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當芳心大盜
38.不能當芳心大盜
半個小時後。
聖瑟約夫療養病院的正門口,禾野面無表情地走出,他的離開代表著一個選擇,也代表這趟短暫卻波濤洶湧的慰問之旅、自辭別了伊莎貝爾後,正式結束。
青年沿著街邊的石板磚路散步。
「……真是要命。」他嘟囔一聲,最終走到木椅子邊上,坐下嘆氣。
看眼腕錶。
才下午兩點十三分。
禾野不由得走神會兒,手托著臉頰、手肘靠在長椅的護手上,目光迷惘。
街道邊行人稀少,偶爾穿過的轎車顯得匆匆忙忙,下午兩點的陽光落在身上朦朧又寒冷,被這個城市的季節與雲層所渲染。
在病房待的時間,還沒有搭乘計程車來這裡的耗時要久,可是沒轍,再在裡面多待會兒禾野感覺自己就要被看穿了,他委實沒辦法對伊莎貝爾說約定不作數……畢竟她在病房裡把那封『情書』珍視地拿了出來。
去年戰地醫院臨行之前,那封自己寫給她的,其實不能算做是情書的「情書」。
裡面只是一些解釋的說辭,結果分別那天只是這個普通的平A就讓伊莎貝爾交代了。她說她好像喜歡上了自己,很是矜持很是微妙,很是欲迎還拒,低聲說是從今往後也許只會有這麼一次的喜歡、主動袒露。
禾野何德何能能和這樣的漂亮人物拉鉤起誓——要知道他到現在都還有點對腿傷的內疚,她可是救了自己一命,結草銜環的故事多好?無以回報恩情的禾野覺得她看上自己都是占便宜了。
所以,更別提這番歸來後,要在病房裡面開口對她說:『那什麼……要不約定作廢?』
禾野,開不了口。
他只好轉頭說服自己,說什麼沒人規定不能同時愛四個……可實際上他那樸素的價值觀當然知道不可以。
左邊是死胡同;右邊也是死胡同。
於是眼神里的目光迷惘。
「……真是要命。」他輕聲嘟噥。
要是現在有個神棍來開導他也許會不錯,不過這種開導又真的有用嗎?這種關乎自身性格才能做出來的抉擇,如果是風情浪子拍拍手就決定,全部攪和的一團糟,誰願意就留下來,可是他……做不到。
沒事傷害那些姑娘做什麼?
雖然他現在已經在這個邊緣來回橫跳…但他也在積極的想辦法。
只能說,都怪那麼多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匯聚到了一起……他壓根沒想過自己能活到今天吶。
好吧,說回正題。
——在病房裡面還發生了一件事情,讓禾野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是多麼嚴峻。
那時,他剛剛把伊莎貝爾攙扶上床,她說的那句麻煩你了,讓禾野無顏且愧對她這句話。顯然,她沒有忘記在戰地醫院時的點點滴滴,心裏面有著溫恩的位置。
他們兩個人結識的短暫但深刻。
大家一起經歷過前線的戰鬥,互相併肩作戰槍林彈雨,記憶深處里猝不及防炸響的耳鳴,都有對方的身影。
在那並不完整、殘酷的世界,他們兩個人卻是毫無疏離感。
這份深刻的記憶不比那些情情愛愛來的輕鬆,更重要的是那個時候真的很純潔。
所以禾野還是主動說了。
說了……
然後氛圍就變得正常,不再帶著某種分別的氣息瀰漫——因為他們的見面本該如此,分別了將近一年、一起上過前線的男女同志,他們各自救過性命、負過傷,也在野戰醫院互相表露心意,之後約定再見面。
於是等到飄雪的季節時,男方來到療養院裡面再度和她見面時,這不說句ido導演都要喊哢,都白瞎了這麼好的氣氛好麼?
可是現實不是好萊塢大片,喊哢之後在說Ido也不是就在一起。
伊莎貝爾先是說了一些思念。
她在療養院的日子可以想像的枯燥,畢竟禾野也在野戰醫院住過兩個月。
她說每天下午的時候,橘紅色的夕陽會鋪滿整個山谷,聖瑟約夫療養院附近都是這樣的景色,遊廊里的人聲漸漸沉寂,每個人都回到自己的思緒里。
她偶爾會想起那條滿是泥濘的交通壕;會想起炮彈在頭頂撕裂空氣的尖嘯。
這種話題真是難挨。
而她只把這份無助和軟弱告訴了禾野,因為只有有過共同經歷的他能理解。
禾野自然深有感觸地,輕輕安慰。
好在之後聊的就很輕鬆,甚至有點甜膩的感覺,因為伊莎貝爾提起來她最近快康復了,大概下周就可以離開療養院出院。
雖然腿還需要拐杖,但只需回家靜養定期複查,不用再住在這裡。
這是對她來說很好的消息。
順著這個事情,她也聊起來了一些家裡面的事情。
伊莎貝爾很是微妙地提了一嘴,她說家裡面想給她安排人見面,因為已經到了適婚的年齡了…不過她已拒絕。
即使是禾野的榆木腦袋也聽出來這是在點他。
還不開口麼?還不開口就要被別的男士約走了,眼前優秀的女士正在羞澀矜持,等待你說出那句邀約。
不過的確沒能開口。
因為接下來,禾野在伊莎貝爾的口中聽到了洛莉絲的名字。
『說到看望,是有那麼些人,安列斯夫科團長和那位都來過……』
『然後,因為我的受傷,我的妹妹洛莉絲也來看望過我…很抱歉沒有向你提起過,畢竟以後你們應該會要認識…她是我同父異母妹妹,是個性格很要強的人。』
『但自從長大以後,我們一直以來關係都不是很好。』
『直到最近,才緩和了一些。』
『她也會來看望我,儘管比較口是心非的帶著禮物,她還會和我說一些事情,比如說她最近也有了喜歡的人,我想她的本意應該也是想嘲弄我,畢竟我拒絕家裡面的安排,但也一直沒有明說什麼……』
說到這裡,伊莎貝爾轉眼看向禾野。
發現禾野居然在迴避目光。
她意識到也許自己有點兒失了分寸,畢竟突然提起妹妹,又提起來這種事情的催促,好像顯得她有點太焦急點兒。
正常的戀愛應該很緩慢吧。
兩個人要從牽手做起、再到約會、再到遞送情書,一起聊理想信念聊未來。
『抱歉,是不是剛剛的話讓你有點兒壓力了?』
『啊……沒事。』
實際上已經壓力閥快爆表了。
沒有人能夠想像到,這一刻從伊莎貝爾的嘴裡聽到洛莉絲這個名字,給禾野帶來的可怕壓力。
他的額角微微流汗,只因早該意識到的事情卻沒有意識到,這兩位的關係。
那這樣的話,他的麻煩就不再是腳踏四條船那麼簡單——而是就算是想要隱瞞過去,就算是一切順利。
那麼登門拜訪見家長的那天,對方父母、那位威嚴的家族大家長的嚴酷表情會是怎麼修羅可怖?
禾野繃住臉介紹自己說是的您的女兒洛莉絲的丈夫是我,然後又鞠躬說是的您的女兒伊莎貝爾和我也是相好,兩位姑娘女士一邊不對付,一邊面帶嘆意,一邊挽著自己胳膊,一邊簡單咳嗽示意,眉來眼去總之謝謝岳父的養育之恩……好吧,這位老登怕不是會七竅生煙,氣到要把自己生吃活剝!
唉!
……
—聖瑟約夫療養院.街道外—
「……真是要命啊。」
禾野從漫長的思緒中回過神來,雙手默默捂住臉感慨,第三遍嘟噥了。
他知道這種結局只是想像,可他也必須面對自己一手造成的事實。
想到辦法了嗎?
倒是想到了一個……
可是下定決心了嗎。
還沒…畢竟那個辦法很困難,哪怕那最符合禾野心意的辦法。
目前反而有一個最簡單的辦法,那就是瞞著所有人,這樣的話就不會有什麼煩惱,在她們的眼裡,自己也只和她們每個人單獨交往,這是最現實的辦法也是最渣的辦法。
和伊莎貝爾聊天的時候,背地裡應付洛莉絲;和妮可約好周末上午去水族館,那麼下午就在家裡面陪夕霧。
這樣的多線程操作。
雖然很累不過沒有感情煩惱,只要沒被發現就沒有煩惱,而且禾野作為前間諜哥,這種操作不說百分百能不漏餡,但至少能渡過眼下的危機,直到一兩年或者更久後再爆發出來。
但是這樣就問心有愧了。
唉……
先回家吧。
坐在這裡吹寒風也怪冷的。
禾野心想,裹緊了衣服在路邊等待會兒,隨後搭乘了回市區的計程車。
大約四十分鐘後。
計程車車停在了馬克家門口,開車的司機接過鈔票清點起來後才放行,禾野感覺這一趟想對太多,丟了半個魂般推門下車,不過臨行前想起什麼,在公寓樓下整理了一下表情才踱步上去。
來到門口,推門而入。
家裡面,或者說馬克的家裡面正熱鬧著,下午四點半多,已經開始準備晚上豐盛的晚餐了,有烤火雞和蛋糕。
「先生,回來啦?」
廚房裡傳來妮可驚喜的聲音,接著她走出迎接,把手掌在圍裙上擦拭,留下老男人馬克正在苦逼地揉麵團。
要是可以果然更想吃女孩子捏的吧?
「嗯,回來了。」禾野面無表情換鞋進門,把大衣掛在衣架上。
「話說……」妮可留意到禾野這幅故作深沉的表情,她撅嘴還是關懷了一下,「看望戰友還順利嗎?」
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不過妮可肯定是個好心眼的小姑娘——她的那個重音咬在戰友上想必不是發現了什麼。
「挺順利的。」禾野繼續耐住表情上的寂寞,「戰友恢復得不錯,再過一周就能離開療養院裡。」
「那就好。」妮可輕快說,便轉身回去廚房幫忙了。
禾野輕輕鬆口氣,向臥室走去。
路過客廳的時候,他看見夕霧正坐在沙發上看書,貓咪趴在她腿上睡覺,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夕霧抬頭看了禾野一眼,紅色的眼眸里映出他的影子。
「回來了。」她說,聲音很輕。
「嗯……」禾野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陪著。
夕霧沒有說話,只是往他那邊靠了靠,肩膀輕輕挨著他的手臂。
忽然覺得這樣也很安靜。
像是以前的下午,在青玥森的公寓裡面,廚房裡的飯菜香和灶台聲,處處遍布生活的平和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