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玄奘與無妄


  長安,大唐的國都。

  這裡,是大唐最為繁華之地,朱雀大街車水馬龍,東西兩市商賈雲集,皇城巍峨,昭示著這個新生帝國的勃勃雄心與無上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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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近些天來,長安城的熱鬧喧囂,卻遠勝往常。

  坊間巷尾,茶樓酒肆,人人議論紛紛,臉上皆帶著興奮與期盼。

  這一切,皆因前些日子唐王李世民昭告天下的一道旨意:

  為求取真正的格物大道,推動大唐乃至整個人族之興盛,朝廷將派遣一支前所未有的使團,跨越茫茫東海,直抵那傳說中的海外仙山、格物聖地——

  花果山!

  此旨一出,天下震動!

  無數嚮往那格物之都花果山的才俊之士、飽學之儒、乃至僧道方外之人,無不心潮澎湃。

  前往花果山,親眼目睹那傳說中由齊天大聖孫悟空親手締造的「格物之都」,學習那遠超當世的「真經」,是多少人深藏心底的夢想!

  只是東海浩瀚,風浪莫測,又有精怪傳說,尋常人終其一生也難以企及。

  如今,有了整個大唐王朝作為後盾,這夢想終於有了照進現實的曙光。  一時間,各道各州的報名處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經過層層選拔、嚴格考核,最終,來自大唐十道的精銳才俊匯聚長安,等待著最後的遴選與陛下的召見。

  今日,便是那場註定載入史冊的盛會——「貞觀格物弘道萬國求經大醮典儀」——在長安城內最為宏偉的皇家祭壇隆重召開的日子!

  百姓們稱之為「格物大會」。這場盛會,將最終敲定這支肩負著大唐未來國運、承載著億萬人族希望的求經使團核心人選。

  祭壇四周旌旗招展,文武百官肅立,金吾衛甲冑鮮明。

  人群翹首以盼,議論紛紛。在眾多或儒雅、或精幹、或沉穩的入選者中,有兩位法師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成為了街頭巷尾熱議的焦點。

  第一位,是來自江州金山寺的玄奘法師,法號三藏。

  他身披錦襴袈裟,手持九環錫杖,面容清癯,目光深邃而寧靜。

  他不愛世間榮華,只潛心修持與鑽研。在佛門之中,他已是公認的高僧大德,千經萬典無所不通,辯才無礙。

  更令人稱奇的是,他對格物之道,尤其是其中的數理之學,有著極深的造詣和獨到的見解。

  雖年僅三十一歲,卻已桃李滿天下,在長安乃至整個大唐的格物院中都享有崇高聲望,門下培育出的格物人才不計其數。

  另一位,則顯得格外與眾不同。  他法名無妄,乃是一位行蹤飄忽的雲遊僧。無人知曉其確切來歷,也無人能說清他何時出現在長安。

  身為僧人,他卻並未剃度,一頭烏黑長髮隨意束在腦後,行走間衣袂飄飄,頗有幾分出塵之氣。

  更令人側目的是,他從不避諱葷腥,腰間常年掛著一個油亮的酒葫蘆,自稱「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奉行「修心不修身」之道。

  這副做派,自然引來無數正統佛門中人的側目與詬病,每每論道,常被斥為離經叛道、言語乖張。

  與人論道時,往往語出驚人,直指某些佛門傳統理念的邏輯漏洞或自相矛盾之處,言辭犀利,常令與之辯論的高僧大德面紅耳赤,當場拂袖斥其「妄言邪說」。

  然而,令人費解的是,那些曾怒斥過他的僧人,事後私下細品其言,卻又往往驚覺其中蘊含的某些邏輯和道理,竟似隱隱切中要害,讓人細思之下冷汗涔涔,只能默念佛號以平心緒。

  而在格物一道上,這位無妄和尚更是展現出驚人的天賦與狂放不羈的想像力。

  他對格物院中教授的各門學問——從力學、光學到新近興起的「化學」、「格物機關學」——都有著廣泛而深入的研究。

  他的想法常常天馬行空,驚世駭俗,乍聽之下荒謬絕倫,不著邊際,引得哄堂大笑。

  但令人驚奇的是,其中竟真有一些看似荒誕的念頭,在反覆推敲和嘗試後,竟能化為現實,推動了格物之術的顯著發展!

  久而久之,這位言行舉止皆不合常理的無妄和尚,反倒因其獨特的見解和偶爾石破天驚的貢獻,贏得了不少人的私下敬佩與好奇。

  不知是出於調侃還是發自內心的尊重,有好事者或敬佩者,開始稱呼他為「不二先生」。  令人意外的是,無妄本人對這個帶著戲謔意味的稱號非但不惱,反而欣然接受,甚至自己也開始使用。

  於是,「不二先生」的名號便在這長安城的市井與格物院中流傳開來,成為了這位神秘雲遊僧最響亮的標籤。

  現在,一位又一位從大唐十道層層篩選出來的高人,在御林軍開道和禮官引導下,沿著鋪陳紅毯的朱雀大街,向著皇城前廣場迤邐行去。

  道路兩旁,早已被長安的市儈小民、販夫走卒、乃至慕名而來的外地客商擠得水泄不通。

  人頭攢動,萬目睽睽,全都翹首以盼,爭相目睹這些代表大唐智慧與勇氣的才俊風采。每當一位入選者經過,人群中便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與議論:

  「看!那位是隴西道來的劉工正,聽說他造的『水轉翻車』能省下十頭牛的力氣!」

  「快瞧!江南道的李夫子,格物院裡的算學題就沒有他解不開的!」

  「哎呀,那位女先生!是巴蜀道的孫大家!她改良的織機,一日能織三匹錦!」

  然而,在所有的歡呼與議論中,最響亮、最熱切、最飽含期待的,始終是那兩個名字:

  「玄奘法師!」

  「不二先生!」

  仿佛只有親眼見到這兩位傳奇人物,這場盛會才算真正開始。  就在這時,一隊由御林軍精銳護衛的車隊緩緩駛來。

  當先一輛敞篷馬車上,端坐著一位僧人。

  陽光灑落,映照得他丰姿英偉,相貌軒昂。但見他:齒白如銀砌,唇紅口四方,頂平額闊天倉滿,目秀眉清地閣長。

  一身素色僧袍纖塵不染,神情平和溫潤,目光清澈睿智,端的是寶相莊嚴,令人見之忘俗。

  「玄奘法師!是玄奘法師!」眼尖的百姓立刻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車上的玄奘聞聲,微微側身,雙手合十,對著道路兩旁熱情似火的百姓們頷首致意,臉上帶著溫和而謙遜的笑意。

  那笑容仿佛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讓喧囂的現場都似乎寧靜了一瞬。

  在無數崇敬的目光注視下,玄奘法師的車駕平穩地通過了人群,駛向大會場地。

  此刻的皇城廣場,早已布置得莊嚴肅穆。

  巨大的旗幟獵獵作響,高台之上,代表著大唐最高規格的儀仗陳列兩旁。

  外圍,身披明光鎧、手持長戟的御林軍精銳如標槍般挺立,將洶湧的人潮牢牢隔開,確保著內場的秩序與安全。

  玄奘法師在禮官引導下,步履從容地登上高台。  台上已設下十張紫檀木椅,這是為最終選定的使團核心成員預備的尊位。

  此刻已有數位入選者落座,玄奘法師向眾人合十行禮後,便在禮官指引下,於其中一個空位安然入座。

  他的目光平和地掃過台下萬眾,又看了看身旁尚空著的最後一張椅子。

  就在此時,一名負責接引的御林軍校尉臉色陡變。一名小校滿頭大汗地擠到他身邊,壓低聲音急促地稟報:

  「校尉!大事不好!無妄法師…不見了!」

  「什麼?!」那校尉心頭劇震,差點失聲喊出來,他強壓著驚怒,低聲斥道。

  「不是再三叮囑你們,務必好生護送無妄法師前來嗎?!怎會不見了!」

  那小校急得都快哭了:「回校尉!昨夜卑職等親自將無妄法師送回客棧,看著他進了房門!」

  「今早卯時三刻,卑職準時去敲門請法師出發,裡面卻毫無回應!撞開門一看…人、人已杳無蹤影!職腳力最快,立刻就跑來稟報了!」

  他臉上寫滿了惶恐,生怕這位特立獨行的大法師被什麼妖邪擄了去,那他們可就萬死莫贖了。

  台上負責主持大會的宰相魏徵也注意到了這邊的騷動,眉頭緊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立刻起身,就要點派人手全城搜尋。這關乎國體、關乎陛下宏圖大業的盛會,豈能因一人之故亂了章法?更何況是陛下點名看重的不二先生!  就在這緊張氣氛瀰漫,魏徵即將下令之時,一個慵懶的聲音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別去找了,我自己來了。」

  眾人愕然抬頭,循聲望去。只見會場外圍,一座高亭之上,不知何時竟斜斜倚坐著一個身影!

  那人一身灰撲撲的僧袍,腰間掛著的碩大酒葫蘆隨著他晃蕩的腿輕輕搖擺。他手裡,居然還舉著一串……油光鋥亮的烤雞翅?!

  不是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不二先生」無妄和尚,還能是誰?

  他迎著無數道驚愕疑惑的目光,咧嘴一笑,然後旁若無人地咬了一大口雞翅,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嗐,這長安城根兒下排隊忒麻煩,貧僧抄個近道兒…諸位,早啊?」

  說罷,他竟一仰脖,對著酒葫蘆灌了一大口,末了還滿足地咂了咂嘴,那副逍遙自在的模樣,讓全場瞬間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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