療養院
37.療養院
—聖約瑟夫療養院—
大概下午一點多的時候,禾野來到了這家療養院,推門下車。它位於市郊,遠離汽車的喧囂,附近有山林還有湖泊,空氣和光線都很美好。
來到這家聖約瑟夫療養院不為別的,禾野他的確是來看望戰友……看望同志。
自打在前線一別後,和伊莎貝爾就再也沒有聯繫,那番不辭而別還引發了一陣小範圍的騷動。
禾野該去團部報導的,可是失蹤了;
等到A國這邊的人再有他的消息,就是在報紙上看見,別提多科幻。
關於這件事情,回到格萊利市後禾野有想過去聯繫過去的戰友們,他想看看會是怎麼處理…最後被告知沒有處分,但也無法保留身份,他只好接受。
好消息是友誼還在,禾野查到了伊莎貝爾轉移到了格萊利市的這家療養院裡,她的腿傷是去年的三月份在高地上的戰役,是為了救自己留下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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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野對此難辭其咎。
更要命的是,在那一起養傷的兩個月裡面,禾野和伊莎貝爾結下了超過同志的情誼…他,他也知道這有點兒趁人之危的感覺,仔細想想也許伊莎貝爾這邊能說得開?那樣的話他只需要三等份……就好。
呼。
總之抬頭挺胸面對吧。
禾野懷抱著一紙袋的青蘋果,單手推開玻璃旋轉門,進入到這家靜謐的療養院裡。
「你好,我想問一下……」
「這個名字的話,在三樓的301A病房。」
「謝謝。」
在前台的護士小姐那兒得知了伊莎貝爾的病房,禾野往那個地點走去,同時在內心做足心理準備。
真…忐忑啊。
要怎麼辦才會自然呢?
衣領是否有問題?頭髮沒有被風吹亂吧?慰問禮是青蘋果可能有點寒磣,可這個季節也沒有別的合適的能帶……真希望她已健康。
邊走邊想眼神柔和,禾野來到了病房前。
稍微吸口氣。
伸出手,在門扉上輕叩。
「請進。」
門內傳來的卻是一個陌生的女性聲音。
禾野稍微遲疑,不過他還是單手推開門,轉眼往裡面望去。
一位傭人打扮的女性正坐在病床邊,病房內有淡淡消毒水的氣味,她正在幫忙鋪著床被褥,而不遠處有個坐在窗戶邊看書的熟悉的、銀白色長髮的年輕女性。
「…您是?」那位女傭人禮貌詢問道。
禾野已經明白自己沒有找錯,他看見了伊莎貝爾在這個病房裡——這間單人的療養病房她正坐在窗戶邊,一層白色薄紗簾在微風中輕晃,她肩裹著深棕色羊毛毯,捏著書角,靠在那橡木桌邊看書。
她的桌腳邊還擺放著一對木製的腋下拐杖,似乎不久前剛剛出行歸來。
不過此時,因為禾野的到訪她中斷了,轉過頭來,和禾野對視。
「我是來找……」禾野本想說她在連隊時用的那個名字,可話到嘴邊改口,「伊莎貝爾小姐的……我是她的朋友。」
一句話兩個斷點,全是顧慮。
那位女傭人見狀,若有所思的回頭看去,請示著伊莎貝爾的意思。
而伊莎貝爾顯然也在短暫的對視後,認出來了禾野本人,他的變化並不大,更別提出行前仍舊有過精心打扮。
只是,讓伊莎貝爾感覺到奇怪的是。
這一刻,沒有戴著眼鏡的溫恩看上去和自己某個同事有點相似——大概是兩三年前已經殉職的那位敬業的好警員。
是錯覺嗎……是錯覺吧。
這份情緒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喜悅湧上心頭。
伊莎貝爾很快意識到這份失態,她輕微地咳嗽了兩聲:「抱歉,葉林娜你先出去吧。」
「是。」女傭人微微欠身說,出門後沒忘記帶上門。
這下病房裡面就剩他們兩個人。
好,深吸口氣氣沉丹田,用自然的表情打招呼,然後抬起來右手示意——
「好久……不見。」結果第一步就白背了。
「好久不見。」伊莎貝爾用拐杖撐起來自己站起來,她已經不用再坐輪椅。
看來傷勢恢復得還不錯,不過,大抵還不能自由行走。
「你還好嗎?」禾野本能想著上前攙扶。
「…如你所見已經可以依賴拐杖走路了,大概是四個月前離開的輪椅,倒是你。」伊莎貝爾輕微偏頭笑笑,「你還好嗎?」
「你指什麼?」
「你沒什麼要對我解釋的嗎?」
「……」
這麼感覺這句話好像很耳熟?
在很多地方都聽過一遍啊。
不過和在洛莉絲家裡,那種拎著衣領、羞憤欲死的態度不同;伊莎貝爾只是略微玩味地偏頭說,偏頭時,那幾根纖細的銀髮都從她的耳邊滑落。
——禾野不得不承認自己也喜歡知性的女性。
他有時候在想,在想,自己也許只是單純好色,喜歡長得漂亮的而已……
不然怎麼會一愛愛四個?
禽獸都沒有這麼花心大蘿蔔。
好吧,如果要解釋的話實在太多了,連現在來看望的目的都不是那麼單純。
好在伊莎貝爾會給台階下,她停頓了一會兒主動提起,輕聲說道:「其實,你離隊的時候我就相信過你……我知道你並不是那種人。」
「實際上我的相信也是對的,只是沒想到……報導是真的嗎?」
她在聊半年前在大禮堂發生的事情。
禾野只是默默點頭:「是。」
「……」伊莎貝爾稍微沉默。
這句「是」的背後有太多太多的信息量了,畢竟禾野不是他們的人。
儘管他的所作所為都是A國這邊的人,但是他的過去,絕不是A國這邊的人。他的過去是黑暗密布的間諜生涯,只能說是迷途知返的人,而不能說是一開始就正義的人。
蘇格拉底在臨死前和好友格黎東的對話錄——人應當堅持正義。儘管這只是後世編撰節選而出的篇章,但那篇《格東黎篇》里的正義,也是蘇格拉底沒有逃刑的答案。
稍微沉默過後,他發現伊莎貝爾並沒有對自己流露出什麼討厭的情緒。
相反,似乎還有更多的接納。
他也許無法意識到這樣的行徑背後的含義,但對於伊莎貝爾來說,某種程度上,他這樣的經歷反而更加令人明白是多麼困難和可貴。
「……」而無話可聊的禾野決定自己找話題,他把伊莎貝爾在沉默中的思考認作是冷場了。
「話說……剛剛那位是?」
禾野隨口問道,同時把慰問禮放到床頭櫃邊,他傻抱著袋青蘋果真的太蠢了……可走近放下時才發現,她的床頭柜上東西多到快要放不下,花束插滿瓶。
顯然有很多人來看望過她。
「負責照顧我的傭人。」伊莎貝爾回過神後,溫和回答。
她的腿部有恙,自然需要有人照顧,這個問題同樣有點無聊透頂。
不……也不算太無聊。
「那段時間謝謝你了。」伊莎貝爾輕聲,隨後想起什麼,臉頰發燙的避開視線。
「…應該的。」禾野已讀不回的停頓,他總是過於直白不懂言外之意,「我才是要說謝謝的那個人。」
畢竟被她救命了。
可這句話,對於心思縝密的女人卻是慢慢澆下水。
見面到現在也有一兩分鐘,聊了過去各自不在的經歷,聊了當下久違的敘舊,作為一名有擔當的男人也許該提起來、應該提起來,在那個楓葉樹下的情書和春心萌動。
提起來那個富有詩情畫意的表白;那個長篇的好似把過往經歷都只分享給你一個人的坦蕩。
可是禾野來這裡來的感覺給人看,怎麼看都不想提起來這件事情,伊莎貝爾也會認為這樣的自己是否被嫌棄。
而禾野來到這裡,也的確不想提起那件事情……倒不是他不喜歡伊莎貝爾。
只是,只是有節操的他知道不能再增加了,他想給自己有個交代——或者說想給自己留個全屍。
忽然,安靜的房間裡面。
微風飄搖的薄白紗窗慢慢停下了搖晃。
伊莎貝爾說:「可以扶我到床上嗎?」
禾野立馬回過神來,他不介意當她的左膀右臂,那位傭人被支開之後,只有他在這裡,而撐著拐杖的伊莎貝爾自然需要有人攙扶。
上前,卻是小鹿亂撞。
她的髮絲清香,鼻尖發癢離得很近。
片刻後,伊莎貝爾順利地被攙扶到床邊,她放下拐杖後再無動作,禾野見狀便慢慢蹲下身,因為她是要上床休息,所以在等待,而她又穿著棉鞋需要脫下來,這裡只有禾野能幫她。
說起來,以前也有過這種事情。
禾野的手舉托著她的鞋底,然後另一隻手扶著她的腳踝,她的肌膚很白、很光滑,只是展露出來的小腿部分就足夠魅力柔軟。
慢慢的,手指從腳踝轉到腳後跟。
她的足弓背部,青色的血管若隱若現。
隔著薄薄的一層棉襪,她的肌膚體溫清晰地傳達而來。
不自覺地放輕了力道。
滑進掌心的腳舉托往上,小心翼翼地放平在床沿上,然後和她對視。
「麻煩你了。」她說。
「……」禾野這才意識到她的含蓄到底是在表達什麼,自己也許不該一錯再錯的逃避下去,而是要有擔當。
沒人規定不能……愛四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