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塵封十三年的秘密(4.2K)
第237章 塵封十三年的秘密(4.2K)
長樂縣公安局,審訊室。
日光燈管發出的亮光照在錢小田本就蠟黃的臉上,顯得她的氣色愈發慘澹。
她整個人蜷縮在椅子裡,雖然沒有上手銬,但其他都與接受審訊的犯人是同樣的待遇。
喝了杯熱水,在休息室休息了一會兒,她的精神稍微好了一點,但整個人看上去還是十分萎靡。
李東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暫時沒有開口,在不斷觀察。
觀察她稀疏發黃的頭髮,觀察她蠟黃浮腫的臉,觀察她仍舊捂著小腹的手,二十二歲本該是人生最美好的年紀,可她卻好像一株被抽乾了水分的植物,從內到外透著一種枯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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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晨和唐帥站在單向玻璃後面。
陳年虎、陳磊、張正明等人也都來了,不大的觀察室里擠了六七個人,卻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她在害怕。」陳年虎壓低聲音,「但不是在怕我們。」
「她是怕別的東西。」陳磊接話,目光透過玻璃,落在那個蜷縮的身影上,「或者說,怕那段記憶。」
訊問室里,李東終於動了。
他沒有像常規審訊那樣,先問姓名年齡職業,也沒有拍桌子瞪眼睛。他只是將幾張照片遞到了錢小田的面前。
分別是周曉娟、徐達富,還有張鵬三個人的死亡現場照片。
「啊!」
錢小田看到照片,尖叫一聲,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
不是啜泣,不是嚎陶,是那種無聲的、洶湧的、完全失控的淚水。
但讓李東有些意外的是,她並沒有閉上眼睛,而是繼續看著照片,伸出手,指尖顫抖地摸著三個人的照片。
「錢小田,當年的事情,該說出來了。」李東開口,聲音不大,也沒有兜圈子。
錢小田依舊沒有開口,只是不斷摸著三人的照片,不停流淚。
李東見狀也不以為意,又說道:「我們在周曉娟家找到一幅畫,上面畫著五個小孩,時間是1977年6月1號,下面還寫著一行字,「我們永遠是好朋友」。」
「錢小田,現在,五個人死得只剩下你了————我其實有點不確定,你不開口的原因,到底是因為害怕,不敢說呢?還是出於愧疚,想著乾脆讓兇手動手,也死了算了?」
錢小田抬起頭,首次開口,臉上帶著某種固執:「還有文凱沒死,他只是失蹤了,沒有死————他沒有死!」
李東搖頭說:「你知不知道他具體是幾月幾號失蹤的?」
「不知道。」錢小田搖頭。
李東繼續說:「那你知不知道楊正松是幾月幾號死的?」
聽到「楊正松」這個名字,錢小田明顯身體僵了一下,眼裡閃過一抹驚訝,不敢置信地望向李東。
她根本不會隱藏心中的想法,眼裡滿是「你竟然知道這個人?」
李東見狀,不動聲色道:「今年3月3號,元宵節後的第一個禮拜天,楊正松家中失火,燒死了一個人。所有人都以為那是楊正松,但其實不是,而是同一天失蹤的許文凱。」
錢小田霍然起身,嘴唇劇烈顫抖,臉色從蠟黃轉為慘白:「不————不可能!」
李東繼續道:「根據我們的調查,許文凱的父母是在今年3月4號報的警,說兒子失蹤了,一夜未歸,所以許文凱的失蹤時間是3月3號,與楊正松家失火是同一天————你覺得這會是一個巧合嗎?」
錢小田沒有回答,而是用力捂著腹部,發出一聲痛呼。
李東見狀皺眉,問道:「你肚子真沒事吧?都疼成這樣了,醫生還說沒事?還是你正好在————特殊時期?
錢小田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再度問道:「文凱失蹤的那天,跟楊老師死的那天,真是同一天?」
李東雙手抱肩:「其實你已經猜到了楊正松沒有死,不是嗎?」
「從你知道周曉娟他們三個在幾天之內接連慘死的那一刻,你就猜到了兇手是楊正松,對吧?你知道這世上想要殺死你們的,只有楊正松,你只是不知道許文凱的失蹤跟他假死是同一天,不知道半年前那具被燒焦的屍體就是許文凱而已。」
錢小田重重跌坐在審訊椅上,臉色慘白:「原來文凱早就死了————那就真的只剩我一個人了————」
李東沒有急著開口,而是給時間她消化這個消息。
良久,他才再度開口:「錢小田,我們都已經查到這個份上了,你真的該將真相說出來了。」
他身體緩緩前傾,眼睛緊緊盯著錢小田:「十三年了,錢小田。」
「十三年,你們五個人守著那個秘密,誰也不說。沒想到最終還是有人破壞了這個默契,主動找上了苦主,道出了真相————於是,針對你們的復仇開始了。」
錢小田一怔,失聲道:「你是說,是許文凱主動找楊老師告密的?」
「我不知道,」李東搖頭,「真的不知道,猜的————不過你應該知道,許文凱患有抑鬱症多年,而這個病越到後來,越會改變一個人的心智。發病的時候,他經受不住內心的折磨和煎熬,主動去找楊正松坦白是有可能的。」
錢小田再度沉默了。
李東面色嚴肅道:「說吧,相信你不會看不出來,警方已經掌握了絕大部分的事實,也掌握了你們五個人跟楊小雨失蹤案的密切關聯————我們只是還不知道,當年你們五個人到底對楊小雨幹了什麼事罷了。」
錢小田依舊沉默著,直到李東的耐心逐漸用完,忍不住再度開口的時候,她終於長長舒了一口氣,伸手用力揉了揉臉頰,聲音痛苦道:「楊小雨不是失蹤,她在那天晚上就已經死了————」
李東面色一變:「是你們殺了她?」
「不是的!真的不是的!我們當時還小,怎麼可能殺人!而且,她其實————也是我們的朋友————這真的是個意外。」
眼淚再度從錢小田有些凹陷的眼眶裡湧出。
她開始講述:「那天是星期五————下午課間的時候,楊小雨曾經找過許文凱,想放學跟我們一起玩。
「」
「楊小雨一直都很羨慕我們,因為課間的時候,我們五個人總是一起玩鬧,經常看見她一個人站在遠處盯著我們看,她好像沒什麼朋友————也可以理解,在大人看來,老師的孩子很好,在學校里能夠受到更多的照顧,但往往沒有意識到,這可能就是她被孤立的原因。」
說著,錢小田搖了搖頭:「不對,她倒也不是被孤立,不是沒人理她,她只是沒有像我們五個人這樣的朋友。」
「總之,那天課間,她應該是鼓起勇氣來找許文凱的————」
她頓了頓,眼裡露出強烈的情緒,「許文凱不應該答應她的————但那個時候他又怎麼可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楊小雨長得挺漂亮的,許文凱之前就說過她長得漂亮,喜歡她————那時候雖然還不懂什麼是真的喜歡,但也懵懵懂懂知道一點,所以許文凱立即答應她了。」
李東皺眉:「可她放學後是一個人走的。」
「對,她沒跟我們一起走。」
錢小田點頭道,「因為許文凱答應她了,但沒完全答應。」
「什麼意思?」
「因為大人們不許去河邊玩,而大人越不允許,我們就越想去————我們那天約好了放學一起去河邊玩,帶她一起玩當然可以,但是不能跟我們一起走,免得被發現了,我們都要被大人責罵,她爸爸還是老師,就更不能跟我們一起走了。」
錢小田嘆息道:「她聽說是去河邊玩,猶豫了一下,但還是答應了————於是,許文凱告訴了她匯合的地點,放學後,我們五個人走一路,她自己過去,在河邊匯合。」
李東問道:「哪條河的河邊?鎮安橋的那條河?」
錢小田搖頭:「不是,是東嶺橋的那條河。」
「那麼遠?!」李東訝然。
東嶺橋已經出了縣城,靠近下面的鎮上了,而東嶺橋之所以得名,是因為旁邊就有一座山嶺,哪怕對大人來說,那裡都是相當偏僻危險的地方,更別說他們了。
媽的,熊孩子果然就是沒有膽的,所以膽大包天!
「對,那時候,許文凱最活躍,膽子也最大,因為那天是周五,第二天不用上課,所以他就提議到那條這邊玩,那時候天氣還很熱,他們還在河裡游泳了。」
她繼續說,「楊小雨挺文靜的,跟我們匯合後,雖然也一起玩水,扔石子,比賽打水漂。但她因為不會游泳,哪怕達富帶了游泳圈,她也沒敢。」
「玩了一會兒,許文凱他永遠是那個最有主意的人,他說河邊沒意思,我們去山上吧,山上有野果子,說不定還能掏鳥窩。」
說到這裡,錢小田的聲音開始了顫抖。
「那時候還小,貪玩,好奇心重,大人不許下河」、不許上山」的警告從來都不當回事。於是一聽就紛紛附和,要上山玩————楊小雨反對來著,可她只有一個人,我們有五個————而且她應該是因為剛剛融入我們,雖然明顯不想去,害怕,但還是壯起膽子跟著我們一起上了山。」
她眼裡閃過一抹迷濛:「夏末的山上真美啊,樹葉開始變黃變紅,陽光透過縫隙灑下來,斑斑駁駁的————我現在都清晰記得那天的景色,仿佛就在昨天一樣————我們跑著,笑著,楊小雨也笑得很開心,我知道她為什麼開心,她覺得自己終於有好朋友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然後,意外就發生了————我們走著跑著跳著,正開心的時候,突然就聽到了「啪」的一聲響,身邊楊小雨同時尖叫了起來,整個人突然摔倒了!她的尖叫嚇了我們所有人一跳,趕緊望過去後,更是嚇傻了————」
「楊小雨被一個鏽跡斑斑的、特別特別大的捕獸夾夾到了腿,捕獸夾的金屬齒刺穿了她的大腿,深深扎進了肉里!血一下子湧出來,染紅了她的褲腿。楊小雨撕心裂肺地哭,我們都嚇傻了,圍著她,看著那個鐵夾子,看著那些血,不知所措————」
「許文凱最先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去掰那個夾子,但根本掰不動,我們幾個人一起去掰都絲毫掰不動,每掰一次,楊小雨就會疼一次,她哭喊著讓我們不要動,疼————」
說著,錢小田的眼裡開始閃爍起了恐懼,「那時候的我們根本沒有意識到,獵戶既然在這裡放置了捕獸夾,那就肯定是有原因的————」
「血一直在流,楊小雨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說疼,說害怕,說想媽媽了————我們也怕,怕被大人罵,我們拼命安慰她,然後什麼都不懂,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試圖掰開捕獸夾,用木頭撬,但實在弄不開————我們又想著把她背下山,然而捕獸夾是金屬的,又特別大,許文凱背著她根本沒走幾步就走不動了————而且每走一步,她都疼得撕心裂肺的大哭。」
「沒辦法,我們只好商議派兩個人留在這兒照看,另外三個人趕緊下山喊大人————誰知道,剛走沒幾步,就看到前方的山林中,突然出現了一頭特別大的黑熊————」
錢小田開始渾身發抖,「那是一頭站起來比成年人還高的熊,它就站在我們身前幾十米的地方,鼻子抽動著,盯著我們,準確地說,是盯著楊小雨那還在流血的大腿————是楊小雨的尖叫和血腥味把它引來的!」
「我們嚇傻了!」
「達富第一個反應過來,抓著我的手,轉身就跑!然後是張鵬、周曉娟也開始跑,但許文凱沒跑,我回過頭看到,他竟然擋在了楊小雨的身前,楊小雨也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袖子。」
錢小田痛苦地捂住臉,開始不斷抽泣:「我到現在還記得楊小雨當時的眼神————她眼睛瞪得大大的,裡面全是恐懼和哀求。她在哭喊,在尖叫,她說別丟下我」、救救我」、帶我一起走」,可是怎麼可能呢————就連喜歡她的許文凱,雖然鼓起勇氣,擋在了她的前面,可隨著那頭黑熊的靠近,那巨大的身軀對那時的我們來說,簡直像小山一樣!」
「最終,許文凱還是抵擋不住恐懼,在黑熊的快速逼近下,大叫一聲,丟下了楊小雨————」
漫長的沉默。
錢小田沒有再說下去,李東也沒有立即追問。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十分鐘,錢小田終於動了動嘴唇。
「我們最後看到,那頭熊咬住了楊小雨————在她的哭喊聲中,把她拖進了山林深處,沒過多久,楊小雨的哭聲就沒了————」
「噗通」一聲,錢小田從審訊椅上滑了下來,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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