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玄奘亦未寢
幾乎到了亥時,這場堪稱大唐立國以來最盛大的格物論道盛會,才在無數人意猶未盡的嘆息聲中,由魏徵代表聖意,高聲宣布結束。
然而,結束的只是官方的議程。
長安城的夜空早已被無數燈籠火把映照得亮如白晝,會場內外依舊人頭攢動,沸反盈天。
百姓們哪裡肯輕易散去?他們簇擁著、追逐著那十位方才在台上揮斥方遒、展現智慧的才俊,尤其是玄奘與無妄這兩位風頭最勁的人物,更是被圍得水泄不通。
「玄奘法師!方才您說的那個幾何解法,能否再詳細講講?」
「法師!大師!……」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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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雙手伸著,無數個問題拋來,熱情幾乎要將人淹沒。
玄奘依舊保持著那份溫潤平和的微笑,耐心地解答著每一個能回答的問題,額角卻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無妄則顯得更更不耐煩些,他一邊撥開伸到眼前的紙筆,一邊仰頭灌著葫蘆里的酒,嘴裡嘟囔著:
「哎呀呀,散了散了!明日格物院再論!貧僧這嗓子都快冒煙了!」
高台之上,李世民在侍從的攙扶下緩緩起身。他確實感到了深深的疲憊,連續幾個時辰全神貫注地傾聽、思考、追問,對精力是極大的消耗。 他輕輕揉了揉眉心,但那雙銳利的眼眸卻比天上的星辰還要明亮,裡面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興奮與欣慰。
「陛下,夜已深,龍體為重,該回宮安歇了。」魏徵上前一步,低聲勸諫。
李世民擺了擺手,目光依舊流連在下方那如潮水般涌動、充滿活力與求知慾的人群中。
他嘴角噙著滿足的笑意,聲音雖有些沙啞,卻依舊鏗鏘有力:「魏卿,朕不累!你看見了嗎?這才是朕想要的大唐!這才是朕想要的子民!」
魏徵看著皇帝眼中那仿佛年輕了十歲的光芒,深知此刻再勸也是無用,只得躬身應道:「陛下聖明。今日盛況,確乃曠古未有,足以彪炳千秋。」
李世民點點頭,又看了好一會兒下方那依舊喧鬧的場面,才終於戀戀不捨地轉身,在侍衛的簇擁下緩緩步下高台,準備起駕回宮。
臨行前,他對魏徵囑咐道:「魏卿,這十位才俊,還有那些雖未入選但表現優異者,名單都要仔細整理好。接下來這一個月,安排他們在長安格物院安心準備,所需書籍、器物、行裝,務必供應周全。」
「此去花果山,路途遙遠,意義重大,關乎我大唐國運與萬民福祉,絕不能有絲毫懈怠!」
「臣遵旨!」魏徵肅然領命。
隨著皇帝的御駕離去,會場官方的部分徹底落下帷幕,但長安城的熱情並未冷卻。
玄奘、無妄等人被熱情的學子、百姓乃至一些官員團團圍住,一路簇擁著前往為他們準備的住所。
沿途燈火通明,人聲鼎沸,仿佛一場盛大的遊行。 關於這場大會的精彩片段、玄奘的淵博睿智、無妄的奇思妙論,早已在口耳相傳中迅速發酵,成為今夜長安最熱門的話題。
無妄和尚一邊應付著身邊七嘴八舌的提問,一邊摸出酒葫蘆灌了一口,對著旁邊同樣被圍得脫不開身的玄奘擠了擠眼,大聲道:
「和尚,瞧見沒?這下可真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嘍!接下來這一個月,怕是連喝口酒的空閒都得擠出來咯!不過嘛……」
他環視著周圍一張張充滿求知慾的年輕面孔,還有遠處那燈火輝煌、象徵著智慧與未來的格物院輪廓,眼中閃過一抹難得的認真:
「不過這熱鬧勁兒,貧僧倒也喜歡!去那花果山之前,咱們可得好好『論』個痛快!你那些佛理經義,還有你那些數算幾何,貧僧早就想領教領教了!」
玄奘被眾人推搡著,僧袍都有些亂了,但臉上那份溫和沉靜的笑意卻絲毫未減。
他對著無妄合十一禮,聲音清晰地穿過嘈雜:
「阿彌陀佛。無妄大師高見,小僧亦有此意。能與眾位同道切磋論道,實乃幸事。接下來的時日,長安格物院中,想必是日日皆有新思,夜夜皆聞妙理了。」
此言一出,周圍的人群更是爆發出一陣歡呼。
對於長安城,尤其是對於匯聚於此的天下才俊們而言,這一個月,註定不會平靜。
…
終於,時間到了子時,白日裡喧囂鼎沸的長安城才緩緩安靜下來。 燈火漸次熄滅,只剩下巡夜更夫梆子的單調迴響,以及遠處格物院方向隱約傳來的、似乎永不疲倦的討論聲。
玄奘他們所居住的臨時寓所,位於東市附近一座專為接待貴賓修建的高樓之上。
夜風帶著一絲涼意,吹拂著窗欞。
玄奘並未就寢,他憑欄而立,深邃的目光穿透夜色,俯瞰著這座沉睡中的巨城。
長安,大唐的心臟,大唐最繁盛的城市,亦是格物之道在這片土地生根發芽、結出最初果實的地方。
在他的視野里,白日裡那些令人驚嘆的造物雖已歇息,其存在的痕跡卻無比清晰。
城東方向,龐大的織造坊輪廓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厚重,白日裡依靠水力聯動、驅動著數百架織機同時轟鳴的景象仿佛還在眼前,那便是格物「力與傳動」之道的體現。
西市碼頭的方向,巨大的木質塔吊靜靜矗立,其堅固的鋼骨結構和滑輪組,使得搬運如山貨物變得輕鬆許多。
在貫穿城市南北的主官道上,白日裡往來穿梭、冒著白氣、發出低沉咆哮的「蒸汽車」雖已入庫,但那平整寬闊的石板路,卻昭示著一種全新的力量正在改變著人與物的移動方式。
整個城市,都在格物之道的推動下,煥發出前所未有的活力,欣欣向榮。
整個大唐,也如同一個剛剛挺直腰板的巨人,在經歷傷痛後,正奮發圖強,渴望迎頭趕上。
然而,玄奘的心頭,卻沉甸甸地壓著一塊石頭。 他聽聞過,在遙遠的東海之外,在那傳說中的格物聖地花果山,在他們眼中象徵著力量巔峰的蒸汽機,早已是昨日黃花,被徹底淘汰了!
傲來國,這個最靠近花果山的國度,其格物之道一路疊代,已經用上了他們只在隻言片語中聽聞、宛如神話般的「靈能引擎」!
靈能引擎……那究竟是何等模樣?
玄奘無法想像。僅僅是眼前這依靠燃燒煤炭、驅動活塞的蒸汽機,其展現的「萬牛之力」便足以移山填海,輕易耕作廣袤田地,拉動如山貨物,驅動鋼鐵巨獸在軌道上奔馳。
那靈能引擎,無需燃燒,直接駕馭天地間某種玄奧的能量,其威力又將如何?驅動著怎樣的造物?
其效率、其精妙,恐怕已非他這凡俗心智所能揣度。
想到這裡,玄奘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緊迫感,甚至夾雜著一絲無力。
大唐,看似在奮力追趕,實則與那真正的格物之巔,還隔著難以逾越的鴻溝。他們引以為傲的進步,在花果山看來,或許只是蹣跚學步。
「我們……還是太落後了。」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消融在夜風裡。
就在這時,旁邊相鄰房間的窗欞,「吱呀」一聲被猛地推開了。
玄奘下意識地轉頭望去。只見隔壁房間的窗前,斜斜地倚著一個人影,正是那無妄和尚。
他半個身子探出窗外,手裡拎著那個標誌性的大酒葫蘆,月光映照下,臉上帶著幾分酒後的紅暈,眼神卻亮得驚人,正饒有興致地看著憑欄沉思的玄奘。 「喂,和尚,現在還沒睡?」
玄奘微微一怔,隨即合十頷首:「阿彌陀佛。無妄大師亦未安歇?」
「安歇?現在哪睡得著?」無妄笑著,又仰頭灌了一口酒。
「出來透透氣,瞧見你這和尚大半夜不睡覺,對著長安城長吁短嘆的,莫不是……對著這萬家燈火,動了凡心?」
玄奘無奈地搖了搖頭,目光重新投向夜色中的城市輪廓,開口道:
「大師說笑了。貧僧只是觀此城氣象,念及蒸汽之力雖盛,然較之花果山傳聞中的靈能引擎,恐如螢火比之皓月。前路迢迢,差距如淵,心中不免……有些沉重。」
無妄順著玄奘的目光,也望向了那沉睡中卻蘊藏著巨大力量的城市。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舉起酒葫蘆,這次卻不是自己喝,而是朝著下方沉睡的城市,朝著遠處格物院那依舊明亮的燈火方向,遙遙一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