身前的屍體,厲聲喝道,手裡的繡春刀再次揮出,又砍倒了兩名衝過來的德川武士。
「能打!末將還能打!」
吉川廣正嘶吼一聲,再次握緊了手裡的太刀,朝著身邊的德川軍砍了過去。
原本已經瀕臨崩潰的守軍,看到秦王世子親自上陣,身先士卒,瞬間像是被打了一針強心劑,原本已經熄滅的戰意,再次熊熊燃燒起來。
「世子來了!我們有救了!殺啊!」
「把敵軍砍出去!守住城池!」
士兵們紛紛舉起武器,跟著朱存樞,朝著衝進來的德川軍,發起了反衝鋒。
朱存樞一馬當先,沖在最前面,繡春刀在他手裡,如同活了一般,每一次揮出,都必然帶走一條人命。
他身上的盔甲,很快就被新的鮮血浸透,臉上、頭髮上,都濺滿了血點,可他的腳步,卻沒有絲毫的停頓,硬生生帶著十幾名親衛,把衝進來的德川軍,一步步地朝著豁口外逼了回去。
城頭之上,倖存的守軍,也紛紛朝著豁口處的德川軍,扔下石塊、火把,射出僅剩的鉛彈和箭矢,掩護著朱存樞的反衝鋒。
這場豁口處的血戰,從辰時一直打到了巳時。
最終,衝進來的上千名德川旗本武士,被全部斬殺在了豁口之內,屍體在豁口處堆成了一座小山。
朱存樞帶著守軍,硬生生把德川軍,重新趕出了城外,用石塊、沙袋,暫時堵住了豁口。
當最後一名德川武士慘叫著倒在城外的斜坡上時,朱存樞再也撐不住了,手裡的繡春刀「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他扶著身邊的沙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已經五天五夜沒有合眼了,剛才的那場血戰,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世子!您沒事吧!」
朱雄快步沖了過來,一把扶住了他,聲音里滿是擔憂。
「我沒事。」
朱存樞擺了擺手,喘了好半天,才緩過勁來,他抬起頭,望向城外的德川軍大營,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知道,這一次,他們只是僥倖守住了。
酒井忠世的主力,根本沒有動用。
剛才的衝鋒,只是一次試探性的進攻,就已經把他們逼到了絕境。
等到下午,酒井忠世必然會發起總攻,到那時候,這座城,真的守不住了。
「援軍————援軍到底什麼時候來?」
身邊的一名親衛,聲音顫抖著喃喃自語,眼裡滿是絕望。
朱存樞沒有說話,只是抬起頭,望向了南方的海面。
那裡,是關門海峽的方向,是下關港的方向。
賀都督、信王殿下,你們的援軍,到底什麼時候來?
就在這時,南方的海面上,突然傳來了一連串震耳欲聾的炮聲!
轟隆!轟隆!轟隆!
炮聲連綿不絕,如同滾雷一般,從遠到近,響徹了整個三田尻灣。
城頭上的所有人,都瞬間愣住了,紛紛轉過頭,望向了海面。
只見南方的海平面上,出現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船帆!
數十艘高大的福船、蓋倫戰船,如同海上的巨獸一般,正朝著三田尻港,全速駛來。
船帆之上,那面鮮紅的大明龍旗,在海風裡獵獵作響,在陽光下,紅得耀眼!
「是戰船!是我們大明的戰船!」
「援軍!是援軍來了!」
「我們有救了!我們終於有救了!」
城頭上的守軍,先是愣了片刻,隨即爆發出了震天的歡呼聲。
無數的士兵扔掉了手裡的武器,抱著身邊的同伴,又哭又笑,瘋了一般地嘶吼著,積壓了五天五夜的絕望與疲憊,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出來。
朱存樞看著海面上那片熟悉的龍旗,緊繃了五天五夜的神經,終於在這一刻放鬆了下來。
他的眼眶微微發熱,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那張滿是血污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如釋重負的笑容。
援軍,終於來了。
而城外的德川軍大營里,酒井忠世正站在高台上,準備下達總攻的命令,聽到海面上的炮聲,猛地轉過頭,看到海面上駛來的大明水師船隊,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身邊的家老們,也瞬間慌了神,紛紛驚呼道:「大將閣下!是明軍的水師!他們的援軍到了!」
「慌什麼!」
酒井忠世猛地轉過身,厲聲呵斥道,手裡的太刀狠狠砸在欄杆上。
「不過是幾艘戰船,幾千援軍而已!有什麼可怕的?!
傳令下去,前軍立刻轉向,用鐵炮和大筒,轟擊海面的明軍戰船!
後軍繼續準備攻城!」
可他的命令還沒傳下去,海面上的大明水師,已經率先開火了。
數十艘大福船的側舷,同時噴出了巨大的火團,上百門紅夷大炮,同時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
黑色的炮彈,如同流星一般,帶著尖銳的呼嘯聲,朝著海岸邊的德川軍前軍陣地,狠狠砸了過去。
炮彈落在德川軍的陣型里,瞬間炸開了花。
實心彈在地上彈跳著,所過之處,血肉橫飛,瞬間清出了一條條血路。
密集的人群里,一發炮彈下去,就能帶走十幾條人命。
原本列陣準備攻城的德川軍前軍,瞬間就亂成了一團。
士兵們尖叫著,四散奔逃,根本不聽將領的指揮,原本整齊的陣型,瞬間土崩瓦解。
「八嘎!不許跑!結陣!結陣!」
帶隊的將領揮舞著太刀,瘋狂地嘶吼著,試圖穩住陣型,可根本無濟於事。
海面上的艦炮,一輪接一輪地轟擊著,炮彈如同雨點般落下,海岸邊的土地,被炸得翻了過來,到處都是殘肢斷臂,到處都是慘叫的士兵。
海面上的明軍船隊,越來越近了。
為首的那艘最大的蓋倫戰船,緩緩駛入了三田尻港的深水航道,船樓上,一面巨大的「信王」大旗,迎風招展。
船樓之上,信王朱由檢一身精甲,腰挎御賜寶劍,身姿挺拔,站在船頭。
他手裡舉著千里鏡,看著城頭之上那面殘破的秦藩王旗,看著城牆上浴血的守軍,眉頭微微皺起,眼底閃過一絲心疼。
他是主動向賀世賢請戰,來增援三田尻的。
三天前。
三田尻的求援信,就送到了下關港賀世賢的中軍大帳。
當時的賀世賢,正面臨著兩難的絕境。
關門海峽的正面戰場,德川家光的二十五萬大軍,日夜不停地發起猛攻,彥島、六連島的防線,已經岌岌可危。
賀世賢手裡的八萬大軍,幾乎全部釘在了正面防線上,根本抽不出多餘的兵力。
可若是不增援三田尻,一旦三田尻被酒井忠世攻破,明軍就會陷入腹背受敵的境地。
南線被撕開一個大口子,酒井忠世的五萬大軍,就能直插下關港的後方,和德川家光前後夾擊,整個關門海峽的防線,會瞬間全線崩潰。
就在賀世賢左右為難,焦頭爛額之際,朱由檢站了出來,主動請纓,願意率領自己摩下的三千宗軍,前往三田尻增援。
賀世賢起初是不同意的。
朱由檢是天啟皇帝的親弟弟,當今聖上唯一的親弟弟,是大明的信王,萬金之軀,豈能親臨險境?
三田尻已經是絕地,酒井忠世五萬大軍圍城,此去九死一生。
可朱由檢的態度異常堅決,他對著賀世賢立下了軍令狀:
此去三田尻,要麼守住城池,要麼戰死沙場,絕不給大明丟臉,絕不給陛下丟臉。
最終,賀世賢被說動了。
他從自己的主力里,抽調了三千索倫兵,三千朝鮮僕從軍,又讓毛利秀元派出了三千精銳藩兵,湊足了一萬二千大軍,全部交給朱由檢統領。
由天津水師的戰船護送,南下增援三田尻。
從下關港到三田尻,不過三十里的海路,水師船隊順流而下,只用了不到兩個時辰,就趕到了戰場。
正好趕上了西門豁口的血戰,正好趕上了守軍最絕望的時刻。
「傳令下去!」
朱由檢放下千里鏡,聲音清朗。
「所有戰船,全力轟擊海岸邊的倭寇陣地,掩護大軍登陸!
索倫營為先鋒,率先登陸,撕開倭寇的防線,接應城內的守軍!」
「諾!」
身邊的將領齊齊躬身領命,傳令兵立刻揮舞著旗語,向整個船隊下達了命令。
海面上的明軍戰船,火力更加猛烈了。
數十艘戰船排成了一字長蛇陣,側舷的火炮,一輪接一輪地轟擊著,把海岸邊的德川軍陣地,炸成了一片火海。
原本就已經潰散的德川軍前軍,在艦炮的轟擊之下,徹底崩潰了,士兵們丟盔棄甲,朝著內陸的方向瘋狂逃竄,根本不敢再停留在海岸邊。
趁著這個機會,港口內的水門緩緩打開,數十艘運輸船,在戰船的掩護下,駛入了港口,率先登陸的,是博穆博果爾率領的三千索倫兵。
這些來自白山黑水的索倫勇士,個個騎術精湛,悍勇無比,下馬步戰,也是一把好手。
他們穿著獸皮甲,背著牛角弓,手裡握著馬刀,剛一登陸,就立刻結成了陣型,朝著潰散的德川軍,發起了衝鋒。
博穆博果爾一馬當先,他身材魁梧,皮膚黝黑,是索倫部的首領。
他手裡的馬刀揮舞著,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把逃竄的德川軍士兵,一個個砍倒在地。
三千索倫兵,如同三千頭下山的猛虎,對著潰散的德川軍,展開了一邊倒的屠殺。
原本就已經慌不擇路的德川軍,在索倫兵的衝鋒之下,更是潰不成軍,根本組織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只能四散奔逃,哭爹喊娘。
緊隨其後,三千宗軍、三千朝鮮軍、三千毛利藩兵,也陸續登陸,在港口外迅速列成了陣型,兵鋒直指酒井忠世的大營。
城頭之上,朱存樞看著源源不斷登陸的援軍,看著那面迎風招展的信王大旗,立刻下令:「打開城門!全軍出擊!配合信王殿下的援軍,夾擊倭寇!」
「諾!」
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守軍,瞬間爆發出了震天的歡呼,紛紛拿起武器,跟著朱存樞,衝出了城門,朝著海岸邊的德川軍殘部,發起了衝鋒。
城內城外的明軍,兩面夾擊,原本就已經潰散的德川軍前軍,瞬間就被徹底殲滅了。
不到半個時辰,海岸邊的德川軍,就被清理得乾乾淨淨,三田尻港,徹底回到了明軍的掌控之中。
朱由檢在親衛的護送下,走下了戰船,踏上了三田尻的土地。
朱存樞快步迎了上去,對著朱由檢,深深一揖,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存樞,見過信王殿下。
多謝殿下率軍來援,救了滿城軍民的性命。
殿下大恩,存樞沒齒難忘。」
朱由檢連忙上前,一把扶住了他,看著他渾身是血、疲憊不堪的模樣,心裡滿是敬佩,溫聲道:「存樞兄,你我都是朱家子孫,何出此言?
你以數千孤軍,堅守孤城五日,擋住了倭寇五萬大軍的猛攻,為大明守住了南線防線,這份功勞,足以名垂青史。
我不過是做了我該做的事情罷了。」
他看著朱存樞蒼白的臉色,繼續道:「你已經辛苦了五天五夜,先帶著兄弟們回城休整,這裡交給我。
酒井忠世的大軍,交給我來對付。」
朱存樞搖了搖頭,握緊了手裡的繡春刀,眼神再次變得銳利起來:「殿下,我還能打。
這座城,是我和兄弟們用命守下來的,要滅掉倭寇,也該我們一起。」
朱由檢看著他眼裡的決絕,笑著點了點頭:「好!那我們兄弟二人,就並肩作戰,一起滅了這股倭寇!」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都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孫,血脈里,都流著同樣的血,都有著同樣的風骨。
而內陸高地上的德川軍大營里,酒井忠世看著海岸邊的局勢,看著明軍源源不斷地登陸,看著自己的前軍徹底潰散,臉色鐵青得如同鍋底一般。
身邊的家老們,一個個面如死灰,聲音顫抖著勸道:「大將閣下!
明軍的援軍到了,至少有上萬人!
海岸邊已經守不住了!
我們的大營就在炮火射程之內,再不走,就要被明軍海陸夾擊了!
快下令撤退吧!」
酒井忠世死死地握著手裡的太刀。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眼底翻湧著憤怒與不甘,可他心裡也清楚,家老們說的是實話。
明軍的水師戰船,火力太猛了,他們的大營就在海岸邊的高地上,完全處在艦炮的射程之內。
繼續留在這裡,只會被明軍的艦炮,炸得粉身碎骨。
更何況,明軍的援軍已經登陸,加上城裡的守軍,總兵力已經和他不相上下,還有水師的炮火支援,繼續攻城,已經沒有任何勝算。
「傳令下去!」
酒井忠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了命令。
「全軍放棄海岸陣地,向內陸撤退!
在飯野山一線,重新紮營!
所有攻城器械、糧草物資,全部帶走!
帶不走的,全部燒毀!」
「嗨伊!」
家老們如蒙大赦,立刻躬身領命,轉身下去傳達命令去了。
不到半個時辰,德川軍的大營里,就燃起了熊熊大火,帶不走的營帳、攻城器械、糧草物資,全部被付之一炬。
酒井忠世帶著四萬多大軍,放棄了海岸陣地,朝著內陸的飯野山方向,全速撤退,一直退到了明軍水師艦炮射程之外的山地,才停下腳步。
依託山勢,重新紮下了營寨,構築了防禦工事。
當朱由檢和朱存樞率領大軍,追到飯野山腳下的時候,酒井忠世已經完成了紮營,依託山地,建立了層層疊疊的防禦陣地,易守難攻。
朱存樞看著山上的德川軍營寨,對著朱由檢沉聲道:「殿下,酒井忠世老奸巨猾,選的這個地方太好了,依山而建,我們的水師炮擊打不到,強攻的話,傷亡會很大。」
朱由檢點了點頭,舉起千里鏡,看著山上的營寨,嘴角卻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他想退,就讓他退。
他以為退到山裡就安全了?
殊不知,他這一退,就徹底成了瓮中之鱉,再也跑不掉了。」
他放下千里鏡,看向身邊的一眾將領,沉聲道:「傳令下去,全軍在飯野山腳下紮營,構築防線,把飯野山團團圍住!
我要讓酒井忠世的五萬大軍,徹底困死在這裡!」
「諾!」
一眾將領齊齊躬身領命,立刻下去安排去了。
而飯野山上的德川軍大營里,酒井忠世站在山頂的瞭望塔上,看著山腳下明軍紮營,看著他們一步步構築防線,把自己的大營團團圍住,身邊的家老們,一個個都慌了神。
「總大將!
明軍把我們圍住了!
我們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
快下令突圍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酒井忠世卻搖了搖頭,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反而露出了一抹詭異的笑容。
「慌什麼?」
酒井忠世緩緩轉過身,看著一眾驚慌失措的家老,冷聲道:「我們為什麼要突圍?」
「大將閣下?」家老們都愣住了,滿臉的不解。
「我們的任務,從來都不是拿下三田尻。」
酒井忠世的目光,望向了北方的關門海峽,聲音裡帶著一絲釋然,也帶著一絲決絕。
「我們的任務,是吸引明軍的主力,是拖住他們,是減輕將軍在關門海峽的壓力。」
「現在,明軍的援軍來了,賀世賢從本就緊張的正面防線里,抽調了一萬二千大軍,南下增援三田尻。
我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只要我們在這裡,拖住這支明軍援軍,賀世賢的正面防線,就會更加空虛。
將軍在關門海峽,就有更大的機會,突破封鎖,登陸本州。」
酒井忠世的目光,再次落回了山腳下的明軍營寨,眼底閃過一絲狠厲:「他們想圍住我們?
那就讓他們圍。
我倒要看看,是他們先啃下我這飯野山,還是將軍先突破關門海峽,登陸本州!」
「傳令下去!
全軍加固防禦工事,準備迎擊明軍的進攻!
只要我們還在這裡,就能為將軍爭取時間!
哪怕是全軍覆沒,也在所不惜!」
家老們看著酒井忠世決絕的模樣,終於明白了他的用意。
原來從一開始,他們這支大軍,就是棄子,就是用來吸引明軍火力,為將軍的主力爭取時間的。
他們都是德川家的家臣,為了德川家,為了將軍,就算是死,也在所不惜。
「嗨伊!誓死追隨將軍!與明軍血戰到底!」
家老們齊齊躬身,高聲應道,聲音里沒有了之前的慌亂。
一場新的血戰,已經不可避免。
從五月初十,到五月十五日,整整六天時間,飯野山的攻守戰,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朱由檢率領的明軍,對酒井忠世的飯野山大營,發起了一輪又一輪的猛攻。
從清晨到深夜,炮聲就沒有停過,喊殺聲、慘叫聲,日夜迴蕩在飯野山的山谷之間。
飯野山雖然不高,卻山勢陡峭,易守難攻。
酒井忠世把大營扎在了山頂的平坦地帶,沿著山勢,構築了三道防禦防線,每一道防線,都挖了深深的壕溝,築了高高的土牆。
土牆前插滿了削尖的竹樁和拒馬,壕溝里埋了火藥和地雷,每一處隘口,都部署了鐵炮隊,形成了交叉火力網。
明軍想要攻上山,只有一條狹窄的山道,兩側都是陡峭的山壁,根本無法展開兵力,只能沿著山道,一步步向上強攻,完全暴露在德川軍的火力之下。
第一天的進攻,朱由檢就吃了大虧。
他派出了三千朝鮮軍,作為第一梯隊,沿著山道強攻。
可部隊剛衝到半山腰,就迎上了德川軍密集的鐵炮齊射,兩側山壁上的暗堡,也同時開火,朝鮮軍瞬間就被打蒙了,傷亡慘重,不得不退了下來。
一輪進攻下來,朝鮮軍就傷亡了近五百人,連德川軍的第一道防線,都沒能摸到。
朱由檢這才意識到,酒井忠世的防禦,布置得有多周密。
這位德川幕府的老中,打了一輩子仗,最擅長的就是防守戰,把這座小小的飯野山,打造成了一座銅牆鐵壁的堡壘。
當天晚上,朱由檢就召集了朱存樞、博穆博果爾,還有一眾將領,連夜商議戰術,重新制定了進攻方案。
第二天。
明軍改變了戰術,不再盲目強攻,而是先用火炮,對德川軍的防線,進行覆蓋式轟擊O
明軍帶來了二十門佛郎機炮,十門紅衣大炮,全部架在了山腳下的高地上,對準了德川軍的三道防線,日夜不停地轟擊。
炮彈如同雨點般,落在德川軍的防禦工事上,土牆被炸塌,壕溝被填平,暗堡被炸毀,德川軍的傷亡,也開始急劇增加。
可酒井忠世也不是吃素的。
他讓士兵們躲在防炮洞裡,等明軍的炮火一停,就立刻出來,進入射擊位,阻擊明軍的衝鋒。
同時,他派出了大量的忍者,趁著夜色,下山偷襲明軍的炮兵陣地,燒毀火炮,刺殺炮手,給明軍造成了不小的麻煩。
雙方你來我往,攻防轉換,打得異常慘烈。
白天,明軍的火炮,把德川軍的陣地炸得翻了過來,步兵發起一輪接一輪的衝鋒,為了一道壕溝、一個隘口,和德川軍展開反覆的爭奪。
往往一個陣地,白天被明軍攻下來,晚上就被德川軍的敢死隊夜襲奪回去,第二天明軍再攻,雙方反覆拉鋸,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鮮血。
到了夜裡,德川軍的忍者和敢死隊,就會不斷地下山襲擾,燒糧草、炸火炮、襲崗哨,讓明軍整夜不得安寧,不得不在營地周圍,布置了層層的防線和巡邏隊,日夜戒備。
最慘烈的,是五月十三日的夜戰。
酒井忠世親自率領三千旗本敢死隊,趁著夜色,從山後的小路繞了下來,偷襲明軍的中軍大營,想要斬首朱由檢,打亂明軍的部署。
他們繞過了明軍的外圍巡邏隊,摸到了中軍大營的外圍,卻被博穆博果爾率領的索倫營巡邏隊發現了。
雙方在黑夜裡,展開了慘烈的白刃戰。
博穆博果爾一馬當先,和酒井忠世正面交手,兩人在馬背上大戰了二十幾個回合,博穆博果爾一刀砍中了酒井忠世的肩膀,酒井忠世也一刀劃傷了博穆博果爾的胳膊,雙方都受了傷。
這場夜戰,從午夜一直打到了天亮。
最終,酒井忠世的敢死隊,被明軍合圍,三千旗本武士,戰死了兩千多人,酒井忠世帶著僅剩的幾百人,狼狽地逃回了山上。
而明軍,也付出了近千人傷亡的代價,中軍大營的營帳,被燒毀了十幾座,糧草也被燒掉了一部分。
經此一役,雙方都殺紅了眼,進攻和防守,也變得更加瘋狂。
朱由檢徹底被激怒了,從五月十四日開始,發起了不分晝夜的車輪戰。
把一萬多大軍,分成了四個梯隊,輪番進攻,不給德川軍絲毫喘息的機會。
你不是擅長夜襲嗎?
那我就日夜不停地進攻,讓你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看你能撐多久。
這一招,果然奏效了。
山上的德川軍,本就只有兩萬多人,要防守三道防線,還要應對明軍日夜不停的進攻,士兵們根本得不到休息,每天只能睡一兩個時辰,疲憊到了極點。
加上被明軍圍困在山上,糧草越來越少,每天只能吃一頓飯,士兵們的體力,急劇下降,士氣也開始低落。
可酒井忠世,依舊沒有絲毫的動搖。
他每天都親自到防線前沿巡視,斬殺逃兵,激勵士兵,和士兵們一起吃一起住,哪怕肩膀上的傷已經發炎化膿,高燒不退,也依舊堅守在第一線。
他心裡很清楚,他在這裡多撐一天,將軍德川家光在關門海峽,就多一分突破的希望。
他就算是死,也要死在這座山上,也要為將軍爭取足夠的時間。
五月十五日,就在飯野山的血戰,進行到最白熱化的時候,一個消息,從關門海峽的正面戰場,傳了過來。
德川家光率領二十五萬大軍,經過半個多月的猛攻,終於在五月十五日這一天,攻占了關門海峽西側的角島。
隨即以角島為跳板,在本州島的仙琦灘,強行登陸,建立了穩固的登陸場。
賀世賢雖然率領水師,不斷地轟擊海峽里的日軍船隊,給日軍造成了慘重的傷亡,可依舊擋不住日軍悍不畏死的衝鋒。
最終,德川家光的二十五萬大軍,有七八萬人,成功渡過了關門海峽,登上了本州島。
賀世賢見封鎖關門海峽,已經沒有了任何意義,當機立斷,下令放棄了下關港的防線,將手裡的所有主力,共計三萬多大軍,全部西調。
在山口城一線,準備攻勢,準備將立足未穩的德川聯軍,徹底消滅在本州島上。
這個消息,傳到三田尻的明軍大營時,朱由檢正在指揮部隊,對飯野山發起新一輪的進攻。
聽到這個消息,朱由檢手裡的令旗,微微頓了一下,隨即,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冽的笑意。
德川家光,你就算登上了本州島,又能如何?
到本州島來殺便是了!
朱由檢立刻下令,停止了對飯野山的進攻,全軍回營休整,同時召集了所有將領,召開軍事會議。
中軍大帳里,朱由檢看著一眾將領,沉聲道:「諸位,德川家光雖然登上了本州島,可賀都督已經率領主力西調,準備圍殲他。
我們現在的任務,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徹底殲滅酒井忠世的這支大軍,解除南線的威脅,然後立刻率領大軍,北上和賀都督匯合,一起圍殲德川家光的主力!」
「殿下說得對!」
朱存樞立刻起身,沉聲道:「酒井忠世已經是瓮中之鱉,困守在飯野山上,糧草斷絕,士氣低落,我們只要發起總攻,最多三天,就能徹底殲滅他!」
「末將請戰!」
博穆博果爾猛地站起身,瓮聲瓮氣地說道:「殿下,明天的總攻,末將願意率領索倫營,作為先鋒,為大軍撕開倭寇的防線!
不拿下酒井忠世的狗頭,末將提頭來見!」
「好!」
朱由檢看著戰意昂揚的眾將,滿意地點了點頭,沉聲道:「就在我們商議的時候,還有一個好消息傳來。
毛帥率領兩萬天津水師,從豐予海峽出發,已經抵達了三田尻港,最多一個時辰,就能趕到這裡,和我們匯合!」
這話一出,大帳里瞬間沸騰了!
毛文龍的兩萬天津水師,那可是精銳,悍勇無比。
他們的到來,讓明軍的總兵力,瞬間達到了三萬多人,對酒井忠世的殘兵,形成了絕對的兵力優勢!
「太好了!毛帥來了,這酒井忠世,插翅難飛了!」
「這下好了!總攻的把握更大了!」
「滅了酒井忠世,我們就北上,滅了德川家光!徹底平定倭國!」
眾將紛紛開口,臉上滿是興奮,戰意更是高漲到了極點。
一個時辰之後,毛文龍率領的兩萬大軍,果然趕到了飯野山腳下的明軍營寨。
毛文龍一身武將官服,臉上帶著一道長長的刀疤,身材魁梧,氣勢逼人,大步走進了中軍大帳,對著朱由檢和朱存樞,哈哈一笑,抱拳道:「信王殿下,秦王世子,末將毛文龍,奉命前來增援,來遲了一步,還望殿下恕罪!」
朱由檢連忙上前,扶住了他,笑著道:「毛帥遠道而來,辛苦了!
有毛帥和天津水師的弟兄們相助,這酒井忠世,就算是插上翅膀,也飛不出我們的手掌心了!」
「殿下過獎了!」
毛文龍咧嘴一笑,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這酒井忠世,在豐予海峽,就被末將耍得團團轉,如今成了瓮中之鱉,末將定當為殿下,取下他的項上人頭!」
當天下午,明軍完成了全部的兵力部署。
朱由檢作為全軍主帥,坐鎮中軍,統一調度。
毛文龍率領兩萬天津水師,負責進攻飯野山的正面主山道,作為主攻方向。
朱存樞率領剩餘的宗軍和毛利藩兵,負責進攻山左側的小路,牽制德川軍的兵力。
博穆博果爾率領三千索倫營,作為總預備隊,隨時準備投入戰場,撕開突破口。
朝鮮軍負責圍困山後的退路,防止德川軍突圍逃竄。
四面合圍,總攻的時間,定在了五月十六日的卯時。
而飯野山上的德川軍大營里,酒井忠世也收到了將軍德川家光成功登陸本州島的消息。
當聽到將軍終於突破了封鎖,登上了本州島的時候,酒井忠世坐在帥位上,緊繃了半個多月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下來。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兩行熱淚,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
他做到了。
他用自己這五萬大軍,吸引了明軍的大量兵力,為將軍爭取到了足夠的時間,讓將軍成功突破了封鎖,回到了本州。
他的任務,完成了。
哪怕他現在全軍覆沒,死在這座山上,也無憾了。
「總大將————將軍成功了!我們成功了!」
身邊的家老們,一個個喜極而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這半個多月,他們承受了太大的壓力,每天都在生死邊緣徘徊,如今聽到將軍成功登陸的消息,所有的壓抑,都在這一刻爆發了出來。
可酒井忠世很快就冷靜了下來。
他擦了擦眼角的淚水,看著一眾家老,沉聲道:「將軍雖然成功登陸了,可我們的處境,並沒有改變。
明軍的援軍到了,他們很快就會發起總攻。
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家老們臉上的喜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絕望。
他們被困在這座小小的飯野山上,糧草只剩下了不到三天的存量,彈藥也快要耗盡了,士兵們疲憊不堪,士氣低落到了極點。
山下的明軍,有三萬多大軍,四面合圍,他們根本沒有任何突圍的可能。
「將軍,我們————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一名家老聲音顫抖著問道。
酒井忠世緩緩站起身,走到了高台,看著山下密密麻麻的明軍營寨,看著那迎風招展的大明龍旗,臉上沒有絲毫的懼色。
「我們是德川家的武士,是將軍的臣子。」
酒井忠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
「將軍雖然登陸了本州,可賀世賢的明軍主力,就在長門國,將軍的處境,依舊危險o
我們能做的,就是在這裡,繼續拖住明軍,繼續為將軍爭取時間。」
「傳令下去!
全軍加固工事,準備迎接明軍的總攻!
我們就算是戰至最後一人,也要把明軍拖在這裡!
只要我們多拖一天,將軍就多一分安全!」
「嗨伊!」
家老們齊齊躬身,高聲應道。
他們知道,自己最終的結局,只能是戰死在這裡。
可他們是德川家的家臣,為了德川家,為了將軍,他們願意戰死,願意玉碎。
一夜無話。
五月十六日,卯時。
天剛蒙蒙亮,飯野山腳下的明軍大營里,就響起了震天的號聲。
二十門紅衣大炮,三十門佛郎機炮,同時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
炮彈如同流星一般,帶著尖銳的呼嘯聲,朝著飯野山上的德川軍防線,狠狠砸了過去。
瞬間,整個飯野山,都在炮火中顫抖。
土石飛濺,火光沖天,德川軍的防禦工事,在密集的炮火覆蓋之下,被炸得支離破碎。
土牆倒塌,壕溝被填平,拒馬被炸得粉碎,暗堡被一發發炮彈,直接掀飛了頂蓋。
炮火準備,整整持續了一個時辰。
當炮火延伸的瞬間,毛文龍率領的兩萬天津水師,發出了震天的喊殺聲,朝著飯野山的正面主山道,發起了衝鋒。
天津水師的士兵,都是從遼東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最擅長的就是這種山地攻堅。
他們三人一組,五人一隊,交替掩護,沿著山道,飛速向上衝鋒,動作嫻熟,悍不畏
死。
山道兩側的德川軍暗堡里,殘存的鐵炮足輕,開始瘋狂地射擊,鉛彈如同雨點般落下,沖在最前面的天津水師士兵,不斷地倒下,可後面的士兵,沒有絲毫的停頓,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向上衝鋒。
毛文龍站在山腳下的指揮陣地上,手裡舉著千里鏡,看著衝鋒的部隊,不斷地下達著命令,調整著進攻的節奏。
他的戰術靈活多變,正面強攻的同時,不斷地派出小股部隊,從兩側的峭壁攀爬上去,偷襲德川軍防線的側翼,打亂他們的防禦部署。
戰鬥從卯時,一直打到了午時。
天津水師經過四個時辰的血戰,付出了近兩千人的傷亡,終於攻破了德川軍的第一道防線,把德川軍,逼回了第二道防線之內。
而左側的山道上,朱存樞率領的部隊,也和德川軍展開了慘烈的廝殺,雖然沒能攻破防線,卻牢牢地牽制住了德川軍的大量兵力,讓他們無法增援正面的主陣地。
山頂的中軍大帳里,酒井忠世看著第一道防線被攻破,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
只是冷靜地下達著命令,不斷地調兵遣將,組織反擊,加固第二道防線,甚至親自帶著旗本武士,發起了反衝鋒,把突入防線的天津水師,又打了出去。
雙方在第二道防線前,再次展開了反覆的拉鋸戰,屍體在山道上堆了一層又一層,鮮
血順著山道,往下流淌,匯成了一條條血溪。
這一天的總攻,明軍雖然攻破了第一道防線,卻沒能徹底拿下飯野山,雙方都付出了慘重的傷亡,戰鬥陷入了僵持。
接下來的十天,這場圍殲戰,進入了最殘酷的階段。
明軍每天都發起不間斷的猛攻,從日出打到日落,從日落打到日出,不給德川軍絲毫喘息的機會。
毛文龍的天津水師,朱存樞的宗軍,輪番上陣,一波接一波地衝擊著德川軍的防線。
而酒井忠世,也徹底豁出去了。
他帶著僅剩的旗本武士,哪裡的防線危急,就衝到哪裡,親自督戰,親自衝鋒,斬殺了無數逃兵,也打退了明軍無數次的進攻。
十天十夜的血戰,飯野山的每一寸土地,都被鮮血浸透了。
山上的樹木,幾乎被炮火全部炸斷,地上的土石,都被染成了暗紅色,一腳踩下去,就能滲出血水來。
酒井忠世的五萬大軍,打到第十天的時候,只剩下了不到一萬人。
其中能戰的旗本武士,只剩下了不到五千人,其餘的,都是傷兵和老弱殘兵。
糧草徹底告罄,戰馬全部被消滅了,士兵們每天只能挖野菜、啃樹皮充飢,彈藥也幾乎耗盡了,很多鐵炮足輕,只能拿起長槍和太刀,準備和明軍展開白刃戰。
山上的水源,也被明軍投了穢物,只能靠著積攢的雨水度日,痢疾、傷寒在營地里瘋狂蔓延,每天都有大量的傷兵和士兵,在病痛中死去。
士氣,已經徹底崩潰了。
每天夜裡,都有大量的士兵,趁著夜色,偷偷溜下山,向明軍投降。
哪怕酒井忠世下令,抓到逃兵,一律凌遲處死,也依舊擋不住逃亡的浪潮。
而明軍這邊,雖然也付出了近萬人的傷亡,可兵力依舊充足,糧草、彈藥源源不斷地從三田尻港運來,士氣越來越高漲,勝利的天平,已經徹底向明軍傾斜。
所有人都知道,酒井忠世的末日,已經到了。
天啟六年五月二十六日。
辰時。
這一天,是明軍圍困飯野山的第十六天,也是發起總攻的第十天。
經過一夜的休整,明軍發起了最後的總攻。
這一次,朱由檢沒有再分兵多路進攻,而是把所有的兵力、所有的火炮,全部集中在
了正面主山道的第二道防線。
畢其功於一役,要在今天,徹底攻破德川軍的核心防線,拿下飯野山,陣斬酒井忠世。
卯時三刻,明軍的炮火準備,達到了開戰以來的最頂峰。
五十門火炮,同時朝著德川軍的第二道防線,發起了覆蓋式轟擊。
炮彈如同冰雹一般,密密麻麻地落在了不到一里寬的防線上,整個山頭,都在炮火中劇烈地顫抖,仿佛隨時都會崩塌一般。
德川軍的第二道防線,在持續了半個時辰的炮火轟擊之下,幾乎被徹底夷為平地。
土牆被炸成了平地,壕溝被炮彈填平,暗堡、火力點,幾平全部被摧毀,連山上的岩石,都被炸成了粉末。
當炮火停止的瞬間,博穆博果爾率領的索倫營,作為全軍的先鋒,發出了震天的嘶吼,朝著已經被炸得面目全非的第二道防線,發起了衝鋒。
這一次,博穆博果爾沒有讓士兵們下馬步戰,而是全部騎上了戰馬。
飯野山的主山道,經過十幾天的血戰,早已被雙方士兵的屍體、碎石,鋪成了一條相對平緩的通道,足以讓騎兵衝鋒。
博穆博果爾一馬當先,他換掉了之前的馬刀,手裡握著一把沉重的狼牙棒,身上穿著
雙層鐵甲,臉上的刀疤,在晨光里顯得格外猙獰。
他雙腿夾緊馬腹,戰馬如同離弦的箭一般,朝著山上的防線,疾馳而去。
身後的三千索倫騎兵,緊緊地跟隨著他,排成了一個楔形衝鋒陣,如同一隻巨大的箭頭,狠狠扎向了德川軍的防線。
山頭上,殘存的德川軍士兵,從防炮洞裡爬了出來,看著如同潮水般衝上來的索倫騎兵,瞬間慌了神。
他們手裡的鐵炮,早已沒有了彈藥,只能舉起長槍和太刀,哆哆嗦嗦地組成了槍陣,想要擋住騎兵的衝鋒。
可他們的槍陣,在索倫騎兵的衝鋒面前,如同紙糊的一般。
博穆博果爾沖在最前面,手裡的狼牙棒狠狠揮出,瞬間就把前排的三名德川足輕,連人帶槍,砸得飛了出去,骨骼碎裂的聲音,在戰場上聽得清清楚楚。
他身後的索倫騎兵,也紛紛揮舞著馬刀,對著德川軍的陣型,發起了毀滅性的衝鋒。
戰馬的馬蹄,踏碎了德川軍的槍陣,馬刀揮舞,血肉橫飛,原本就已經殘破不堪的防線,瞬間就被撕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
索倫騎兵的衝鋒,勢不可擋。
這些來自白山黑水的勇士,天生就是馬背上的戰士,騎術精湛,悍不畏死,哪怕戰馬
被砍倒,摔在地上,也會立刻爬起來,揮舞著武器,和德川軍廝殺在一起。
「殺!消滅這些倭寇!」
博穆博果爾嘶吼著,手裡的狼牙棒每一次揮出,都必然帶走一條人命,他的身上、臉上,濺滿了鮮血,如同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一般。
跟在索倫營身後的,是毛文龍率領的兩萬天津水師,他們順著索倫騎兵撕開的口子,蜂擁而入,朝著防線的縱深,發起了猛攻,不斷地擴大突破口。
朱存樞也率領著部隊,從左側山道,發起了最後的衝鋒,兩面夾擊,德川軍的第二道防線,瞬間就全線崩潰了。
士兵們丟盔棄甲,朝著山頂的第三道防線,瘋狂逃竄,根本不聽將領的指揮,兵敗如山倒。
山頂的瞭望塔上,酒井忠世看著自己的第二道防線,在短短一刻鐘之內,就被明軍徹底攻破,看著索倫騎兵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斬殺著自己的士兵,臉色慘白,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
「大將!總大將閣下!」
身邊的家老們,連忙扶住了他,急聲喊道。
酒井忠世擦了擦嘴角的鮮血,推開了身邊的家老,猛地拔出了腰間的太刀,厲聲嘶吼道:「旗本隊!跟我來!把缺口堵上!把明軍趕下去!」
他帶著僅剩的兩千名旗本武士,朝著被撕開的防線缺口,沖了過去,想要擋住明軍的衝鋒。
在半山腰的缺口處,酒井忠世的旗本隊,和博穆博果爾的索倫騎兵,迎面撞在了一起O
雙方瞬間展開了最慘烈的白刃戰。
德川家的旗本武士,是幕府最後的精銳,也是最忠誠的死士,他們揮舞著太刀,悍不畏死地朝著索倫騎兵沖了上去,哪怕被戰馬撞飛,也要在臨死前,把太刀捅進馬腹里。
博穆博果爾一眼就看到了沖在最前面的酒井忠世,看到了他身上的大將鎧甲,看到了他身後的德川家將旗,眼睛瞬間就紅了。
「酒井忠世!你的腦袋,老子要定了!」
博穆博果爾怒吼一聲,雙腿猛地一夾馬腹,戰馬人立而起,朝著酒井忠世,直衝了過去。
手裡的狼牙棒,帶著呼嘯的風聲,朝著酒井忠世的頭頂,狠狠砸了下去。
酒井忠世也看到了衝過來的博穆博果爾,他眼神一厲,雙手握緊了太刀,迎著博穆博果爾的衝鋒,不退反進,太刀狠狠向上撩起,想要格擋開狼牙棒,同時砍向博穆博果爾的
馬腿。
噹啷一聲巨響!
狼牙棒和太刀,狠狠撞在了一起,火星四濺。
巨大的力量,讓酒井忠世的雙臂瞬間發麻,虎口直接崩裂,鮮血直流,手裡的太刀,差點脫手而出。
他畢竟已經老了,又在戰場上鏖戰了半個多月,身上帶傷,高燒不退,體力早已到了極限,根本不是正值壯年、力大無窮的博穆博果爾的對手。
博穆博果爾一擊得手,第二擊緊隨而至,狼牙棒橫著掃出,帶著千鈞之力,朝著酒井忠世的腰側,狠狠砸了過去。
酒井忠世想要躲閃,可已經來不及了。
噗嗤一聲悶響!
狼牙棒狠狠砸在了酒井忠世的腰側,厚重的鐵甲,瞬間就被砸得凹陷了下去,肋骨寸寸斷裂。
酒井忠世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一般,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嘴裡不斷地湧出鮮血,染紅了胸前的鎧甲。
「總大將!」
身邊的旗本武士們,瞬間紅了眼,瘋了一般朝著博穆博果爾沖了過來,想要護住酒井忠世。
「找死!」
博穆博果爾冷哼一聲,揮舞著狼牙棒,帶著索倫騎兵,沖了上去,和這些旗本武士,廝殺在了一起。
不到一刻鐘,這兩千名旗本武士,就被悍勇的索倫騎兵,全部斬殺殆盡,無一生還。
博穆博果爾提著馬韁,緩緩走到了酒井忠世的面前。
酒井忠世躺在地上,渾身是血,腰骨被砸斷,根本無法動彈,只有一雙眼睛,還死死地盯著博穆博果爾,嘴裡不斷地咳著血,卻依舊不肯認輸。
博穆博果爾低頭看著他,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白牙,用生硬的漢話說道:「酒井忠世,你輸了。」
說完,他翻身下馬,拔出了腰間的佩刀,手起刀落。
寒光一閃,酒井忠世的人頭,瞬間落地。
鮮血噴涌而出,染紅了腳下的土地。
這位德川幕府的三代老臣,酒井家的家主,最終還是死在了異國他鄉的戰場上,落了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當博穆博果爾高舉著酒井忠世的人頭,在戰場上疾馳而過,高聲嘶吼著「酒井忠世已死!降者不殺!」的時候,山上殘存的德川軍,徹底崩潰了。
主將戰死,最後的旗本隊全軍覆沒,他們再也沒有了任何抵抗的意志,紛紛扔掉了手裡的武器,跪在地上,高舉著雙手,向明軍投降。
還有少數頑固的武士,退到了山頂的中軍大帳里,負隅頑抗,最終被天津水師團團圍住,全部斬殺在了大帳之內。
這場持續了十六天的圍殲戰,終於落下了帷幕。
酒井忠世的五萬大軍,被明軍徹底殲滅。
其中,戰死兩萬餘人,被俘虜八千餘人,只有少數殘兵,趁著夜色,逃進了深山老林之中,再也翻不起任何風浪。
明軍大獲全勝,徹底解除了南線的威脅,保住了三田尻,穩固了整個周防國的防線。
不過...
對於毛文龍,對於朱由檢,對於朱存樞來說,酒井忠世,不過是開胃小菜罷了。
真正的主菜。
還是倭國實際上的主人,德川幕府三代將軍,德川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