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兄長是好兄長,弟弟也是好弟弟,老子……
第138章 兄長是好兄長,弟弟也是好弟弟,老子……
舊長安東市。
明德學宮所在之地。
多年的發展,明德學宮早已是形成了大片大片相鄰緊挨的建築群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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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台樓閣,假山池塘,應有盡有。
此時,一間寬敞明亮,陳設雅致的講經堂內,薰香裊裊。
然而,此刻坐在其中的,並非探討經義的學子,而是一位位身著緋紫官袍,或儒雅長衫的朝中重臣與當世大儒。
他們皆是皇長子趙燾的核心支持者,多出身江南士族,或是明德學宮的中流砥柱。
此時大殿之上可以說是喧鬧一片。
二皇子趙爍總攬帝國未來的工業建設,同時,朝中大臣,各司衙門可任意調遣,權柄赫赫的消息,此時早已在長安內外傳開。
而大皇子趙燾,卻被委派為,遠離權力中心的「巡鹽欽差」之職,不日便要離京。
不知不覺間,大堂內的凝重氣氛中,不自覺的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躁動。
一些脾氣火爆之人,更是滿腔憤慨。
「殿下!」一名身著御史袍服的老臣率先開口,語氣帶著憤懣,道:「陛下此舉,未免————未免太過厚此薄彼了!」
「二殿下所行之事,固然於國有益,然則傾舉國之力助其,關鍵還讓他理政!」
「皇子理政,只有太子才可以,如今國本名分未定,陛下就讓二殿下理政,」說著,這名御史手背一拍手心,「意欲何為?」
「殿下您仁德布於四海,名分早定,如今卻————」
「王御史慎言!」另一位來自江南的清流領袖打斷了話頭,但眉頭同樣緊鎖,道:「陛下聖心獨運,非臣等可以妄加揣測。」
「然則,二殿下如今權柄日重,格物院氣焰熏天,長此以往,我只恐這朝堂之上,再無聖賢道理容身之處。」
「是啊殿下!」
「二殿下如今深得軍方那些人欣賞,如今又得此權柄,怕是其心不小啊!」
「殿下,我等是否應聯名上奏,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至少不能讓殿下您遠離中樞啊!」
議論聲、擔憂聲、甚至略帶激進的言語,在堂內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端坐於上首主位,一直沉默不語的趙燾身上。
聽著下方眾人的議論聲,趙燾卻是神色平靜,手中端著一杯清茶,目光淡然地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
一身尋常的藏青色儒袍,更顯得氣質溫潤如玉,與堂內眾人的焦躁形成了鮮明對比。
眾人的反應,早在趙燾預料之中。
他甚至能清晰地分辨出,哪些人是真心為他擔憂,哪些人則是擔心自己站錯隊。
對於父皇的這道旨意,他初聞之時,心中確實掠過一絲波瀾,但那並非恐慌,而是一種「果然來了」的瞭然與感慨。
數年的上進,他早已不是那個會被史書上扶蘇、劉據和李承乾的悲劇,嚇得寢食難安的孩子了,他亦是一個頗具城府之人。
多年的歷練與觀察,讓他對父皇趙諶,有了更深的了解。這位開創紹武盛世的皇帝,其心思之深、手段之奇,遠超歷代帝王。
絕不會簡單地因偏愛而行廢立之事!
除非是自己做出了什麼不可饒恕之事,諸如謀反之類,否則自己的身份就繞不開!
冷靜下來之後,趙燾心中便有了猜測,在他看來,父皇此舉,用意至少有三。
首先,就是考驗。
考驗他處理實際政務,以及應對朝堂,甚至是奪嫡者威脅的複雜局面的能力。
鹽政牽扯地方豪強、官吏、乃至漕運、邊軍,是一灘渾水,也是試煉他政治手腕最好的磨刀石。
辦好了,方能證明他並非只會空談道德的迂腐書生,政務處理才是皇帝的本職。
其次,就是制衡。
父皇樂見他與二弟相爭,唯有如此,父皇才能穩坐釣魚台,掌控全局。
父皇,畢竟是一個皇帝。
他通讀史書,悟到最多的便是人性。
父皇是前所未有的雄主,或許會有很多不遵循古法的行徑,可自己又沒做錯。
二弟是有能力,可這種能力,在他看來,也只能為臣,而不能為人主!
一個帝國,要的是人主,而不是工匠。
科學一道,強國利器的打造上,自己承認,拍馬也趕不上二弟,可論治國,權謀手段,帝王之術,二弟還太嫩了。
甚至,父皇此舉,也並不稀奇。
不過是將爍弟高高捧起,賦予重權,怕也是存了舐犢之情,想要培養二弟,為了製造壓力,逼他展現出更強的能力和更成熟的心態。
否則,如此高調?明擺著的要讓自己的兩個兒子內訌的行徑,豈不是太愚蠢了?
父皇才四十出頭的年紀,正值鼎盛之年,他怎麼會做出如此明顯,又糊塗之舉?
最後,或許也是最深的一層,是保護。
將自己調離長安這個風暴眼,讓他暫時遠離與爍弟的直接衝突。
在地方上,他既能積累政績,又能避免在朝堂爭鬥中過早消耗力量,甚至行差踏錯。父皇是在用另一種方式,為他鋪路。
這些,都是扶蘇、劉據、李承乾這三位太子行差踏錯之路,他怎麼會重蹈覆轍?
至於爍弟獲得的權柄?
趙燾心中,其實並沒有什麼嫉妒。
在他看來,帝國的根基,在於士農工商的穩定秩序,天下億兆黎民的歸心,以及朝官員上令下效。這些,絕非幾件奇巧器械、幾條鋼鐵軌道,或者說科學,就能輕易動搖的。
科學的力量再強,也需要龐大的行政體系去支撐管理和使用。而這座龐大帝國官僚機器的核心,早已深深打上了他趙燾的烙印!
而他的自信,也源於此。
皇位來源於父皇,但坐穩江山,需要的是他多年來苦心經營,已然根深蒂固的官員體系和那些士林清議。
這些是爍弟永遠難以企及的壁壘!
下方,見趙燾始終不語,音漸漸低了下去,所有人都望著他,等待著他的決斷。
察覺到堂內安靜之後,趙燾微微一笑,輕放下了茶杯,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眾人,聲音溫和,讓人如沐春風。
「諸公之意,燾心領了。」
說著,趙燾撇頭,望向窗外學宮內鬱鬱蔥蔥的松柏,沒有談及剛才眾人討論之事,而是開口說起了這次巡鹽。
「父皇命我巡鹽,乃是信任我能為國分憂,整頓積弊。此乃人臣本分,亦是皇子之責。山東鹽務,關乎國庫民生。」
「身為大皇子,自當盡心竭力。」說著,趙燾看向眾人,語氣微微低沉,道:「至於朝中之事,自有父皇聖裁。」
「二弟負責格物建設,亦是國之要務。」
「我等身為臣子,當各司其職,同心戮力,方不負陛下,不負天下百姓。」
「還有就是,」說著,趙燾目光陡然一凝,語氣也跟著加重,道:「日後,不可妄議聖心,我不想再聽到這等不敬之言論!」
一番話,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既表達了對皇命的絕對服從,又隱隱劃清了界限,而後告誡眾人,不要非議聖意。
更不要輕易去觸碰趙爍那邊的事務!
然而對此,眾人不但沒有不滿,反而看著如此模樣的大皇子,心中百感交集。這一刻,他們在殿下身上,看到了帝王相!
一時間,所有人都心安了。
「爾等回去後,當恪盡職守,安撫下屬,靜心任事。長安,孤只是暫離而已。」趙燾繼續說著,最後一句,語氣平淡,卻讓在場所有人心頭一凜,仿佛吃了一顆定心丸。
殿下並未慌亂,他早有成算!
眾人互相看了看,紛紛躬身:「謹遵殿下教誨!」
與此同時。
格物院,趙爍的公事房內。
巨大的帝國輿圖,已被更加精細的鐵路規劃圖和蒸汽巨艦的結構草圖所覆蓋。
趙爍立於圖前,手指沿著規劃的線路緩緩移動,眼神熾熱,充滿了激情。
父皇明確支持他的一切計劃,並賦予難以想像,幾乎等同於監國的權力時,他內心的狂喜與激動,幾乎難以抑制!
他沒想到,父皇對竟如此器重!
之後傳來的,大哥被任命為山東巡鹽欽差,不日離京的消息,更是打消了他心中僅存的一絲猶豫。
在他看來,這已經不是暗示,而是近乎明示了!
父皇將帝國未來的工業命脈交到他手中,又將可能阻礙變革的兄長調離中樞。
這分明,就是在給他機會,讓他在朝中放手施為一番,為他鋪平通往儲君之路!
原本,他那顆只屬意科學理想而躁動的心,此刻更是被對至高權力的渴望所點燃。
因為,只有坐在那個位子上,他腦海中的,諸如電力、內燃機、更精密的化學、對微觀世界的探索才能毫無顧忌的實現!
他不能容忍自己畢生的心血,在未來的某天被兄長的倫理綱常所束縛,然後束之高閣。
大哥的理念,太過保守而迂腐了。
科學的力量,就應該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推動文明狂奔。
至於所謂的「隱患」,完全可以通過更先進的技術和更完善的法律來解決!
而不是因噎廢食!
趙爍對皇位的期待,是純粹的。
他渴望權力,並非為了享受九五之尊的榮耀,而是為了能夠毫無阻礙地,打造他理想中的「科學帝國」,推動文明前進!
日後,在他的統治下,鐵路網遍布帝國,鋼鐵巨艦馳騁四海,天空將被征服,疾病將被攻克,那將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大世界。
「快了,就快了————」
趙爍喃喃自語,目光凝視著輿圖上,被綜合交錯鐵路匯聚為中心的長安。
「只要我將這鐵路建成,將巨艦送入大海,向父皇,向天下證明科學的力量無可替代————那個位置,就一定是我的!」
饒是兩世六十多歲的心智,趙爍此刻的心,也不由的怦怦直跳。
心中充滿幹勁之餘,撇了眼漆黑的夜色,無心睡眠,立刻開始伏案疾書,開始起草成立「鐵路總司」的章程和人員名單。
他要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不僅要完成工程,更要藉此培植屬於自己,完全忠於科學變法理念的官僚體系。
一條條鋼鐵動脈,不僅將成為帝國的筋骨,也將成為他通往皇座的階梯!
三日後。
長安東門外。
春雨在天空飄著,淅淅瀝瀝。
長安城的青石板路濕滑透明,空氣中透著些微的涼意,卻讓人心情舒暢。
一支不算浩大,卻頗為精幹的隊伍已經準備就緒。
正是皇長子趙燾前往山東赴任的儀仗。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二皇子趙爍,竟然親自前來相送。
城門洞下,趙爍看著兄長在一眾屬官和侍衛的簇擁下,從容不迫地走來,面上也不由的露出一抹親切的笑容,主動上前。
「不必————」剛邁步,趙爍便抬手制止了給他撐傘的內侍,主動上前。
趙燾依舊穿著那身藏青儒袍,外面罩了一件防雨的油衣,神色平靜溫和,仿佛只是進行一次普通的出遊,而非被「外放」出京。
「大哥。」趙爍上前一步,拱手行禮,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春雨寒涼,此去山東,路途遙遠,還請多多保重身體。」
看到趙爍親自來送,趙燾的臉上,也不禁露出一抹溫和而親切的笑容,伸手虛扶了一把趙爍,道:「有勞二弟掛心了。」
「些許風雨,不礙事。倒是二弟你,留在京中,肩負父皇重託,事務必然繁忙,更需勞逸結合,莫要太過操勞,傷了根本。」
兄弟二人言語親切,舉止得體,沒有一絲火藥味,更沒有半分尷尬。任誰看了,都要贊一聲兄友弟恭,天家和睦。
「大哥放心,格物院諸事,弟必當竭盡全力,不負父皇與大哥期望。」趙爍語氣誠懇。
「嗯,」趙燾輕輕點了點頭,語氣溫和,開口:「二弟之才,為兄知曉。有你在長安為父皇分憂,我在外也能安心些。」
而後目光掃過趙爍身後那些明顯帶有格物院和軍方背景的隨從,之後便不再去看。
「待為兄在山東理清鹽務,或許還能為二弟的鐵路,籌措些經費呢。」素來嚴肅的趙燾,難得開口打趣起來。
「哈哈,那弟便先行謝過大哥了!」趙爍的臉上,也露出笑容來。
大哥,依舊是大哥,他們二人除了關於科學變法的理念上分歧外,親情從未割捨。
一時間,趙爍心中不免感慨。
一番簡單的寒暄之後,趙燾便不再多言,拍了拍趙爍的肩膀,轉身登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內外。
儀仗緩緩啟動,在細雨中向著東方迤邐而行。
趙爍站在原地,一直目送著車隊消失在雨幕之中,臉上的笑容才漸漸收斂。
細雨打濕了他的肩頭,帶來絲絲涼意,卻冷卻不了他此刻內心的火熱。
然而,在這份火熱之中,看著兄長如此坦然甚至從容地離去,一絲愧疚之情,不由自主地從心底滋生出來。
大哥對他,似乎從未有過明顯的敵意,甚至在某些場合,還為他辯解過幾句。
而自己,如今卻在覬覦本屬於他的儲位————
心中輕嘆之餘,不過這絲愧疚,很快便被更強大的信念所取代。
「大哥,對不住了。」
「為了科學變法,為了帝國能走向更廣闊的的未來,那個位置,我必須要爭!」趙爍在心中默默說道,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他甚至在心裡暗暗發誓。
「若他日,我能繼承大統,坐上那個位子————我定會善待大哥和他的家眷,保他們一世富貴平安,絕不會行那鳥盡弓藏、兄弟相殘之事!我一定做到!」
「甚至,將皇位,歸還給大哥的孩子,也不是不可以,我要的只是讓變法功成————」
「大哥,原諒我!」
同樣,內飾溫暖的馬車裡。
「殿下,您就真的不擔心————」邊上的內侍剛要開口說堤防二殿下,卻被趙燾一個眼神止住,趕緊下跪道:「奴婢知錯!」
「你記住,不論未來如何,他都是我的弟弟,我們是親人,爍弟他即便有什麼心思,身處於這個位子,也是人之常情。」
「我是大哥,兄長,也是大皇子,我會親自爭得屬於我的,若是不如人,也甘拜下風,這是身為長兄應有的氣度!」
「若是爍弟真有想法,也為之付諸行動,我日後也不會對他如何!帝王道無情,那是父皇的路,我的帝王道,會有溫度!」
聽到這番話,內侍心中大震。
心中只覺得一股熱血流淌,跟著這樣的人主,至少不用擔心狡兔死走狗烹之事。
最重要的是,殿下有城府,有溫度,有胸懷,這才是他們這些追隨者的幸事。
此時,長安城樓之上。
一襲黑色常服的趙諶雙手揣進寬大的袖袍之中,報臂而立,將下方一切收入眼底。
「老大城府頗深,能沉住氣,又有長兄的胸懷,政治權謀,都已具備人主的標準,不愧是我的種,但還是欠火候,還要煉。」
「至於老二還是太單純了些————」
其實,在趙諶心裡,太子的人選從未變過,也不會變,一直都是趙燾。
當然,是趙燾,也可以不是。
這取決於,趙燾能否自己跳出儒家那一套,要是始終學不會把儒家和科學都當做工具好好利用,始終偏心一道。
那太子人選,也可以不是他。
至於趙爍,在趙諶心裡,他有今日,只因為他是自己的兒子。
然後,恰巧他還在格物一道有天分,嗯,相對這個時代來說,他是個有天分的孩子。
因此,他便被自己選為了科學變法的載體,看了他的前世,確實在「科學」上奮鬥一生,所以趙諶便給了他一份後世學識。
偌大的帝國,其實硬要找喜歡鑽研萬物道理,有發展成科學苗子,科學變法的人,肯定能找出來。而且,絕對不在少數。
可別人家的孩子,怎麼能繼承自己腦中的後世學識,怎麼可以參與到科學變法中呢?
幸運的是,自家孩子就有這天賦,那自然是當仁不讓了。
所以,趙爍如今的一切,說白了都是自己賜予的,拋開這些來看,第九世那短暫四十一年的人生,便是他的一生成就了。
他太普通了。
於整個時代來說,微不足道。
家天下,永遠需要的,都是一個當家做主的好主人,不是一個只會親自幹活的人。
趙諶想要的,是一個科技發達的家天下。
所以,趙燾這個皇子,或者說,趙燾這一類,他心中模樣的皇子,必須是一步一個腳印,懂帝王術的狠、毒、霸之人。
一世不成,那便二世,三世————百世、千世,累世帝王道的積累,他會合格的。
至於趙爍,第二世,第三世————百世、千世的科學成就,隨時可以複製一份給趙燾,或者說,自己最終敲定的那個太子人選。
只是就目前來說,趙燾還在培養之中,但要是他還不能從所謂的儒家往聖絕學,什麼聖賢道里跳出來,那便隨時廢掉就是了。
趙諶早已從幾次的重開中,看到了自己就是個凡人,自己也會死!
自己死後,這偌大帝國————或者說,這偌大的星球,該怎麼辦,給誰?
「朕腳下的土地,這顆星球,朕要給它培養一個超越自己,且配得上它的主人!」
「所以,朕要從一開始,就給子孫立好標杆,以後就要這麼培養兒孫後代————」想及此處,趙諶輕吸了一口濕潤的空氣,目視前方。
一雙不知何時變得深邃如淵的眸子裡,閃爍著無人能懂的眸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