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針鋒相對
隨後,無妄最先起來應答!
他隨手將啃得精光的雞骨頭往後一拋,不知落入了哪個倒霉蛋的懷裡,惹起一陣小小的騷動。
他毫不在意,用那油光光的僧袍袖子抹了抹嘴,便大步走到會場中央預留的宣講區。
「陛下!」無妄對著御座上的李世民隨意拱了拱手,「您這第一題,算個塔基?簡單!不就是個六邊形麼?」
他也不用算籌,更不取紙筆,就那麼大剌剌地站在那裡,仿佛那圖形就懸在空中供他觀瞧:
「正六邊形,邊長十丈?拆開來看嘛!六個等邊三角湊一塊兒!邊長十丈的等邊三角,高是……嗯……」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STO55.COM
他掐指一算,嘴裡念念有詞,竟是隨口報出了精確的三角高度數值,「……高就是這麼多!那一個三角的面積就是底乘高再除二……」
他語速極快,如同連珠炮,手上還比劃著名切割圖形的動作,看得人眼花繚亂。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六個三角形的面積相加,一個精確到小數點後三位的龐大數字便從他口中清晰報出!
「喏,陛下,塔基面積就是這麼多平方丈!要換成畝?再除六百!心算一下……喏,給您!」他又報出一個數。
全場寂靜。這速度,這心算能力,簡直匪夷所思!連深諳算學的玄奘眼中也閃過一絲驚異的光芒。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閃,撫掌贊道:「好!無妄大師心算通神!然則,冰花凝華,形態萬千,其理何在?」 「冰花非花,乃水氣遇極寒凝華成冰晶。其形為何千變萬化?」
「蓋因凝華時,水分子……呃,就是那構成水的極小微粒,它們排列組合之妙!其根基,乃是『六出』之形!」
他手指在虛空中快速勾勒:「無論冰晶如何分叉、繁複,其核心骨架,永遠逃不開這六角對稱!為何?乃天地間水之微粒本性如此!排列之時,以此最為穩固省力!就像……就像蜂巢!」
「陛下見過蜂巢否?那一個個小格子,也是六邊形!道理相通!形態萬千,不過是這『六出』骨架在不同溫度、濕氣、風勢下的生長變化罷了!懂了這『六出』根本,再看冰花,便如掌上觀紋!」
他這番解釋,將微觀結構、對稱原理與宏觀現象巧妙聯繫,雖言語粗豪,卻直指核心,聽得李世民和一眾懂行的大臣連連點頭,連玄奘也露出了思索和認同的神色。
百姓們雖聽不懂什麼「微粒」、「六出」,但看他比劃得生動,又提到蜂巢這種常見之物,也覺大開眼界,紛紛喝彩。
「至於第三題,省力汲水?」無妄把鐵片隨手一丟,拍了拍手,「這有何難!槓桿!滑輪!齒輪!水力!風力!皆可為用!」
他目光掃過會場,忽然指著不遠處一個侍衛腰間的佩刀:「那位軍爺,借刀一用!」
侍衛愕然,看向李世民。李世民饒有興致地點頭示意。
侍衛解下佩刀,無妄接過,竟將刀鞘和刀柄拆開,又向旁邊負責維持秩序的工匠借來一根粗麻繩和一塊木樁。
「瞧好了!」無妄將木樁釘在地上,把刀鞘橫架其上做支點,刀柄綁上繩子垂掛重物,繩子另一端則繞過臨時用刀鞘搭成的簡易滑輪組。
他用力一拉繩端,那沉重的布袋竟被他輕鬆提起! 「此乃槓桿加滑輪!四兩撥千斤!」無妄得意地一揚下巴。
「若在河邊,以此原理造水車,借水流之力,帶動齒輪鏈條,將水提至高處灌溉農田,豈不省力?若在深井,亦可如此改造轆轤,事半功倍!陛下若允,貧僧現在就能畫個更精巧的圖樣出來!」說著,他竟真要去搶旁邊書記官的紙筆。
「夠了!夠了!無妄大師真乃奇才!」李世民大笑著阻止了他。
「大師已將此題精髓盡數道出,更兼身體力行,妙哉!妙哉!」他看向無妄的目光已滿是激賞。
無妄這才作罷,拍拍手,對著玄奘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喂,金山寺的和尚,該你了!可別讓貧僧專美於前啊!」
玄奘微微一笑,從容起身,合十施禮:「阿彌陀佛,無妄大師珠玉在前,貧僧獻醜了。」
玄奘的應對,風格與無妄截然不同。他步履沉穩,聲音清朗平和,卻字字清晰,直入人心。
等到他講完,會場再次爆發出熱烈的掌聲與喝彩。
他的學識之淵博、思維之縝密、表達之清晰,同樣令人折服。
他與無妄,一個如浩蕩江河,博大精深;一個如奔涌山泉,奇詭靈動,風格迥異,卻都展現出絕頂的智慧。
隨後,其餘八位才俊也紛紛起身,各展所長。
雖然他們的光芒多少被無妄與玄奘所掩蓋,但也無不展現出深厚的學識和獨到的見解,或精於算學,或長於物性探究,或在器械改良上頗有心得。 李世民興致極高,又接連拋出更多問題:從星辰運行軌跡的觀測推演,到金屬冶煉的火候把控,再到城市排污溝渠的設計原理……
問題包羅萬象,越來越深。
場中其他才俊雖也盡力應對,展現出不凡才學,但在無妄的天馬行空、奇思妙想與玄奘的淵博嚴謹、條理分明面前,終究顯得黯淡了些。
日頭漸漸西沉,月華初上。廣場四周早已點燃了明燈,將場地照得亮如白晝。
圍觀的百姓非但沒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被這前所未有的智慧交鋒深深吸引。
許多人雖然聽不懂那些深奧的術語和計算,但無妄那生動的比喻、玄奘那充滿哲理的闡述,以及兩人在難題面前展現出的智慧光芒,都讓他們聽得如痴如醉,心潮澎湃。
無妄和玄奘仿佛不知疲倦。
一個時而抓耳撓腮,時而拍腿大笑,用最直白的語言甚至粗話點破關鍵;另一個則始終氣度沉凝,引經據典,條分縷析,將複雜的道理娓娓道來。
他們時而針鋒相對,辯論激烈;時而又彼此補充,相得益彰。
火光映照著他們一個灑脫不羈、一個寶相莊嚴的身影,在青石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構成一幅奇異而和諧的畫面。
李世民早已忘了時間,聽得全神貫注,時而因無妄的奇談怪論忍俊不禁,時而又為玄奘的深刻洞見而擊節讚嘆。
他的精神非但沒有疲憊,反而因這智慧的盛宴而愈發亢奮,眼中充滿了對未來的無限期許。 侍立在側的魏徵看著皇帝專注的神情和場中那兩位仿佛散發著微光的僧人,俯身輕輕為李世民續上一杯熱茶,低聲道:
「陛下,時辰不早了,您看……」
李世民這才恍然,抬頭看了看已升至中天的明月,又看了看場中依舊精神矍鑠、辯興正濃的無妄與玄奘,臉上露出了無比欣慰的笑容。
他接過魏徵遞來的茶,沒有喝,目光掃過全場翹首以盼的百姓和場中疲憊卻眼中放光的才俊,最終落在那兩位最耀眼的僧人身上,朗聲大笑,連說了三聲:
「好!好!好!」
「有此等才俊在,」李世民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響徹在月光與火光交織的廣場上空。
「何愁我大唐不興?」