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出家人?
這無妄大師……
竟然只是自己溜走,跑去吃吃喝喝了?
這,這是否有點……太過於「不二」了?!
圍觀百姓目瞪口呆,參賽才俊面面相覷,連維持秩序的兵卒都一時忘了動作,現場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只有那高亭上的和尚,旁若無人地又咬了一大口雞翅。
「嗐,」無妄和尚仿佛才意識到自己成了全場焦點,對著下方烏泱泱的人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玄奘端坐在席位上,縱然他佛法精深、涵養極好,此刻清俊的面容上也難掩一絲錯愕。
這位傳說中的「不二先生」,行事作風……果然名不虛傳。
就在眾人不知該如何反應時,宰相魏徵反倒像是心頭一塊大石落地,臉上緊繃的神色鬆弛下來,甚至還帶上了一絲笑意。
他衝著亭上的身影拱了拱手,朗聲道:「無妄大師,這長安城的美酒,可還合您口味?」
無妄和尚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酒葫蘆,又咂摸了下嘴,似乎在認真回味,然後才不緊不慢地回道:「還行,勉勉強強。火候欠了點,後勁也不夠足。
」他晃了晃葫蘆,補充道,「比不得貧僧早年喝過的那些個山野村釀。」 魏徵失笑搖頭:「能得大師一句『還行』,已是難得。只要合您心意就好。」
他接著正色道,「還請大師速速落座吧,大會即將開始,陛下御駕很快便至。」
「得勒!」
無妄和尚倒也乾脆,聞言立刻站起身,拍了拍僧袍。隨即,他竟直接從丈許高的亭子上縱身一躍!
「哎呀!」人群中響起幾聲驚呼。
卻見那灰撲撲的身影在半空中一個輕巧的提縱,如同落葉般飄然落地,穩穩噹噹,連一絲塵土都未曾激起。
圍觀的百姓和兵卒下意識地為他讓開一條通路。
無妄和尚掛著笑容,大搖大擺地穿過人群,徑直走向那為他預留的、緊挨著玄奘法師的席位。
他旁若無人地坐下,寬大的僧袍袖子掃過桌面,帶來一陣淡淡的酒氣和烤肉的煙火氣。
「無妄大師,貧僧玄奘,久仰大名,有禮了。」玄奘定了定神,雙手合十,對著這位奇特的鄰居行了一個標準的佛禮。
無妄和尚這才正眼打量了一下身邊這位名滿天下的高僧,目光在玄奘那俊朗非凡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興味。
「哦?你就是金山寺那個玄奘?」 「正是貧僧。」玄奘頷首。
無妄的目光又掃過周圍一圈正襟危坐、或好奇或皺眉看著他的才俊們,撇了撇嘴,顯然對大多數人都興趣缺缺。
他認識的幾個,在他眼裡也都是些墨守成規、食古不化的傢伙,跟他壓根兒不是一個路子。
最後,目光又落回玄奘身上,大手一揮,笑道:
「行,有點意思。等會兒這勞什子大會散了,貧僧請你喝酒,我早就想和你好好論一論了!」
玄奘微微一怔,隨即露出溫和的笑容,雙手合十婉拒:
「阿彌陀佛,多謝無妄大師美意。然則,出家人持戒清淨,理應遠離葷腥酒水,此乃根本戒律。貧僧心領了。」
「嘖!」無妄和尚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臉上毫不掩飾地浮現出嫌棄。
他一邊搖頭一邊拔開酒葫蘆的塞子,又灌了一大口,這才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語氣嘟囔道:
「你這和尚,我還以為你真有多特別呢,結果還是跟那些木頭疙瘩一樣,沒勁!真沒意思!」
說著,他竟真的不再理會玄奘,兀自轉過身去,背對著這位高僧,對著酒葫蘆自斟自飲起來。
玄奘:「……」 縱使他心性修為已臻化境,涵養功夫極深,此刻被這無妄和尚如此直白地嫌棄和晾在一旁,心中也難免泛起一絲無奈與哭笑不得的漣漪。
這位「不二先生」,當真是……不拘一格到了極致。
罷了罷了,待大會之後,再尋機與這位奇人好好交流一番吧。玄奘定了定心神,重新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莊嚴法相。
就在這時,一聲高亢的唱喏打破了這略顯尷尬的氣氛:
「陛下駕到——!」
只見唐王李世民身著常服,但龍行虎步,氣度威嚴,在近臣的簇擁下步入會場。
全場所有人,無論是官員、兵卒、百姓還是參賽才俊,盡皆起身,躬身行禮,齊聲山呼:「參見陛下!」
唯有那無妄和尚,在李世民出現時也只是懶洋洋地轉過身,象徵性地對著御駕方向拱了拱手,動作隨意得如同跟老友打招呼,隨即又低頭擺弄起他的酒葫蘆。
這大不敬的舉動讓不少人臉色驟變,目光中隱含怒意。
然而,高台上的李世民目光掃過無妄,非但沒有動怒,反而朗聲笑了起來,對著無妄的方向微微頷首,聲音洪亮而帶著一絲寬容:
「無妨!朕早已聽聞無妄大師不拘俗禮,乃是世外高人。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不同凡響!大師請自便。」
皇帝的金口玉言,瞬間化解了場中的緊張氣氛。眾人看向無妄的眼神,從驚怒又添了幾分複雜難明的敬畏。 這時,宰相魏徵上前一步,目光掃視全場,確認時辰已到,一切就緒。他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宣告道:
「吉時已至!貞觀格物弘道萬國求經大醮典儀——正式開始!」
聽聞至此,那十位端坐的才俊,無論先前心思如何,此刻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神情變得無比莊重肅穆。
空氣仿佛也凝重了幾分。
雖然,最終的結局極有可能是他們這些人將共同組成那支跨越茫茫東海前往花果山的使團。
但眼下這場「格物大會」,意義遠非簡單的選拔。
這是唐王李世民給予他們的一次考驗,一次在煌煌天威與萬民矚目之下,展露自身真才實學的機會!
誰胸藏錦繡,誰腹有乾坤?誰有那披荊斬棘、求取真經的堅定道心?
這一切,都將在接下來的「論道」中見分曉。
更何況,在當今天子面前,在長安百姓乃至整個大唐的關注下講經論道,闡述自己對格物之道的理解與創見,這本身就是無上的榮耀。
誰不想藉此良機,一鳴驚人,名垂青史,在陛下心中留下一個深刻而美好的印象?
因此,才俊們無不屏息凝神,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個個都卯足了勁兒,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挑戰。 高台之上,李世民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這十位精心挑選出來的英才。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這笑意中,有期許,有審視,更藏著一份鮮為人知的自信。
世人皆知他李世民是馬背上的皇帝,是橫掃群雄、奠定大唐基業的天策上將軍,是令四夷賓服的「天可汗」。
但極少有人知曉,在那些金戈鐵馬的歲月間隙,在尚未被家國重擔完全壓垮的年少時光,他亦曾痴迷于格物之道,在格物院中潛心鑽研,與算籌、機括、天地之理為伴。
若非隋煬帝楊廣倒行逆施,將天下拖入戰火深淵,迫使他不得不放下算籌執起刀兵……
或許,他早已在某個格物院內,成為一位受人尊敬的「教授」,而非如今端坐龍椅的帝王。
今日,他不僅要選拔人才,更要親自下場,考一考這些後輩!
他要看看,這貞觀盛世初啟之時,孕育出的格物英才,究竟有何等斤兩!
念及此處,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閃,他霍然起身,明黃色的常服袍袖無風自動。
「好!」
李世民的聲音清越洪亮,瞬間壓下了場中所有的細微聲響,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眾愛卿請聽——」
他略作停頓,目光如電,再次掃過台下十人,最終停留在玄奘與無妄身上片刻,方才朗聲開口,拋出了今日大會的第一道題目: 「朕觀天地萬物,其形雖異,其理相通。今有一題:長安城欲建一高塔,塔基為邊長十丈之正六邊形。欲求此塔基之面積幾何?諸卿當如何解之?此乃其一。」
題目一出,台下才俊立刻陷入思索。這是基礎幾何的應用,考的是空間計算與公式運用。有人已在心中默算,有人則試圖在面前的紙箋上勾畫。
李世民不待眾人作答,緊接著拋出第二問,難度陡增:
「其二,朕曾於冬日見窗欞之上,冰花凝結,其形瑰麗奇異,非人力所能雕琢。試問:」
「此冰花之形成,乃水汽凝華所致,其凝華之狀何以千姿百態,非規整之形?此中蘊含何等物理玄機?」
此題一出,不少人眉頭緊鎖。
這已非簡單計算,而是探究自然現象背後的深層原理,考的是觀察、思考與對物理本質的理解。
玄奘目光微凝,顯然也在飛速思索著水汽凝華的條件與微觀變化。
李世民看著眾人反應,眼中笑意更深,隨即拋出了第三問,也是最為開放、最能體現思想深度的一問:
「其三,格物之道,始於觀察,成於推演,用於變革。朕問諸位:」
「若以格物之理,觀我大唐百姓汲水之艱辛——或肩挑手提,或轆轤深井,或引渠灌溉——諸卿以為,當如何以格物之巧思,造一器械,省其力而增其效,惠及萬民?」
「此非求唯一解,但求諸卿暢言心中之器與理!」 這最後一問,直指格物之道的核心價值——經世致用!它
三道題目,由淺入深,由理論到實踐,由計算到創造,層層遞進,瞬間將在場十位才俊推向了風口浪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們身上,等待著他們的應對。
李世民負手而立,目光炯炯,準備聆聽這貞觀盛世在格物一道上,所發出的第一聲真正屬於這個時代的、充滿智慧與活力的迴響。
會場寂靜無聲,唯有微風拂過旗幟的獵獵輕響,以及無妄和尚似乎不經意間,用手指輕輕叩擊酒葫蘆的「篤篤」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